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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谢临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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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舟在摄政王府书房当差的第一个月,风平浪静得不像是真的。
他每日卯时三刻准时到岗,将书房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茶水永远在恰好的温度候着,批过的折子按日期和轻重缓急分门别类归档,笔墨纸砚各归其位,连楚昭临惯用的那支紫毫笔搁放的角度都一丝不差。他做事极有分寸,不该看的绝对不看,不该听的绝对不听,偶尔楚昭临与幕僚密谈至深夜,他便安静地跪坐在门外廊下添茶送水,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青苔,无声无息。
楚昭临起初只是冷眼旁观。他对谢临舟说的话不超过三句——“茶”“墨”“出去”。谢临舟便依言做茶、研墨、安静地退出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妥帖,挑不出半点错处。
第一个七天过去,楚昭临发现书房里少了一本他随手翻了一半的《资治通鉴》第二十三卷。他没开口问,第二日那本书便端端正正地出现在他的案头,书页间夹了一片枫叶做书签,正卡在他上次读到的地方。
第一个十五天过去,楚昭临批折子到深夜,一时心烦将茶盏摔在地上。谢临舟无声地收拾了碎瓷,重新沏了一盏茶端上来,茶汤的颜色比往常深了两分——不是他忘了楚昭临的习惯,是他注意到楚昭临那几日咳嗽,特意换成了润肺的陈皮老白茶。楚昭临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那么一瞬,随即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饮了下去。
第一个二十天过去,楚昭临与兵部尚书在书房密谈,商议北境军饷的事。两人争执到面红耳赤,谢临舟跪坐在门外廊下,手中添炭的动作轻得像呼吸。兵部尚书摔门而去后,楚昭临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没有点灯。然后他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盏灯从门缝里递了进来,灯火不大,只够照亮案上那一方天地。
楚昭临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没有道谢。谢临舟也没有邀功。但那天晚上楚昭临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回去歇着吧,不用守了。”
这些细枝末节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楚昭临日渐松动的心防。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渗透——就像一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被蚂蚁一点一点地啃噬着根基,直到某一天轰然倒塌,才惊觉那蚁穴已经挖了太久太久。
三十天后的一个深夜,楚昭临终于主动开口了。
那**处理了一整天的积压政务,从早朝到午后又接见了三拨外臣,批了上百份折子,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他忽然停下笔,捏了捏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疲惫。
“谢临舟。”
“奴才在。”
“你过来。”
谢临舟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到案前,垂手而立。
楚昭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一封已经拆开的密信上。那是一封从北境送来的急报,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有几个地方被墨迹洇湿了,像是写字的人在颤抖。
“念。”楚昭临将那封信推到他面前。
谢临舟拿起信,只看了一眼,手指便不可察觉地收紧了。
信上写的是北境军情——鞑靼骑兵南下劫掠,破关三座,屠了两个村子。守将请求朝廷速派援军,否则北境防线将全线崩溃。
这是十万火急的军情。楚昭临让他念,不是因为他需要有人帮他看信,他认识字,而且认得比谢临舟多得多。他让谢临舟念,是要看他的反应。
一封来自北境的急报,写满了尸山血海。而北境,正是十七年前楚昭临驻守过的地方。谢家被构陷的那一年,楚昭临刚从北境调回京城,带着一身杀伐之气和一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刀。
谢临舟垂下眼睫,一字一句地将那封急报念完。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稳得像在念一篇无关紧要的邸报,念到“村民三百七十二口尽数屠戮”时,声调也没有多抬高半分。
楚昭临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盯着他,等着他露出破绽。
谢临舟念完了,将信放回案上,垂手退后半步,安静得像一截影子。
“你不觉得怎样?”楚昭临问。
谢临舟沉默了片刻,答道:“奴才觉得,边疆百姓的命也是命。”
楚昭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说的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地摇晃了几息。楚昭临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削,蟒袍的肩线处微微塌了一小块,像是衣料下那副曾经悍勇无匹的躯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瘦下去。
“当年我在北境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鞑靼人冲进关来,我带着三百骑兵迎战,杀了两天两夜。回来的时候发现我亲手建的那座烽燧被烧了,守烽燧的十二个弟兄全死了,尸首被堆在烽燧底下,烧得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
他顿了顿。
“我站在那堆焦尸前面,一滴眼泪都没掉。但我的手在抖,抖了很久。”
谢临舟站在他身后,凝视着月光下那个孤零零的背影。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楚昭临转过身来,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在烛火与月光的双重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似脆弱的东西——眉骨依旧锋利,下颌线依旧刀削般硬朗,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不该出现在摄政王眼中的柔软。那种柔软很淡,淡得像晨雾,遇到阳光就会散得无影无踪。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楚昭临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危险了。任何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老油条都会给出一个标准答案——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王爷是朝廷的柱石,天下的依靠。但谢临舟不是老油条,或者说,他不屑于做老油条。
他抬起头,直视着楚昭临的眼睛。
“王爷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的人。”他说,“刀不需要想事情,不需要有念头,只需要被人握着,指哪打哪。但王爷不是刀,王爷是一个人。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刀,迟早会伤到自己。”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秋虫的鸣叫,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能听见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心跳声。
楚昭临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染坊的缸——红的杀意,黑的审视,白的惊愕,还有一缕颜色太淡太淡的、几乎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楚昭临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一个奴籍阉人,也配对本王评头论足?”
这一声呵斥是冷的,冷的像冬天的刀子。但谢临舟听出了那冷意之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楚昭临在怕。他怕的不是谢临舟说出的这些话,他怕的是自己竟然觉得这些话戳中了什么。
一个人被戳中痛处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愤怒。楚昭临的愤怒来得太晚了,晚到他开口呵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那声音有些虚张声势。
谢临舟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快,膝盖磕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没有像往常那样弯成谦卑的弧度。
“奴才说错了话,请王爷责罚。”语气恭敬,姿态臣服,态度端正。
但楚昭临盯着他的脊背,忽然生出一股无明业火。不是因为这奴才不知分寸,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知道分寸了。他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盏恰到好处的茶,能把你随手乱丢的书无声无息地归回原位,能用最平静的语气念完一封写满血腥的军报,能跪得如此标准如此无懈可击,让你想罚他都不知道该罚什么。
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楚昭临忽然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谢临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后背重重撞上书架的边缘,书册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楚昭临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书架上,将他整个人困在书架和自己的胸膛之间,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你到底想要什么?”楚昭临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一种危险的耳语,“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想要。没有人什么都不要。你要权力?要报仇?要我的命?你说出来,我或许可以考虑给你。”
谢临舟被他掐着下巴,呼吸有些困难,但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爷要听真话?”
“说。”
谢临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极细极细的涟漪。那涟漪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楚昭临凑得这么近,绝对看不到。
“奴才想要的,”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王爷给不起。”
楚昭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谢临舟的下巴被掐出一道红痕,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安静地承受着那只手上的力道,像是在承受一场他早已料到的风暴。
楚昭临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什么都不藏着却又什么都看不透的眼睛里找出答案。他找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更夫敲过了三更,久到烛火烧尽了最后一点灯芯,书房陷入了一片昏暗,只剩窗外的月光还亮着。
月光照在谢临舟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像一尊玉雕。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安静地、长久地看着楚昭临,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楚昭临忽然松开了手。
他退后两步,转过身去,背对着谢临舟站了很久。久到谢临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收拾好这些书,出去。”
谢临舟弯腰将散落一地的书册一本本捡起来,按照编号重新插回书架上。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没有因为刚才那一幕而多一丝慌乱。整理完最后一本书,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王爷。”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边关那个冬天的事,奴才听说过。”
楚昭临的背影僵住了。
“柴火烧尽了,存粮吃完了,马也杀光了。最后那一夜,王爷把自己的战靴煮了,分给剩下的弟兄们一人一口汤。王爷自己没有喝。”
谢临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像是在复述一段他从某本书上读到的文字。
“后来王爷打下那座城,把城里但凡帮着鞑靼人守过城的,不管男女老少,全杀了。王爷说,这叫以牙还牙。”
沉默。
楚昭临没有转身,没有开口。但他的肩胛骨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正压在那一副曾经扛过刀、杀过敌、屠过城的肩膀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奴才不敢说王爷做对了什么,也不敢说王爷做错了什么。”谢临舟的声音越来越轻,“奴才只是想说——”
他停了很久。
“王爷不是刀。王爷是一个人。一个会煮了自己的靴子分给别人吃的人,怎么会是一把刀呢。”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楚昭临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将他整个人淋得通体透白。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拉过弓,杀过无数的人,也曾经在一片焦土之中,颤抖着从滚烫的铁锅里捞出一只煮烂的靴子,拆成一条一条的皮,递给那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那些兄弟们,如今还活着的,还剩几个?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不是想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久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哭。那只是一种酸胀的、陌生的感觉,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谢临舟。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某种求救。
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像心跳一样固执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