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知夏的方案 墨渊是在安 ...

  •   墨渊是在安宁出院的那天看到那张符阵的。那天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医院的走廊上,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了淡金色。安宁办完出院手续,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墨渊去取药。林知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穿着她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手里拿着一张折了很多折的纸,纸的边缘都磨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
      “安宁呢?”她问。
      “去洗手间了。”墨渊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电话铃响的声音和远处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他们坐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墨渊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健康宣传海报,上面画着一个 smiling 的太阳,旁边写着“早睡早起,身体好”。他盯着那个太阳,盯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画的那张画——两个人站在海边,面朝大海,背影对着画外。他画了整晚,画了撕,撕了画,画了再撕。他画不出海。他没见过海。他二十八岁了,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隔壁省的美术馆。他的腿不好,走不了太远的路。父母不放心他一个人出远门。他也不想出去。他宁愿待在画室里,待在那些他熟悉的东西中间——画纸、铅笔、墨水、银杏树。
      但他想画海。因为林知夏说她想看海。因为她想看海,但从来没去过。因为她说要画一张很大的海,蓝到看不到边,画一个人站在海边,面朝大海,背对着画外。她说不擅长画脸。但墨渊知道,她不是不擅长画脸。她是不敢画。不敢画自己,不敢画别人,不敢画那些她想要但不敢要的东西。
      “沈墨渊。”林知夏忽然开口了。
      墨渊转过头,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折了很多折的纸,没有看他。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安宁吗?”
      “因为你爱陆离。”他说。
      “不只是。”林知夏说,“我帮安宁,是因为她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什么事?”
      “等。”林知夏说,“她等了陆离十五年。从八岁到三十岁,从柴房到天台。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她不知道结局是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住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她只知道他在等,所以她要去。”
      “我不敢。”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壁,看着那张 smiling 的太阳,“我十八岁的时候,在国外认识了一个男生。他对我很好。下雨天给我送伞,我感冒了给我煮姜汤,我熬夜赶作业的时候陪我聊天。他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但他每天早上会给我发一条消息,‘今天天气好,记得吃早饭’。每一天。发了整整两年。”
      “后来呢?”墨渊问。他听过这个故事,但他想再听一遍。因为上一次听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安宁和陆离,没有认真听。这一次,他想认真听。
      “后来我回国了。家里不让再出去。他等了半年,等不到我回去,就放弃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过得很好。我偶尔会在朋友圈看到他发的照片。他胖了一些,头发少了一些,笑起来还是很温暖。”
      “你后悔吗?”
      “后悔。”她说,“后悔没有跟他说‘我喜欢你’。哪怕知道没有结果,也应该说。因为说了,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某个时间,曾经很认真地喜欢过他。哪怕最后没有在一起,那份喜欢也是真的。”
      墨渊沉默了几秒。
      “林知夏,”他说,“你现在还后悔吗?”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不是悲伤,是“已经过去了”的那种平静。
      “不后悔了。”她说,“因为后悔也没用。”
      她低下头,开始折那张纸。折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折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墨渊看着她折。她的手指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渗出来的血。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受的伤,不知道她疼不疼,不知道她有没有哭。她从来不说的。她帮安宁穿越,帮陆离开门,帮他在画室里改画。她做所有的事,从来不喊累,不喊疼,不说“我需要帮助”。
      “林知夏,”他说,“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累了。说你撑不住了。说你一个人扛不了。”
      林知夏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说了又能怎样?”她说,“你们都有自己的事。安宁要救陆离,你要画新稿。我不能因为自己累了,就不让你们做该做的事。”
      “你也是该做的事。”
      林知夏的手彻底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墨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偏执的光,不是疯狂的光,是一种“我在乎”的光。
      “沈墨渊,”她说,“你在乎我?”
      墨渊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阵。不是以前那种银杏叶和绣球花的符阵,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图案。像一棵树,树干很粗,枝丫很多,树冠很大。树的根系扎进地下,很深,很密,像血管。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问。
      “次元桥。”林知夏说,“我家族古籍里记载的一种古老阵法。它可以打通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不是临时的,是永久的。不是单向的,是双向的。安宁可以自由往返,不用再担心超时,不用再担心通道关闭。她可以在这边陪父母,在那边陪陆离。两边都不耽误。”
      墨渊的手指在纸的边缘轻轻摩挲。
      “代价呢?”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代价是创作者的笔力。”她说,“画这个阵,需要用创作者的笔力作为能源。你画了八年,你的笔力足够强大。但如果用了,你就会失去《逆命者》的版权。你再也无法控制那个世界了。”
      “你不能再画陆离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画的任何东西,都不会影响那个世界。那个世界会按照自己的规则运转。你只是一个读者。不是神了。”
      墨渊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电话铃响的声音和远处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根系,看着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线条。他想起陆离站在他面前说“我不是你的提线木偶”。想起安宁说“他活了,哥,他活了”。想起读者来信里那句“他值得活下来”。他画了八年,画了几千张原稿,画出了一个世界。他以为他是那个世界的神。但他不是。他只是一个孤独的人,在纸上画出了自己的孤独。现在,他要放弃那个世界了。不是放弃陆离,是放弃控制陆离的权利。让他自由。让他活成他自己的样子。
      “林知夏,”他说,“我画。”
      林知夏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墨渊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我画了八年悲剧,画了八年黑暗,画了八年一个人。我画了那么多,最后发现,真正的救赎不是复仇,不是死亡,是放手。是让爱的人去爱她想爱的人。是让创造的人活成他自己的样子。”
      “那你呢?”林知夏问,“你怎么办?”
      墨渊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期待,不是紧张,是一种“我在等你的答案”的光。
      “我画海。”他说,“你不是说想看海吗?我画给你看。”
      林知夏愣住了。她看着墨渊,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以前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光的笑。
      “沈墨渊,”她说,“你见过海吗?”
      “没有。”
      “那你怎么画?”
      “我想象。”墨渊说,“我画了八年漫画,画了几千张原稿。我画过柴房、巷子、出租屋、天台。我画过孤独、痛苦、仇恨、死亡。我没有见过那些东西吗?我见过。它们在我心里。海也一样。它在我心里。只是我以前不敢画。”
      “为什么不敢?”
      “因为画了海,就要画看海的人。画了看海的人,就要画他等的人。画了等他的人,就要画——他不是一个人。”
      墨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知夏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颤抖,是“终于说出来了”的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墨渊没有抽开。他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比他细很多,但茧比他多。守门人的茧。画符纸画出来的。
      “林知夏,”他说,“你画海的时候,能画两个人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
      “两个人?”
      “嗯。”墨渊说,“一个人看海太孤独了。两个人看,海就不那么大了。”
      林知夏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笑了。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惊起任何涟漪。但叶子落在了水面上。水动了。
      “好。”她说,“画两个人。”
      安宁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到哥哥和林知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握着对方的手。她停下来,站在拐角处,没有走过去。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哥哥的侧脸很瘦,下颌线很锋利,像刀削出来的。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安宁从来没有见过哥哥那样笑。不是苦涩的笑,不是隐忍的笑,是一种“有人在旁边”的笑。林知夏的侧脸也很瘦,颧骨很突出,眼窝很深。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夕阳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黎明一样的光。
      安宁笑了。她转身,走回了病房。她不想打扰他们。她坐在床上,拿起那本银杏树的画册,翻开第一页。画册的第一页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很粗,枝丫很多,叶子很密。树下站着一个小女孩,仰着头,伸手去接飘落的叶子。她的眼睛很亮,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那是她。六岁的她。哥哥画的。他画了十五年。他画了她十五年。
      安宁伸出手,摸了摸画上那个小女孩的脸。
      “哥,”她轻声说,“你也等了好久。”
      没有人回答。但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走廊里,他的手还握着林知夏的手。没有松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