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选择》纸淮南

9、时间 有的是时间

　　夜色慢慢沉透，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
　　城市亮起连片的灯火，隔着一层玻璃温温淡淡的，落进安静的客厅里。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偏暖，柔柔铺在沙发、地毯，还有相拥的两人身上。

　　离停靠在宋惜怀里没动，手臂松松环在他腰间，脸颊贴着微凉的衬衫布料，安静地听着男人沉稳的心跳。节奏很慢，也很稳，是他依赖了许多年的安稳。只是此刻心头坠着凉意，半点暖意都透不进来。

　　宋惜的手掌还搭在他发顶，指尖一下下轻轻揉着，动作熟稔又温柔。他低头看向怀里安静得过分的少年，嗓音压得很低。

　　“累了？”

　　离停轻轻摇头，眼睫微微颤了颤。他抬眼望向宋惜，瞳仁漆黑，瞧上去一派纯良乖巧。

　　“不累。”

　　声音软软浅浅，和往日没有半分差别。

　　宋惜见状稍稍放下心，指尖顺势滑到他侧脸，轻轻捏了捏他微凉的脸颊。

　　“不累怎么不说话？”

　　“在发呆。”离停垂下眼皮，目光放空落在半空，“在医院躺太久了，突然回家，有点不习惯。”

　　这话倒是真心。整整二十天，鼻尖萦绕的全是消毒水的气味，大半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那些日子里，宋惜几乎寸步不离，喂饭、擦身、换药，哪怕深夜也守在病床边，细致周到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越是这样无微不至，离停心里那道坎，就越是跨不过去。

　　宋惜闻言，眼底染上几分心疼，抬手顺着他的后背慢慢摩挲。

　　“委屈你了。往后在家养着，自在多了。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跟我说。”

　　离停抿了抿唇，没接话。他悄悄偏过头，视线越过宋惜的肩头，斜斜望向一旁的书桌。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厚厚一叠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抽屉关得严严实实。

　　他清楚记得，那个小小的U盘，就被收在最里面的夹层里。

　　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宋惜日日为之熬红双眼的东西，如今成了横在两人之间最深的隔阂。

　　“哥哥最近，是不是一直都在忙那些资料？”离停状似随口提起，语气平淡得像是闲聊，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宋惜腰侧的衣料，一下又一下。

　　宋惜后背几不可察地一僵，安抚的动作顿了半秒，很快又恢复如常。

　　“嗯，手头还有些收尾的工作。”他说得含糊，刻意绕开了核心，“都是些常规整理，不算麻烦。”

　　“是吗。”离停低低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我还以为，是很难处理的东西呢。看你每天对着电脑，要熬到很晚。”

　　他刻意提起熬夜的事，目光重新落回宋惜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揪出些什么。

　　宋惜被他看得心头微紧，伸手抬手拢了拢他额前散落的碎发，试图用温柔掩饰心绪。

　　“只是内容繁琐，费些眼睛罢了。”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说这些了。你方才说，成年想要一台电脑？”

　　离停顺势收回探究的目光，重新把脸埋回他肩头，闷闷地应了声：“嗯。”

　　“想学用电脑？”

　　“嗯，”离停点点头，耳尖蹭过对方的衣领，“想看看外面的东西，也想学着自己查点资料。以前总听旁人说，电脑能知晓不少事。”

　　字字句句，都意有所指。

　　宋惜不是听不出来，只是他宁愿装作懵懂。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语气笃定。

　　“没问题。等你生日，我一定给你备好。到时候我一步步教你，不难的。”

　　“哥哥也会用那些数据类的东西，对不对？”离停忽然又抬起头，眼神澄澈，问得直白，“你电脑里那些表格、公式，我都看不懂。”

　　宋惜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望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漆黑的眸子看似天真，实则藏满了试探。他心里清楚，离停早就起了疑心，只是一直没有戳破。

　　“算是工作所需，接触得多了，自然就懂了。”他避开正面回答，伸手揉了揉离停的头发，“这些枯燥的东西，你不用费心去学，没意思。”

　　“可我好奇啊。”离停微微歪头，眉眼弯起，模样看上去天真又依赖，“万一以后我也想学着做呢？哥哥不肯教我吗？”

　　宋惜沉默片刻，无奈地笑了笑。

　　“不是不肯教，是这些内容太复杂，不适合你。”

　　他不敢让离停接触那些文件，更不敢让他碰那个U盘。里面全是他耗费数年心血，匿名收集、推演的无痛症诊疗数据，是他瞒着所有人，悄悄为离停铺就的生路。

　　他不敢坦白。

　　他怕这个本就因病症格外敏感的孩子，误以为自己只是被当作实验样本，怕少年心底生出芥蒂，连如今这份相依相伴都维持不住。

　　只能一瞒再瞒。

　　离停将他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期许，也慢慢冷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肯说。

　　他慢慢直起身子，从宋惜的怀抱里退开少许，拉开了一点距离。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好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哥哥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

　　宋惜见他忽然疏离，心里莫名发慌，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腕。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离停轻轻避开，侧身往沙发靠背挪了挪，右腿顺势伸直，姿态闲散，却也划出了一道清晰的边界。

　　“没有不高兴，就是坐久了，想换个姿势。”他垂着眸，看向自己的小腿，指尖轻轻划过愈合的患处，“腿还是有点僵，活动起来不太自在。”

　　一提到伤势，宋惜立刻收起杂念，上前半步，目光仔细落在他的腿上，神情满是担忧。

　　“是不是又累着了？要不回卧室躺着？床上能舒展一些。”

　　“不用啦。”离停摆了摆手，抬眼看向窗外错落的灯火，“再坐一会儿吧，刚回家，想多看看。”

　　宋惜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侧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总觉得今天的离停格外奇怪，温顺之下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淡，可每次想去深究，对方又会立刻变回往日乖巧的模样，让他无从下手。

　　他叹了口气，重新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不敢再贸然靠近，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寸步不离。

　　客厅里再度陷入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响，隔着玻璃窗变得遥远模糊。

　　离停望着夜色，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又一下。

　　成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那台约定好的电脑，很快就会送到自己手上。

　　到那时，抽屉里的U盘，里面所有被掩藏的秘密，他都会亲手一一拆开。

　　他侧过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神色凝重的男人。

　　哥哥，你选择把真相藏起来。

　　那我们就慢慢耗着。

　　看你是会在这之前主动坦白，还是等我亲自，揭开这层遮遮掩掩的面纱。

　　长夜漫漫，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