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女の剑》柒柒肆拾一

29、桐生院明篇 三月下

　　三月下旬的京都，鸭川边的早樱的粉白满天飘飞。
　　街面市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沿街摊贩叫卖和行人谈笑混在一起，木屐踏过石板路的声响此起彼伏，酒肆茶屋人声喧嚷，暮春的烟火气裹着暖风漫了整条街巷。
　　千鹤食堂的一楼堂间坐满了行商、浪人与市井百姓，喧闹嘈杂，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桐生院明跟在伊藤博文身侧，轻轻跟着踏上暗巷里通往食堂二楼的暗道。
　　桐生院明的和服外袍搭在臂弯，眉眼温和，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方木食盒，想必一步迈上四个台阶的伊藤博文，步履称得上从容。
　　伊藤博文在前头，随手拂了拂肩头落的樱瓣，回头撇嘴，“一有空就绕了三条街为妹妹置办东西，输给我的京绘折扇现在都没影。”

　　桐生院明闻言也不窘迫，只是浅浅弯着唇角，语气温吞，“京都里街市热闹，和江户风貌不同，我也只是为阿祈顺手买点吃食罢了。”
　　嘴上这么说，手里的食盒却拎得稳稳当当。
　　伊藤博文站着翻了个白眼给桐生院明。
　　“走呀。”桐生院明催促伊藤博文不要挡路。
　　祈在屋里煮好了茶，垂着眼，正安静擦拭着茶具。
　　听见脚步声才抬眼，目光落在推门而入的桐生院明身上，只微微颔首。
　　伊藤博文在门口笑着挥手和祈打招呼，“我就不进去打扰兄妹叙旧了，我也逛逛街去。”
　　说完便转身走了。

　　桐生院明把门关上，隔绝了门外的嘈杂人声。
　　桐生院明走上前，坐在祈的对面，把方木食盒轻轻放到桌上，笑容温软，“三月街市太热闹，路过祇园老铺，顺手给你带了些樱饼和雏霰，都是春日该吃的。”
　　桐生院明打开食盒，一层装着刚出炉的樱饼，三色雏霰米果，香气扑鼻。
　　底下一层压着一支素银樱纹发簪和一柄收在朴素木鞘里的寸短小刀，都被桐生院明细细垫好了棉纸，稳妥安放。
　　桐生院明伸手轻轻拨开落在发间的一缕樱瓣，语气轻松，“春节那会儿，桂先生身边事多，实在抽不开身，没能回来看你。”

　　“嗯。”祈答话。
　　两人之间氛围并不融洽。
　　祈为桐生院明倒上茶。
　　桐生院明接过。
　　两人沉默着喝完了一壶茶。
　　“哎。”桐生院明抬起眼，“真是好久没有见过了。”
　　“嗯。”
　　“你走时，家里都还好吧。”桐生院明手指转着空杯问。
　　祈看着杯中剩的浅色清茶，“嗯，三哥会顾好家里的。”
　　“但愿如此吧。”
　　一时之间又陷入沉默。

　　“四哥真的在乎家里如何，也不会把自己的痕迹抹除得如此彻底。”
　　“唉，”桐生院明眼中浮现苦涩，“相乐总三你还记得吗，他与我同年，是江户赤坂的豪农，我受他启发，也想让这天翻一翻，但也终是士农工商，阶层壁垒森严。”
　　“今日天还早，四哥说得不必如此委婉凝练。”
　　祈拿着壶起身去楼下取水。
　　桐生院明低头无奈地轻笑。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相乐那时候也只是一介平民，组织着没那么规范的手下，他清醒得知道被三条实美一派利用，八月十八日政变，三条实美从京都尊攘领袖沦为被驱逐的落魄公卿，想起来相乐就索取利用他，让他去接应三条实美一派的志士。”
　　“他让你和七哥去的。”祈轻轻说。
　　“是，你七哥让幕府藩士杀害了，就在我眼前。”桐生院明咬着字，手摸上自己左眉骨上的疤，“你七哥跟着我，从不问为什么，他天生丹心，纯粹正直，结局却如此轻率，我之责，无可贷。”
　　“嗯。”祈轻轻点头。
　　桐生院明看着祈的反应，自嘲地扯扯嘴角，“我看清相乐草根攘夷，终究是比不过长州有藩力，有公卿，有战略。”

　　“嗯。”祈轻轻应和，抓住桐生院明交代模糊的地方，“但是，只凭相乐一张嘴，我不信四哥你就肯为他卖命。”
　　桐生院明眼中已布满血丝，“桐生院家为幕府卖命，立威，敛财，为了肃清异己，随意罗织罪名，抄家杀人。”
　　“阿祈，你本家是姓青山的。”桐生院明低下头，手指磕着茶杯边缘，“关于你，我们几个年纪大的哥哥都知道。”
　　“我父亲桐生院一栽赃你家串通长州，青山家被满门抄斩，但是父亲看你骨骼清奇，又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就把你带回了桐生院家，养在身边。”
　　祈为桐生院明倒茶的手顿住。
　　“我想，你如今离开桐生院家也是因为知道了真相吧。”
　　桐生院明抬起头，却见祈脸上两条泪痕，泪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桐生院明走到巷口，伊藤博文早已倚在樱花树下站着，见他出来，挑眉一笑，“这么久，舍不得走？”
　　但伊藤博文很快皱起眉头，因为桐生院明也皱着眉头一脸严肃。
　　“吵架了？”伊藤博文猜测。
　　桐生院明摇摇头，没说什么，先走了。
　　伊藤博文往暗道楼上看了眼，跟着桐生院明走了。

　　祈随意趴在窗边，扒着窗户，看着窗下热闹的街道。
　　千鹤敲门进来。
　　看了眼祈，帮着收拾流了半桌的茶汤。
　　“这是怎么了，和你哥哥聊得哪里不合？”
　　收拾了半天，千鹤都没听到祈的回应，扭头一看，祈待在原地没有动。
　　千鹤放下手中的抹布，过来抚着祈冰冷的脸颊。
　　“怎么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
　　千鹤把祈搂近怀里，“坂本先生不是还来信说让你最近留意萨摩藩邸吗。”
　　祈把脑袋埋进千鹤的臂弯，点点头。
　　千鹤抚着祈的后脑，“无论你们聊了什么，我们这些出身的女子，在家族鼎盛时是门第的筹码，在家族落魄时更是门第的祭品，尤其在这乱世之中，更是身不由己，我之前没有离家时，觉得在外面像男人一样赚钱立足，养活自己是件很难的事，但你看我现在，开的食堂每天热热闹闹，还养活着奈绪，美里她们。”
　　“只想着过往，是没法前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