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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施压 侯府施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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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暮色将至。
沈澜秋缓步登临观星台石阶。风动衣袂,卷地落叶纷飞如蝶。其行不疾不徐,袖中金印隐匿,沉坠若铅。
身后宫道渐远,人声俱寂。此地位于皇城西北隅,平日罕有人迹。守门小吏见之,慌忙起立躬身,腰弯如弓,双手微颤。
“国师大人……您来了。”
沈澜秋略颔首,未语。环视庭院:中设三堂,左为藏书之所,右作窥天之台,中乃议象之地。院中置铜仪一台,锈蚀斑驳;角落堆陈旧竹简,风过处哗然作响。
步入正厅。
内里陈设简朴,一案居中,两列六凳分列左右。壁悬星图一幅,色泽褪黯,边缘卷曲。案上散落数册文书,纸泛黄脆,字迹潦草,非出工整誊录。
他徐徐落座,取金印置于案侧,整襟端坐。未即翻阅,反闭目凝神,深吸一气——此乃旧习,遇大事必先静心。
再启双眸时,目光已寒如霜雪。
执起首册《月度天象录》,展卷细览,眉头顿蹙。三日前应现日晕,乃旱兆也,依制当日报闻。然书中竟无一字记载。复翻至昨日记录,北斗摇光微偏,常人难察,彼独知其有异。
更怪者,凡紧要之数皆残缺不全,似有意删削。
继而翻检,在废纸堆底得一密奏。纸面微潮,似仓促藏匿。内容正是日晕详录,并附老监正批解:“日晕戴冠,兵气在野,恐边陲将乱。”
此疏本当直呈御前,今却湮没于此,无人得见。
沈澜秋抚纸良久,心中了然。
非疏忽耳,实有人欲蔽其目,亦蒙君上之听。
遂置笺于案,踱至窗畔。外间天幕垂落,星辰初现。彼凝望北天一星,熠熠生辉,默然不语。
俄而门外足音轻响。一中年男子着灰袍、戴小帽,低头趋入,双手捧茶,形色惶然。
“下官星象局主簿张铭,参见国师大人。”
声干涩,若久喑之人乍启唇齿。
沈澜秋转身,淡言曰:“免礼。坐。”
张铭不敢真坐,仅以臀尖轻贴凳沿,脊背挺直,目注地面。
“汝在星象局长几载?”沈澜秋问,语气平和。
“回大人,十七年矣。前任国师在时,便掌文书出入。”
“十七年?”沈澜秋微微一笑,“则规矩当熟。每日早晚观星两次,旬日汇总,异常即报,可对?”
“是。”
“然则,三日前日晕,何以未记?”
张铭身躯一僵,喉结滚动:“这……当日值者误以为云光返照,未加留意,后亦未补录。”
“哦?”沈澜秋挑眉,“可知《开元占经》有云:‘日晕戴冠,主兵起’?若边关果有战事,谁任其咎?汝耶?我耶?”
张铭额汗涔涔,急起拱手:“下官知罪!实因近日事务繁冗,人力不足,以致疏漏,绝非有意欺瞒!”
沈澜秋默然注视,不发一言。
心知此人或非主谋,不过奉命行事。幕后操弄者另有其人。
然此刻不必追凶。
但需立威而已。
于是开口:“过往不予追究。然自今日始,积压文书三日内须尽数补齐。所有遗漏天象皆当补录,不得再以‘遗忘’为辞。否则——”稍顿,“一旦事发,朝廷查究,不会容你一句‘太忙’。”
张铭连连叩首:“是是是,定当竭力办理!”
“去罢。”沈澜秋拂袖,“明晨早会,我要见近十日完整天象录。”
张铭疾退而出,步履匆匆,几近奔走。
沈澜秋复归座位,凝视案上《月度天象录》,忽觉可笑。
堂堂星象局,竟衰颓至此。名为司天之衙,实同废弃闲署,消息壅塞,上下蒙蔽。
摇头之际,自怀中取出一册笔记,封面题《星经辑要》。翻至一页,对照窗外星斗,默默校验数据。
夜深人静,庭中唯风穿户。
忽一阵风来,案上纸页簌簌作响。起身欲掩户,却见一纸团自窗外飘落,啪然坠于阶前。
俯身拾之。
乃揉皱之笺。
展而视之,半幅残信也,字迹歪斜,似急就而成:
“……侯府遣人赴局丞家宴,席间言‘新国师不足虑’,又云‘不过借灾情媚上,岂通星象’,或将易人,宜早筹谋……”
文至此断,下半撕毁,不知何人所书。
沈澜秋凝睇良久。
原来如此。
侯晚漓未现身,手段已至。不正面相争,反借旧交暗施压力。不动刀兵,便可令整个星象局阳奉阴违,貌恭而心拒。
高明至极。
然沈澜秋岂易与之辈?
取纸条近烛火,静看其焚为灰烬,随风散去。
不召人问,不追笔迹。
彼深知:愈查愈乱,不如佯作不知,静观其变。
磨墨展纸,取正式奏疏,提笔书写。
题曰:《请增星象局夜间巡天人手疏》。
其文条列分明:一、近来天象多变,火星近心宿,金星昼现,亟需加强观测;二、现仅六人轮值,昼夜交替,疲于应对,易致疏误;三、拟增助手四名,专司夜半观星,确保时刻有人;四、每人月俸三两五钱,共十四两,岁支一百六十八两,请户部核拨。
末句写道:“臣初履职,惟恐疏虞,愿以勤勉补拙,伏乞圣鉴恩准。”
语极谦抑,合乎体制,毫无锋芒,然其中机锋暗藏。
一旦获批,则可名正言顺安插亲信,渐次更替旧属。且新增员额须皇帝亲批,等于将星象局重纳天子视线之内,断绝侯府私控之路。
此方为真正反击——不动声色,而夺其根基。
书毕,吹干墨迹,折疏入匣,加盖玉印封缄。
翌日清晨,东方既白。
沈澜秋已整衣待发,身着深青国师常服,腰束紫带,头戴玉簪乌帽。抱匣出观星台,恰逢一群迟来属官。
六人联袂而来,步伐拖沓,衣冠不整。或打哈欠,或揉眼,显是昨夜未寝。
见其伫立门前,众人面色骤变,止步不前。
“尔等来得正好。”沈澜秋含笑而言,“昨夜我已将前十日天象补录完毕,今日可据实比对,查验有无差错。”
言罢,命人将昨夜整理之录摊于案上。
众人围视,初尚漫不经心,顷刻之间神色渐变。
一年轻官员指一行字,结舌道:“此……北斗第七星角度……我等记为三点八度,大人所录却是四点三度……”
“不错。”沈澜秋从容应之,“差半度。莫轻此数,推算节气、择吉选日之时,积微成著,或致春耕延误,祭祀失期。若因此酿成民怨,谁堪其责?”
彼无言以对。
另一人强辩曰:“前任国师研星三十载犹不敢妄断,大人甫至,何以如此确信?莫非真有过目不忘之能?”
此语近乎挑衅。
气氛一时凝滞。
沈澜秋却不怒,反笑道:“吾无过目不忘之才,唯有二物:一为《天文志》,二为心智。昨夜据实测方位,参稽历年数据推演所得。若疑之,此刻即可登台再验。”
指向院中浑天仪:“谁愿一试?”
无人应答。
环视一周,徐声道:“学问不论资历,惟求真实。既疑吾才学,吾当率先垂范。”
遂取数册书卷递出:“此乃吾多年所辑《甘石星经》《灵台秘要》《璇玑玉衡考》等,外间难觅。今赠诸位参阅。若有疑问,五日后吾将于观星台开讲,详解要义。愿来者,即同仁也;不愿者……”稍顿,“另当别论。”
众人愕然。
此等秘本,市价千金,竟随手相赠?
前番质疑之人面红耳赤,低头接过一册,手微颤抖。
沈澜秋不再多言,只道:“自今日起,凡观测皆须二人一组,共签其名,副本呈吾亲自查验。若有虚报瞒录,一经查实,立即黜退。可明白?”
“明白!”众齐声应答,声势较昨日大振。
彼心中明了:此关已过。
人之所畏,非刚厉之威,而在既有真才实学,又能施惠于人。他既以学问镇场,复以珍籍收心。原本冷眼旁观者,亦始动摇。
权柄不在诏令之间,而在人心深处。
辰时三刻,赵公公准时至观星台外。
仍是一袭黑袍,手持拂尘,面上带笑,眸中却多几分审视。
“哎哟,国师大人如此勤勉?”近前笑道,“陛下有旨:大人奏疏随时可递,无需候朝。”
沈澜秋双手奉匣:“劳烦公公走一趟,此为增补人手之请,恳请代呈御览。”
赵公公接匣启视,匆匆一扫,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此疏条理井然,无激愤之辞,无党争之语,尽述专业之由,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抬眼望之:“大人此举……是要大展拳脚了?”
“谈不上。”沈澜秋淡淡道,“不过欲将当行之事,件件做完罢了。”
赵公公一笑,未再多言,携匣而去。
沈澜秋独立阶上,目送其背影消失于宫道尽头。
风再起,衣角猎猎作响。
转身返室,端坐案前,启《历法源流》一卷,蘸墨挥毫,逐条列出旧制之弊。
他深知,侯府之压,未可轻歇。
然此一步,已然站稳。
观星台不再是被人遗忘之冷署,而已成其纵横之战场。
不必急于出手。只要规则由我定,终有一日,纵使深藏幕后者,亦不得不现身对决。
窗外晨光洒落铜制浑天仪,折射一线细长光芒,横贯庭院,宛如无声出鞘之剑。
沈澜秋低首书字,笔力沉稳,一字一句,如刻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