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chapter 14 你上次画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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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过半，银杏的叶子边缘开始焦了。
先是叶尖，一小圈焦黄色，然后慢慢往里渗，像是被谁用火柴在边上轻轻烤了一下。风还是热的，但早晨推开窗户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凉意——不是秋天的凉，是夏天终于累了的那种凉，薄薄的，贴着地面走。年糕开始往暖气片上爬，虽然暖气还没来。
许楠把帆布袋里的长袖翻出来洗了一遍。晒干之后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还在，但衣领和袖口都软塌塌的，穿了快三年的那件条纹长袖，手肘内侧磨出了一小片毛球。她把毛球揪掉，揪完发现那片布料变薄了，能透光。想了想，又叠好放回去了。
实验室这学期换了台新的示波器。旧的那台被搬到了靠墙的架子上，还接着电源，楚墨汐说留着当备件用。许楠第一次用新示波器的时候不太习惯——触发旋钮的阻尼和旧的不一样，稍微拧一下就过头了。
楚墨汐站在旁边等了三十秒，看她低头和旋钮较劲，什么都没说，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的BNC转接头，放在许楠手边，说旧的探头和新机器之间接触有点松，加个转接头就好了。
许楠试了一下，确实好了。她把转接头拧紧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拧坏了什么。但楚墨汐已经开始测下一组波形了，好像那个转接头本来就该在那里，只是刚好今天才被想起来。
科创项目的正式批文是九月底下来的，项目名称后面跟着两个名字。导师在实验室门口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黑体加粗——“关于下达本年度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资助的通知”。许楠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脚步没停，走过去了，又退回来，站在门口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楚墨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许楠站在那里看通知，她把咖啡杯换了只手，说：“吃了吗，一会儿去食堂。”
“你看到了吗。”
“早上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
“那你也没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第一次了。”楚墨汐把咖啡杯放在门边那张旧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低头看了一眼钥匙，换了个方向，门开了。许楠站在她身后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实验室里的窗帘还是夏天那副薄的。阳光透过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那种被滤过的、懒洋洋的亮。许楠把她那把椅子的位置调了一下，因为新示波器比旧的大，原来的角度坐着看屏幕会反光。楚墨汐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翻了翻桌上的实验记录本，又翻回来一页，说：“上次那个NTC的波形是不是还没存档。”
“存了，在U盘里。”
“那今天先测新型号的。”楚墨汐站起来去拿电路板。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有一点起毛了，右手拇指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洞，大概是上次焊板子的时候被锡珠烫的。许楠看到了，想着下次去小北门那家裁缝店可以帮她补一下。但她没说。她把万用表拿过来，开始测第一组电压。
上午的实验做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楚墨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才划开。
“导师。”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说话一边在记录本上写字。电话打了两分钟，她挂了之后把本子合上，说导师让她十月中旬做一个阶段汇报，给系里几个老师看一下进度。
“那我来整数据。”许楠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把最近几周的测试结果排序了。楚墨汐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她自己用的那支黑色马克笔从桌上推过来，推到许楠手边。笔杆上还留着楚墨汐手心的温度。
整理数据的工作持续了一个多星期。许楠把所有的波形截图按日期排好，用便签在每一页旁边标注了测试条件——温度、负载、输入电压。
楚墨汐说她标注的方式越来越像实验记录了，不像以前那样只写关键词。许楠说因为这次要做汇报，不能只让你一个人看得懂。楚墨汐没接话，但第二天上午许楠到实验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盒新的便签，浅灰色的，和她平时用的那种黄色不一样。
“你买便签了？”她把盒子拿起来翻了一圈。
“买咖啡豆的时候顺便拿的。你不是说黄色太刺眼了吗。”楚墨汐在调示波器的探头补偿，背对着她。她调的频率很稳，方波的四个角都是平的。
汇报安排在十月第三周的周四下午。她们把PPT做完那天晚上，楚墨汐在实验室里试讲了一遍。许楠坐在台下，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和去年试讲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次她不是在记录问题——楚墨汐讲得很顺，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技术点。她只是在听，偶尔在纸上画两下，画完低头一看，自己画的是一只猫。
楚墨汐讲完最后一页，把翻页笔放下，问她有什么问题。许楠把本子翻到画猫那一页，撕下来递给她，“没有。”
楚墨汐接过纸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她把讲台上那杯已经放凉的水端过来递给许楠，说：“你上次画猫的耳朵是圆的，这次是尖的，进步了。”
汇报那天许楠没有去。不是不愿意去，是她上午有专业课的随堂测验。她交卷之后看了一眼手机，楚墨汐在十二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结束了。”依然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字。
许楠问怎么样，这次楚墨汐没有像去年那样让她多等。消息几乎是立刻回的：“你整理的那几页数据他们看了很久。有个老师说我们效率曲线的标注方式很直观。”
许楠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窗外，银杏的叶子已经黄了三分之一。
周末她们照例去了北门那家煎饼摊。摊主阿姨记住了她们的搭配，只要远远看到她们过来就开始按原味加蛋的配方做。许楠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楚墨汐说不用不好意思，这是熟客应得的待遇。
煎饼的面皮还是很脆，鸡蛋摊得很薄，楚墨汐咬第一口的时候被热气烫到上颚，皱了下眉。许楠把自己的豆浆递给她——没加糖的，温度刚好入口。楚墨汐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发现许楠手里没有别的杯子了。
“你的呢。”
“你喝吧，我不渴。”楚墨汐看了看她，把豆浆递回来，许楠接过去喝了一口。两个人就这样分了一杯豆浆，坐在银杏街的长椅上，把煎饼吃完了。
田林棠的火锅宴约在十月底。地点还是北门那家，卡座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汤底刚端上来的时候油还没有化开，凝固成一层橙红色的薄壳，随着温度升高慢慢融成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热浪。田林棠把一盘黄喉倒进锅里的时候，许楠正用筷子戳着一块毛肚在锅里画八字。
“你那个科创项目什么时候中期检查？”田林棠把漏勺伸进锅里捞鸭血。
“十一月初，具体日期还没定。”许楠把烫好的毛肚捞起来放进油碟里蘸了一下。
“紧张吗。”
“不紧张。”
田林棠隔着蒸腾的热气看她。锅底冒出来的辣味和牛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把她的眼镜片糊了一层薄雾。她取下眼镜擦了擦，戴上，又取下再擦了一遍。许楠夹了一片肥牛放进嘴里。
宋知夏在旁边发消息，说社团有活动来不了火锅局，下次补。田林棠当时只是看完消息，把手机搁在桌上翻了回来。
“你跟楚墨汐最近怎么样。”田林棠终于戴上干净的眼镜，开口的时候像是顺口一问，但手里夹菜的动作停了。
“挺好的。”许楠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上周帮她试讲了汇报的PPT，她后来自己又改了一遍，加了几页动态响应曲线。我之前没做那部分，她用了一天时间做完了，然后发了文件给我看了最后一遍。”
田林棠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然后她说，这是你建议的那个部分，所以发给你看一下。”许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稳的，但筷子尖无意识地扒拉着碟子里剩下的几颗花生。
她想起那天晚上打开PPT最后一页，发现页脚有一行小字——“数据整理：XN”。不是全名，是她写在便签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写字母。
田林棠把漏勺放下，靠在椅背上。“你知道吗，你以前说任何事都不会用‘挺好的’这种词。你会说‘还行’，或者‘没什么问题’。”
许楠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已经化了，把深褐色的液体稀释成很淡的颜色。她没有回答田林棠这句话，因为她知道田林棠不是在问什么，是在告诉她一个她已经知道但还没说出口的事实。
锅又煮开了一轮。田林棠把最后几片土豆倒进去，用筷子把它们一个个按进汤里，看着它们在红油里慢慢变成半透明的金黄色。窗玻璃上全是蒸汽，外面的银杏树透过白雾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黄绿参半的光。
吃完火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银杏的叶子被路灯照成暖黄色。许楠走在前面，田林棠走在后面，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下水道口，发出空洞的一声。
“你现在还会把情绪当快递存着吗。”田林棠追上她。
“存得比以前少了一点。”许楠把围巾解开又系上，系松了，垂下来的那端被风吹得轻轻晃。田林棠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知道许楠说的“少了一点”意味着很多事情——意味着有人开始帮她拆了，也意味着那个人不需要每次都帮她拆，只是站在那里，她就觉得自己也可以慢慢打开。
那周许楠去了两次实验室。一次是周三下午，楚墨汐不在，她一个人把功率级的测温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桌面被收拾得很干净，楚墨汐的笔记本翻到来不及合上的那一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字——“效率曲线NTC热敏电阻标定值忘了算上实际环境温度影响”。字迹里“算上”的捺画用力很重，把纸张微微凹下去一点。许楠没有动那个本子，只是把自己整理好的表格摆在旁边。
第二次是周五晚上，楚墨汐在实验室补一份实验报告。许楠带了两杯热牛奶过来。她把一杯放在楚墨汐手边，抱着另一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翻开那本永远停在中间的专著。暖气还没来，窗外的银杏在夜风里簌簌地落着叶子。
两个人隔着一张工作台，各做各的事。隔了很久，楚墨汐抬起头看着窗外说，叶子掉得差不多了。许楠也抬起头，窗外那棵晚辈银杏的树冠还剩下最后几簇黄叶，在路灯下看起来像被谁随手挂上去的碎金。
“明天不一定剩几片了。”许楠说。
“嗯。”楚墨汐继续写她的报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了一会儿，又停住。“明天下午店里有事，你来吗。”
“来。”
她把笔放下，看了许楠一眼。许楠正在低头看手里的杯子，牛奶已经喝完了，杯壁上的余温正在慢慢散掉。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有一片特别大的被风吹到窗玻璃上，停了一秒，然后滑下去了。
她们都没有说“明天见”。明天见是当然的，就像银杏树到十月自然要黄一样，不需要多说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