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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临州市的梅雨季,从来都裹着化不开的潮湿与压抑。

      入夏的第一场暴雨骤然倾覆,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沉闷的雷声,席卷整座城市。夜色浓稠如墨,霓虹灯光被雨雾揉碎,散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一片朦胧斑驳。

      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市局刑侦支队紧急出警铃声划破雨夜的沉寂。

      “叮咚——紧急出警!城西老居民区和平巷37号,居民报案发现室内凶杀现场,死者女性,疑似入室谋杀,现场封闭,重案组即刻抵达!”

      对讲机的机械音冰冷急促,打破了支队办公室短暂的安静。

      沈墨指尖夹着的半截烟还未燃尽,火星在昏暗的室内明灭一瞬。他垂眸摁灭烟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黑色作战靴踩过冰冷的地砖,发出低沉利落的声响,黑色冲锋衣拉链拉至领口,衬得下颌线条冷硬凌厉,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所有人带上勘查设备、痕迹检测仪、现场取证套装,五分钟出发。”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常年带队办案的沉稳威严,没有多余的情绪,冷静得近乎冷漠。

      办公室里待命的警员瞬间起身,动作井然有序。整个重案组都清楚,沈队的规矩,出警从不拖沓,案发现场的每一秒时间,都可能错失关键证据。

      副队林舟一边整理装备,一边低声汇报:“沈队,报案人是死者邻居,夜间雨声太大,起初没有察觉异常,夜里起夜闻到浓烈血腥味,敲门无人应答,从窗户缝隙看到室内血迹,立刻报警。辖区派出所已经封锁现场,保护完好,暂未破坏痕迹。”

      沈墨颔首,眼底漆黑无波:“死者身份初步核实?”

      “暂未确认,房屋户主信息正在调取,初步判断为独居女性,年龄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现场情况诡异,派出所反馈,无明显打斗痕迹,门窗完好,疑似熟人作案或者精准预谋的完美犯罪。”

      完美犯罪。

      这四个字落在耳中,让沈墨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临州市近三年,零星出现过数起手法干净、痕迹极少的凶杀案,无一不是精准策划、规避所有常规刑侦排查的完美作案模式,最后全部沦为悬案。所有案件线索细碎零散,始终串联不起完整链条,像一张无形的黑网,悄无声息笼罩在城市上空。

      “通知宁顾问了吗?”沈墨拿起外套,迈步走出办公室,雨声瞬间灌入耳畔,清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发梢。

      “已经联系,宁顾问正在赶来的路上,应该和我们同步抵达现场。”

      话音落下,黑色刑侦越野车驶入滂沱大雨,车灯破开厚重雨幕,疾驰向西城老居民区。

      和平巷是临州市最老旧的片区,房屋低矮密集,巷道蜿蜒曲折,电线交错纵横,常年潮湿阴暗,是城市最隐蔽的灰色角落。这里人员混杂、流动人口繁多,监控设备老旧缺失,是犯罪分子最偏爱、最容易隐匿痕迹的作案地点。

      警车停在巷口,警戒线早已拉起,昏黄的路灯在暴雨中摇摇欲坠,光线昏暗,将现场衬得愈发阴森压抑。

      沈墨推门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锐利地扫过整条巷道,视线精准捕捉着周遭所有细微动静。常年浸在凶案现场的敏锐直觉,让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雨夜的老巷本就寂静,但这片案发区域,连寻常的虫鸣、风声都近乎消失,透着一种死寂的诡异。

      “沈队!”派出所民警快步迎上来,神色凝重,“现场全程未动,门窗完好,门锁无撬动痕迹,屋内干净得过分,除了死者倒地的血迹,几乎找不到任何凶手遗留的痕迹。”

      沈墨颔首,戴上手套、鞋套,弯腰穿过警戒线,踏入案发居民楼。

      老式居民楼楼道狭窄潮湿,墙面斑驳脱落,空气中混杂着雨水的腥气、老旧墙体的霉味,还有一缕极淡、却穿透力极强的冷香,混着血腥味,诡异又违和。

      302室,房门敞开。

      一踏入房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即便早已见惯生死、遍历无数凶案现场,随行警员依旧忍不住心头一沉。

      客厅地面铺着浅灰色地砖,一具女性尸体仰面倒在客厅中央,黑色长发散落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神情定格在极致的错愕与惊恐。死者颈部有一道整齐利落的割伤,是致命创口,出血量极大,染红了整片地面。

      正如派出所民警所言,整个房间整洁有序,桌椅摆放整齐,碗筷归置到位,地面干净整洁,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翻找的痕迹。门窗紧闭,锁扣完好,窗沿无攀爬痕迹,地面无陌生鞋印,空气中除了血腥味与那缕诡异冷香,再无多余线索。

      凶手干净利落地杀人,从容不迫地离开,没有留下半点破绽。

      典型的预谋性完美犯罪。

      沈墨蹲身,指尖悬空避开血迹,仔细观察创口形态、血迹喷溅轨迹,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墙面、家具缝隙,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

      “创口锋利平整,一刀致命,精准割断颈动脉,下手果断,力道均匀,没有丝毫犹豫,凶手心理素质极强,熟悉人体构造,大概率具备医学、解剖相关知识。”

      “无打斗痕迹,死者衣物完整,无性侵痕迹,排除情杀、激情杀人。屋内财物完好,贵重物品未丢失,排除谋财害命。”

      他低声复盘,声音冷静沉稳,字字精准,快速排除常规作案动机。

      随行警员快速记录,心底越发凝重。

      排除情杀、财杀、仇杀、激情杀人,那凶手的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楼道口传来一阵轻缓干净的脚步声。

      雨雾裹挟着微凉的夜风涌入室内,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宁澈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站在昏暗的楼道光影里。雨水打湿伞沿,细碎的水珠垂落,沾在他乌黑的发梢与白皙的额角。他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清瘦的腕骨,气质温润干净,与这片血腥阴森的凶案现场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适配。

      他收起雨伞,轻轻抖落伞面雨水,动作从容平和,眼底没有半分慌乱与惊惧,只有一片沉静通透的清冷。

      作为市局唯一特聘的专职犯罪心理顾问,宁澈见过的阴暗罪恶、诡异凶案,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多。常人恐惧的血腥与死亡,于他而言,只是推演人性、还原真相的素材。

      “沈队。”

      宁澈抬眼,目光越过满地血泊,精准落在蹲身勘查现场的沈墨身上。

      少年音色清冽温柔,像雨夜穿过巷尾的晚风,干净通透,却带着一丝内敛的疏离。

      沈墨闻声抬头。

      昏黄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沈墨的眼神锋利冷沉,裹挟着常年直面罪恶的凛冽与冷硬,藏着不轻易外露的深沉情绪。而宁澈的目光澄澈安静,温润之下藏着极致的通透与敏锐,能轻易穿透所有表象,直抵人心最暗处。

      短短一瞬的对视,是无数次并肩查案养成的默契,无声交汇,无需多言。

      沈墨起身,褪去了面对案件的凛冽冷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转瞬即逝,依旧是沉稳的语气:“现场情况你也看到了,无打斗、无痕迹、无明确作案动机,完美预谋犯罪,和前几年三起悬案的作案风格高度相似。”

      宁澈缓步走入室内,小心翼翼避开血泊,步伐轻缓,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的布局、陈设、光线、细节,视线轻柔却极具穿透力,一寸寸描摹着这片被罪恶浸染的空间。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观察、感知、沉淀。

      犯罪心理侧写,从来不是凭空猜测,而是依托现场环境、死者状态、作案手法、细节破绽,推演凶手的心理轨迹、性格特征、行为习惯,甚至成长经历。

      整个房间太过整洁。

      整洁得刻意,整洁得反常。

      寻常独居女生的居室,难免会有细碎的生活痕迹,衣物、护肤品、杂物错落摆放,带着生活气息。但这间屋子,规整得像样板间,所有物品摆放对称、整齐、一丝不苟,甚至连沙发抱枕的角度、桌面水杯的位置,都精准得近乎刻板。

      宁澈垂眸,目光落在死者舒展的五指、放松的四肢状态上,轻声开口:“死者死前没有反抗,不是来不及,是根本没想过要反抗。”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精准戳中核心破绽。

      “要么,凶手是死者极度信任、毫无防备的熟人,见面毫无警惕;要么,凶手提前通过某种方式,让死者陷入放松、麻痹的状态,自愿暴露致命位置。”

      沈墨沉声附和:“我判断偏向后者。熟人作案不会刻意清理所有痕迹,不会做到如此极致的完美隐匿,凶手目的性极强,只为夺命,不为财物、不为情欲、不为私怨。”

      宁澈微微颔首,视线缓缓掠过空气,捕捉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冷香:“现场有人工合成冷调木质香,味道极淡,挥发性弱,市面上没有流通,属于小众定制香氛。这种香氛无异味、无刺激性,部分微量成分可以轻微麻痹神经,让人情绪放松、警惕性降低。”

      “凶手提前释放香氛,弱化死者戒备,近身完成致命刺杀,全程干净利落,情绪毫无波动。”

      他一边缓缓推演,一边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墙面、门窗、角落,大脑飞速构建凶手的心理画像。

      “凶手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体态偏瘦,行事严谨刻板,有严重的洁癖与极致完美主义。性格极度隐忍、冷静、偏执,控制欲极强,做事滴水不漏,规划性极强。”

      “具备医学或药学专业背景,心思细腻缜密,反侦察能力顶尖,熟悉刑侦所有排查流程,刻意规避所有痕迹证据。”

      “无社交、无牵绊、独居生活,性格孤僻冷漠,共情能力缺失,漠视生命,杀人对他而言,不是犯罪,是一场精准完成的、带有仪式感的‘清理’。”

      短短数分钟,宁澈便凭借现场细微破绽,勾勒出凶手的核心人格与特征。

      站在一旁的警员心底震撼,这就是宁顾问的实力,无需海量物证,仅凭现场氛围与细节,便能精准锁定凶手轮廓。

      宁澈目光最终落回死者的面部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语气依旧平稳:“死者瞳孔收缩幅度均匀,面部无挣扎痛苦,神经被轻微麻痹,死亡过程短暂。凶手极其耐心,全程冷静克制,没有任何情绪宣泄,这不是初次作案。”

      “这是惯犯。”

      话音落下,窗外惊雷炸响,暴雨肆虐,震得玻璃窗微微震颤。

      沈墨眼底寒意沉沉。

      惯犯、完美作案、专业背景、极强反侦察、偏执完美主义。

      所有特征,全部对上了三年来悬而未决的连环悬案。

      那些尘封在档案室里、无数次排查都一无所获的命案,那些无端逝去、沉冤未雪的生命,背后真的藏着同一个人,同一个隐秘的黑暗链条。

      “十年前城郊孤儿院连环伤人案,你还记得吗?”

      沈墨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宁澈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十年前。

      城郊星榆孤儿院。

      那是埋藏在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阴影,是他常年失眠、潜藏PTSD的根源,也是无数午夜梦魇的开端。

      那一年,孤儿院突发恶性伤人命案,多名孩童重伤,一名护工死亡,现场同样干净诡异,无凶手痕迹,最后以外来流窜人员作案、线索中断结案,草草封存。

      而那一年,年幼的宁澈,是现场唯一的目击者,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十年了。

      他以为那段黑暗早已尘封,却没想到,时隔十年,相似的作案手法、相似的完美犯罪、相似的诡异仪式感,再度重现人间。

      宁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心底掠过一阵熟悉的钝痛与寒意,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声音轻了些许:“手法内核一致,仪式感相似,大概率是同一犯罪链条,时隔十年,重启作案。”

      他抬眼看向沈墨,澄澈的眼底藏着细碎的暗涌:“烬阁的人,回来了。”

      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十年前的孤儿院案、三年来的连环悬案、无数零散的诡异命案,所有黑暗的源头,都是那个隐匿在临州市地下、无人能彻底撼动的犯罪组织——烬阁。

      他们操纵完美犯罪,隐匿黑暗之中,收割人命,掩盖罪恶,凌驾于法理之上。

      沈墨看着眼前看似从容平静、实则指尖微颤的少年,眼底掠过浓重的疼惜与隐忍。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横跨十年的黑暗,不仅是临州市的悬案,更是困住宁澈整整十年的梦魇。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没能护住那个蜷缩在角落、满身狼狈、满眼恐惧的少年。

      十年后,他成了刑侦队长,手握法理利刃,立誓穷尽毕生之力,撕碎所有黑暗,护住他唯一的光。

      沈墨缓步走到宁澈身侧,挡住了身后满地血腥,低沉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独属于他的、隐秘温柔的笃定:“这次不会再让他们逃掉。”

      “有我在,所有沉冤,都会昭雪。所有藏了十年的罪,全部清算。”

      暴雨依旧滂沱,夜色漆黑如墨。

      血腥笼罩的狭小房间里,冰冷的罪恶与温热的守护悄然交织。

      一个执枪破暗,以法理为刃,劈开世间阴霾。
      一个观心识恶,以人心为尺,丈量世间罪错。

      黑暗蛰伏十年,凶案重启,黑网渐露端倪。
      而属于沈墨与宁澈的,寻罪追光、并肩破局的漫长征途,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雨落无声,罪藏暗夜。
      唯他二人,执光相向,烬罪寻踪。勘验现场的工作还在继续。

      技术队的人员穿着全套防护,蹲在地面,蓝光勘查灯扫过地砖,幽幽冷光一寸寸爬过每一处缝隙,粉末均匀抖落,试图提取凶手可能遗留的指纹与鞋印。可地砖之上干干净净,除了死者扩散开的血迹轮廓,几乎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空气中那缕冷调木质香还未散尽,混杂铁锈般的血腥气,反复往人的鼻腔里钻。

      宁澈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过脸,避开那片血泊,目光没有再落在死者身上,转而打量整套房屋的格局。两室一厅,户型不大,装修简约,家具摆放全部对齐墙体边线,抱枕摆正,水杯置于茶几正中,书架上的书籍严格按照高矮排序,就连阳台晾晒的几件衣物,衣架间距都分毫不差。

      “强迫性的秩序感已经渗透到生活细节。”宁澈低声说道,声音只有身旁的沈墨能够听见,“凶手不仅仅是作案时刻刻意清理现场,他本身就无法容忍混乱。这种人格,会对无序产生生理性厌恶。”

      沈墨站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半掩住楼道渗进来的冷雨,橡胶手套上沾了一点浅淡的血点。他顺着宁澈的视线扫过阳台:“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没有处理掉尸体?完全可以带走,或者进一步销毁,现场会更加干净。”

      “因为尸体是仪式的一部分。”宁澈睫毛轻垂,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阴霾,“清理环境,抹除自己存在,但是保留死者。杀人是结果,展示现场才是目的。他在留给看的人看,留给我们看。”

      “烬阁。”沈墨咬出这两个字,下颌线绷得很紧。

      十年前星榆孤儿院出事之后,烬阁就像是沉入深海,极少留下显性痕迹。坊间、卷宗里只有零碎的名字,没有完整组织架构,没有头目确切身份,就连成员真实身份都全部隐匿。他们不亲自出面牟利,只承接各式各样的“清理”,策划完美犯罪,帮人抹除麻烦,收取高昂代价。

      当年孤儿院一案结案潦草,档案厚厚一叠,实质性证据寥寥无几。年幼的宁澈受了严重精神创伤,笔录断断续续,很多片段记忆模糊,心理医生判断为应激性记忆封锁。沈墨那时候还只是实习警员,跟着师父去过一次现场,隔着人群,看见缩在走廊角落的小孩。少年浑身发抖,胳膊上布满划伤,眼神空洞,任凭旁人问话,一言不发。

      那一幕,这么多年始终刻在沈墨脑子里。

      “沈队!”技术组组员举着物证袋走过来,神色失望,“地面没有提取到有效鞋印,门窗锁芯完好,没有技术开锁痕迹。通风口检查完毕,没有被动过手脚。全屋采样空气里检测出微量合成香料成分,成分数据库比对不到匹配商品,确认是私调配方。死者手机放在卧室床头柜,设备完好,没有外力破坏,我们准备带回支队解析数据。”

      “拿回去。”沈墨点头,“调取小区全部监控,包括周边巷道民用私人摄像头,从七十二小时往前回溯。死者社会关系尽快摸排,工作单位、亲友、前男友全部列清单。”

      “明白。”

      雨声依旧轰鸣,雷声隔一阵子滚过天际,整栋老居民楼潮湿阴冷,墙皮不断往下掉细碎白灰。

      宁澈走到卧室门口,没有跨进去,只站在门槛位置向内观察。卧室同样收拾得一丝不苟,床铺平整,被子棱角分明,梳妆台化妆品按类别排列整齐。床头柜相框倒扣,画面朝向桌面。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相框:“那个。”

      沈墨迈步进去,小心拿起相框。翻转过来,照片上是死者,和另外一个陌生男人的合照,拍摄于两年前海边。男人侧脸出镜,大半张被阴影遮挡,看不清完整容貌。

      “相片倒扣。”沈墨皱眉,“死者自己扣的,还是凶手?”

      “不好判断。”宁澈跟在后面,停在门槛,没有踏入卧室地面,“两种可能性。第一,死者和照片里的人产生矛盾,主动将照片反过来;第二,凶手进入房间之后动过。依照他追求秩序的习惯,如果是凶手动的,不会只动这一件物品。大概率是死者本人。”

      沈墨将相框封进物证袋。

      “死者名叫苏晚,二十四岁,插画师。”对讲机传来副队林舟的声音,“刚刚核查完户籍信息,独居于此,父母在外地,交往过一任男友,半年前分手。社交圈简单,平时大部分时间居家接稿,很少参加社交聚会。邻居反映性格温和,待人客气,没听说和谁结过仇怨。”

      插画师。

      宁澈指尖轻轻摩挲自己小臂外侧,隔着衬衫布料,那里是旧年留下的浅浅疤痕。他脑海飞快拼接信息碎片:“从事艺术创作,内心敏感。如果烬阁选择将她作为目标,不会是随机挑选。烬阁每一次动手,目标都具备特定指向,不是随机滥杀。”

      “也就是说苏晚身上,一定藏着某件事。”沈墨语气沉下来,“一件足以让她被盯上的事。”

      雨还没有停歇的迹象,湿漉漉的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宁澈额前碎发微微晃动。长时间停留在凶案现场,压抑阴冷的氛围层层堆积,他太阳穴隐隐开始发胀,熟悉的钝痛缓缓蔓延开来。这是旧伤留下的反应,每次直面高度相似当年孤儿院的犯罪现场,PTSD就会悄悄翻涌上来。

      表面依旧维持平静从容,呼吸节奏却不自觉慢了半拍。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沈墨眼睛。

      沈墨侧过头看他,见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衬衫下摆,指节泛白。

      “现场勘查差不多到此为止。”沈墨立刻开口,对一旁警员吩咐,“封锁现场,物证全部打包运回支队,尸体移交法医中心做解剖,详细毒理检测,重点查那一款定制香氛相关的神经类物质。”

      “收到。”

      沈墨脱下手套,丢进收集袋,走到宁澈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出去。”

      宁澈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302室,离开满是血腥味的屋子。楼道里的空气稍微清新一些,但依旧弥漫雨水与霉味。踩着湿漉漉台阶往下走,走出居民楼,滂沱大雨扑面而来。警戒线外围闪烁警车红蓝灯光,光线在雨幕里来回晃动。

      沈墨撑开一把黑色大伞,自然而然罩在宁澈头顶。伞面很大,大半都偏向宁澈那边,沈墨自己半边肩膀很快就被冰冷雨水打湿,深色冲锋衣布料吸了水,颜色更深。

      宁澈留意到他肩头湿透,微微往旁边挪了挪,想要分担一部分雨水。

      “别动。”沈墨低声说。

      简单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宁澈便停下脚步。

      巷子里积水漫过路面坑洼,脚步踩上去溅起细碎水花。远处路灯昏黄,雨丝密密麻麻,把整个世界晕染得模糊。

      “头疼?”沈墨目视前方,声音轻得混入雨声。

      宁澈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一点点,老毛病。”

      “要不要先回支队休息室歇一会。”

      “不用。”宁澈摇了摇头,眼底清明依旧,“案子刚启动,线索太少。我不能现在退下去。十年前那批人重新活动,错过现在,不知道又要蛰伏多久。”

      沈墨沉默。

      他理解宁澈的执念。那不仅仅是一份顾问工作,是缠绕他整整十年的心结。梦魇没有随着时间淡化,只是被强行压在心底。如今相似的犯罪再度出现,旧日伤口被硬生生撕开。

      可沈墨更怕他逼得太紧,把自己消耗垮。

      黑色刑侦越野车停在巷口,两人坐进后排车厢。车门关上,隔绝外面喧嚣暴雨。车厢内安静,只有车载空调微弱送风声响。车窗玻璃布满流淌雨痕,窗外街景扭曲晃动。

      宁澈靠在座椅后背,微微闭上双眼,试图缓解太阳穴钻痛。长长的睫毛垂落,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

      沈墨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车厢昏暗,男人轮廓冷硬,眼底却浮起一层旁人看不见的柔软。

      他见过宁澈很多模样。在会议室侃侃而谈侧写罪犯,冷静理智,滴水不漏;也见过深夜支队休息室,少年蜷缩在沙发睡觉,眉头紧紧蹙起,陷入噩梦,无意识发抖。人前他是大名鼎鼎的犯罪心理顾问,看透人心万千,只有沈澈看得见他盔甲之下脆弱的那一面。

      宁澈闭着眼,思绪纷乱纷飞。苏晚的现场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整齐摆放的家具,倒扣相框,还有那缕诡异冷香。画面不受控制地和十年前星榆孤儿院的记忆碎片重叠。破碎的哭喊,走廊暗红色血迹,空气中一模一样的清冽香气。

      心口骤然一紧,呼吸猛地滞涩一瞬。

      他手指骤然攥紧座椅扶手,指骨发白,胸腔泛起一阵窒息感。

      沈墨立刻察觉到不对劲,身体微微倾过来。他没有贸然触碰,只是压低嗓音:“宁澈。看着我。”

      声音沉稳有力,像锚,将快要坠入回忆漩涡里的人往回拉扯。

      宁澈缓缓掀开眼皮,眼眸蒙着一层浅浅水雾,有片刻失神,隔了几秒,焦点才重新落在沈墨脸上。

      “没事。”宁澈嗓音有些发哑,“闪回了一点片段。”

      “不要硬扛。”沈墨漆黑眼眸牢牢锁住他,“查案重要,你同样重要。”

      宁澈错开视线,望向布满雨痕的车窗,轻声道:“我明白。但是烬阁不会因为我难受就停下杀人。”

      “所以有我。”沈墨语气笃定,“你负责看穿人心,抓捕、对峙、冲锋陷阵交给我。不需要你一个人扛下所有黑暗。”

      车厢里陷入短暂沉默。

      雨水不停击打车身。

      车载对讲机忽然响起来,林舟的声音传来:“沈队,有新情况。我们调取苏晚社交账号记录,半年前,她曾经发过一条仅自己可见动态,文字很短——‘有些真相,不能说出口。说出来会死。’发布完之后没几天,就和她男朋友分手。”

      沈墨眉头骤然拧紧,拿起对讲机:“详细内容全部导出,把前男友信息发给我。另外查苏晚近一年所有出行记录,看看她有没有去过城郊,星榆孤儿院旧址。”

      “收到。”

      宁澈听到星榆孤儿院几个字,眼瞳微微收缩。

      苏晚,一个普通插画师,为什么会和十年前那桩尘封旧案产生联系。

      如果苏晚当年去过孤儿院,她究竟看见了什么。是不是当年烬阁作案,她就是除了宁澈之外,另外一个目击者。

      而她保守秘密半年,最后依旧难逃一死。

      凶手提前找上了门。

      “如果猜想成立。”宁澈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寒意,“那苏晚被杀,不是随机挑选猎物。是灭口。”

      沈墨下颌紧绷,指尖捏着对讲机外壳,指节泛白。

      “若是灭口,为什么要用这么仪式感十足的手法,悄无声息□□,不是更符合烬阁一贯掩盖痕迹的手段。”

      “示威。”宁澈缓缓开口,眼底浮起一层寒凉,“他们知道我们在追查旧案。这桩案子,是做给我们看的。警告所有试图翻旧账的人。同时也是在警告我。”

      空气在车厢内仿佛冷了几分。

      暴雨依旧笼罩整座临州市。繁华城市外壳之下,隐秘的罪恶已经苏醒。

      沈墨转头看向身旁清瘦的少年。灯光透过车窗,落在宁澈苍白安静的侧脸。他伸手,迟疑片刻,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宁澈胳膊,力道克制,没有越界。

      “不管他们想警告谁。”沈墨声音低沉坚定,“这一次,不会让任何人再死去。”

      车子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积水,破开漫天雨幕,朝着市局刑侦支队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处,一栋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

      房间光线昏暗,只开一盏桌面香薰灯。那缕和凶案现场同源的冷调木质香,在安静房间缓缓弥漫。男人站在窗前,隔着玻璃望向雨夜里万家灯火,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一条简短消息:目标清除。任务完成。

      男人垂眸,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敲击,回复一行字: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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