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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共振(12) 她知道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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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把砧板上的番茄照得透亮。女人站在水池前,指尖沾着水珠,把洗好的青菜一片片码进沥水篮。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整个厨房都弥漫着玉米的甜味。
男人从背后走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糊了。”他说。
她吓了一跳,赶紧去看锅——没有糊,汤好好的。
他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脊背传过来。
她用手肘轻轻怼了下他,眉头微皱表示责怪,但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骗你的。”
“你怎么不去把阳台的花浇了。”她说。
“浇了。”他伸手绕过她的腰,从案板上捏了一块胡萝卜送进嘴里,咬得咔嚓响,“连你新种的那盆薄荷都浇了。它快淹死了。”
“出去,不然你来做晚餐。”
她转过身,把他推出厨房,推搡之间他的拖鞋在地板上打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笑着举手投降,退到餐桌旁边,顺手拿起桌上摊开的一本书——是她最近在写的论文。他翻了翻,密密麻麻的脑区示意图上被她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这个地方,”他指着其中一张图,“你上次说左脑的布罗卡区在处理手语时激活模式跟口语不太一样,找到数据支撑了?”
她擦干手,走过来,把筷子架在碗沿上。她站在他旁边,微微弯腰看那页纸,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臂。“还在收,样本量不太够。聋哑学校的林老师说可以帮我联系更多志愿者,下周我去一趟。”
“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去调试那个什么——骨传导什么装置?”
“推迟一天。”
她直起身,抬起头看他的眉眼。他没有看她,还在低头翻着她的论文,手指跟着目光在纸页上慢慢移动。
排骨汤好了。她关火,盛了两碗,汤里飘着金黄色的油花。他坐到餐桌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碗汤、一碟青菜、半条鱼、和那本翻到中间的论文。
“好吃。”他说。
“真的假的,每次都说好吃,”女人接过被对方细心剔除了鱼刺的一块鱼肉,“侬吃腻了伐?”
“吃到死都不会腻。”
她低下头喝汤,嘴角弯了弯,小声嘀咕了一句:“嘴巴甜来兮。”
天黑得很快。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她从厨房窗户看到他在阳台上打电话,语气是她熟悉的、跟合作方沟通时那种耐心又略带疲惫的声音。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去拨弄那盆快被淹死的薄荷。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她站在推拉门边,客厅的光从她身后漫出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暖黄色的边。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说,“就是在想,下周去聋哑学校的时候,你能不能开慢点。上次你开太快,我晕车。”
“好。”他说着,双手却环上她的腰,鼻尖抵着鼻尖,宠溺地笑,“开慢点。”
晚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不知道谁家的饭菜香。薄荷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抖,像一只绿色的、想飞的鸟。她伸手把那盆往内侧挪了挪。
城市的白噪音成了浪漫的小夜曲,初听吵吵嚷嚷的,但你仔细听,总能在噪音里找到一小段安静的频率。比如他呼吸的节奏,比如她手指拨弄薄荷叶子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进去吧,风大了。”他说。
“嗯。”
她先转身,他跟在后面。客厅的灯还亮着,饭桌上那本论文被翻到了另一页,她走过去把它合上,连同那张脑区示意图一起夹进书页里。
她把论文放回书架,回头看到他正在给手机充电,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皱褶。
“你头发上有根白头发。”她说。
“拔掉。”
“不拔。你白头发挺好看的。”
他看着面前人调皮的模样,抬起手去揉她的长发。
她骂他,他笑着躲,两个人在客厅里绕着茶几走了几圈,最后她踩到他的拖鞋,两个人都差点摔倒。
“幼稚。”她说。
“你先动手的。”
她挑了挑眉,没有反驳。
因为她确实先动了手,动手去碰他的脸。
“阿远……”
“阳台的花浇了伐……”
宋远拿塑料托盘的手一顿,眼尾瞬间泛上红色。
“问侬闲话呀,浇了呒没?”凌龄皱着眉,责问道。
宋远沉默不语,手停在半空中,塑料托盘的边缘抵住桌沿,营养流食的软袋滑落,撞在金属扶手的边缘。他的手指在托盘底部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好似要抓住什么即将沉没的东西。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宋远立马蹲下去捡流食软袋,仓促间膝盖磕到了凌龄座椅的拐角。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他开始回想这些天凌龄的表现,时不时的莫名流泪,偶尔惊恐的表情,越来越配合共振的举动,一切都朝着正轨行进。
真的要成功了吗?
她,
要回来了吗?
“宋医生,”凌龄的表情变回了刚刚进入这间消音室时的凌厉,“你的妻子知道她被拆成碎片了吗?”
……
“宋远,三十六岁,江苏无锡人。上海鸿音科技有限公司的前任首席声学工程师,博士学位,博士论文做的是骨传导振动与颅骨共振的耦合模型,这篇论文后来被引用了上百次。”
凌晨两点半,陈烨然把笔记本电脑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屏幕发出的光把他的脸照得灰白,眼眶下面两道青黑色的阴影在荧光下显得格外深。
档案是吴优从市局内网和几个外围数据库里拼出来的,压缩包解压之后还有十几个文件夹。
宋远出生在太湖边上的一座小城市,少年时期每天坐轮渡上学,水声拍打船壳的频率据说成为他后来研究骨传导的潜意识起点。导师在接受行业期刊采访时提到过这件事,说宋远对低频振动的敏感异于常人,他能听出实验室里隔音毡的厚度是五毫米还是八毫米,能在混响室里闭着眼睛分辨出十二个不同频率的声源位置,误差不超过三度。
这种天赋让他成为鸿音科技最年轻的资深工程师,二十七岁那年,他的名字和公司创始人一起被印在骨传导神经刺激装置专利书的第二页。
但生活总是苦多而甜少。
事故发生在专利获批后的第三年冬天。那天他在实验室测试第三版原型机,骨传导振子的输出功率被调到临界值,连续正弦波通过颅骨直接注入听觉通路。他戴着降噪耳机,没有听到任何警告音。事后的事故报告推测是软件算法出现了0.3秒的误判,错误地将他自己的脑干诱发电位识别为外部噪声并尝试反向抵消,导致输出电平瞬间飙升。
而后,他失去了左耳百分之六十五的有效听力,右耳轻微损伤,听力基本保留。公司在支付了三个月的工资后通知他解除劳动合同,理由是“岗位调整”。
自此以后他便消失了。
领居说他很少回来,信箱里的水电费单被红色的催缴印章盖了一次又一次。他的手机号码处于正常状态,能打通,但没有人接。支付宝收款码对应的实名账户在每个月五号会有一笔固定金额的入账,来源是一个已经注销的境外公司。
宋远被公司辞退的那些碌碌无为的黑暗时光,是苏敏陪着他走过的。
苏敏比他小一岁,户籍信息显示她出生在上海,是南岭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的研究员,研究领域是神经语言学中的情感编码,具体来说是探索人脑如何将抽象的情感体验转换成可存储、可提取的神经信号。
她的博士学位论文题目是《人格特征的脑电振荡模式识别》,实验部分需要志愿者在EEG监测下观看一系列经过情绪校准的图片和短片,从中提取出与特定人格特质相关的脑区激活模式。
这项研究的难点在于个体差异太大,同一个悲伤的画面,不同人脑产生的振荡频率可以相差4Hz以上,而4Hz在脑电图上是截然不同的波段,一个落在θ波的低端,另一个可能已经漂到了α波的边缘。
她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一种降维方法,把个体差异作为噪声过滤掉,只保留人格层面的公共特征。那篇论文让她拿到了优秀博士论文奖,也让她遇到了宋远。
他们是在一次声学与神经科学的交叉学科论坛上认识的。苏敏在台上做报告,讲述如何用独立成分分析从脑电图数据中分离出人格相关的振荡成分。宋远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苏敏说到一半时注意到他一直在点头。散场后他走到讲台边,问了苏敏一个问题:如果把你的模型反过来,不降维,而是把个体差异作为信号本身来处理,会不会有可能将一个人的神经振荡模式完整地分解成若干频段的叠加,然后在另一个大脑中重新合成?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其他人陆续走完了,保安来关灯,他们才一起走出教学楼。外面在下雨,他撑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问她住在哪里。
两年后他们结婚了。
婚后的生活细节被折叠在时间深处,只有少数几张公开照片和一段五年前的采访视频可以窥见一二。照片里苏敏坐在书房的地毯上,周围堆满打印出来的脑电图谱,宋远盘腿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另一只手拿着咖啡杯,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他们的书房有一面朝南的窗户,阳光好的时候会在地板上投下一整块完整的光斑,她就坐在那里面,腿边趴着一只黄色的狸花猫。猫是她在学校图书馆门口捡的,取名叫“帕斯卡”,因为捡到那天她正在重读《思想录》。帕斯卡后来走丢了,她在朋友圈发过寻猫启事,配图是猫趴在宋远膝盖上睡觉的样子。那条动态至今没有删除。
资料里还有一份采访视频,2022年10月23日拍的。视频里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毛衣,领口太大,锁骨露在外面。那个时候苏敏已经怀孕了,但视频里看不出来。
她说:“我觉得这个小孩会像他爸爸,对声音很敏感。”
死亡证明存放在南口区档案馆,调阅需要分管领导签字。陈烨然花了半个小时走完审批流程,拿到了那份文件的扫描件。死亡时间:三年前,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直接死因:颅内动脉瘤破裂。动脉瘤的位置在大脑前交通动脉,直径记作一厘米。破裂后血液涌入蛛网膜下腔,压力迅速升高,脑干被压迫,呼吸和心跳中枢先后停止。从破裂到脑死亡,大约四分钟。
那天,宋远回家时已经过了凌晨,他推开门,书房灯还亮着,走廊里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八周的胎儿,已经有听觉。孕晚期胎儿可以听到母亲的心跳、血液流过胎盘的声音、以及母亲说话的声纹特征。
在她生命最后的四分钟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听到了什么?是母亲心脏的搏动突然变得混乱,是血压骤降后血流速度的紊乱湍流,是颅内压力升高时骨传导的异常振动,还是母亲的意识在消失前,最后一次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共振腔,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编码成了他永远无法破译的频率?
陈烨然关上电脑。
屏幕暗下去,他的脸消失在玻璃的反光里。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这座城市喧闹、烦躁。他不知道那样的声音,在骨传导的世界里,会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