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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侯爷   天启三 ...

  •   天启三年春,晨光初透。

      官道之上,马车徐行,轮碾碎石,声细如絮。沈澜秋端坐车内,指节轻叩膝上竹简,节奏不乱。三日前拒诏,今始启程赴京。一路无人阻拦,然心不敢懈。风浪未息,不过暂伏耳。

      忽而帘动,他抬手掀隙外望。

      远山如黛,近草留痕,蹄迹斑驳。道上无尘不起,唯见一骑缓来。其人紫袍加身,黑马徐步,发以紫簪绾之,腰悬玉佩,不似行路,倒若闲游。渐近,沈澜秋眸光微凝——乃侯晚漓也。

      此人未尝谋面,然名久闻于朝。传言其权倾一时,出入有甲士相随,片言可决人生死。今独行荒野,形貌从容,必有所图。

      马止车前。

      侯晚漓居高临下,唇角微扬,语带讥诮:“哟,这不是国师大人?病体未愈,便急着进京送死?”

      声不高,字字如针。

      沈澜秋神色不动,垂帘整衣,推门下车。足踏实地,立于车畔,仰首而视,面色平和:“原来是侯爷。奇哉,吾奉旨入京,何谓‘送死’?莫非君上有诛我之意,而我未知?”

      侯晚漓轻笑,鞭梢轻叩马鞍:“你说奉旨,说得倒顺。可兵部无批文,礼部无告示,宫中无印信。尔一路而来,凭的不是圣旨,是胆大罢了。”

      “哦?”沈澜秋挑眉,“侯爷对我这国师之规如此熟稔,莫非亦有意于此位?可惜啊,为国师者,不论出身门第,唯需一事——通星象。昨夜观天,君可曾仰望星辰?看出何兆否?”

      侯晚漓目色微闪,旋即笑道:“星辰缥缈,不如眼前真切。你看,我骑于马上,你立足尘间,高低立判。是你这国师尊贵,还是我这侯爷威风?”

      “高低?”沈澜秋展扇,扇绘山水,“侯爷只论位置,不论道理,怪不得难入钦天监。彼处所重者,天理也,非谁踞高而骑。”

      四野寂然,唯风拂林响。

      侯晚漓笑意渐敛,眼中寒光隐现:“好一张利口。难怪能在南郊藏匿三日,哄得几个愚夫。但须知,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京城非尔撒野之地。”

      “撒野?”沈澜秋合扇抵唇,似笑非笑,“吾在南郊缄默,为求清净;今启程北上,乃尽职责。倒是侯爷,不居府邸,不列朝班,孤身拦道,与劫径者何异?不知情者,恐以为强梁盗魁。”

      “你!”侯晚漓目露凶光,旋又压下,“有趣。都说国师体弱,言语喘促,如今看来,不但病已痊愈,唇舌更是锋利。”

      “多谢侯爷挂怀。”沈澜秋拱手,貌恭而言不逊,“若真关切吾身,改日赠些补药亦可。惟有一言相劝——莫将人参换作砒霜,此躯经不起折腾。”

      侯晚漓凝视良久,终未语。

      日光洒落,紫袍生辉,玉佩映彩。他忽而一笑,策马绕车半匝,俯身低语:“沈澜秋,你甚聪慧。然聪明者,多早亡。你以为凭几句巧言便可翻局?这世间,真正有用者,非口舌,乃刀剑与人心。”

      “所言极是。”沈澜秋岿然不动,“故我一直谨记——遇蛮横者,不必讲理;对无知者,无需多言。譬如今日,汝无圣旨,无公文,私拦朝廷命官,依《大周律》,当罚俸三月,降爵一级。可要我现在修本奏上,代为呈递?”

      “你敢!”侯晚漓声沉如铁。

      “有何不敢?”沈澜秋摊手,“吾奏章素多。前日刚报礼部尚书一案,谓‘有人冒充内侍,意图劫持国师’,反响颇佳。今日再添一则‘权贵无故拦路,蓄意胁迫’,老臣诸公,定更感兴趣。”

      “你以为他们会信你?”侯晚漓冷笑,“一个连星轨都算不准的国师,谁听你妄语?”

      “准与不准,另当别论。”沈澜秋仰首直视,“但我知昨夜子时,紫微偏度,主贵人有厄;今晨卯时,东方七宿泛赤光,主朝堂将起风波。此刻,我立于此,君骑于上,风自西北来,吹乱君发——此谓‘逆风而立,不能久持’。侯爷,此乃巧合,抑或天意?”

      侯晚漓瞳孔骤缩。

      彼来时果觉风势异常,曾令从者避行,竟被一眼看破,心中顿生警觉。

      “全是虚言。”他压住心绪,冷声道,“装神弄鬼,欺世盗名耳。尔这国师,不过借天威以吓人。真有能耐,何故拖延至今方入京?怕不是藏于南郊,翻书背词,才敢出山招摇?”

      “招摇?”沈澜秋摇头,“此言差矣。若真欲欺世,何必主动上表请安?尽可称疾不出,避世数载。然我来了,光明正大。你说我伪,我敢行此道;你说我虚,我敢面对你这般权贵之人。究竟谁心虚,岂不明晰?”

      “好,好。”侯晚漓深吸一口气,忽翻身下马,立于道中,与沈澜秋平视,“既然你如此自信,今日我与你赌一局。”

      “哦?赌什么?”

      “就赌你此次入京,能否活着走出皇宫。”侯晚漓紧盯其目,一字一顿,“若你能安然归来,我亲登府门致歉。若你死于其中,也莫怪我未曾提醒——是你自投罗网。”

      沈澜秋闻言,非但不惧,反唇含笑。

      徐徐展扇,轻摇一下:“此赌,我不接。”

      “为何?”

      “因——”他以扇尖轻点对方胸口,“你输不起。”

      侯晚漓脸色陡变。

      “你设此赌,表面豪迈,实则布阱。我若应之,无论生死,你皆有利。我死,你快意;我生,你赔罪,还可博宽宏之名。然你忘了一事:国师代天宣命,岂可与人私相博弈?以我性命为戏,我焉能陪你演这一出?”

      收扇正色:“更何况,你明知我或有性命之忧,仍问‘敢赌否’,非赌也,乃咒也。按《大周律》,诅咒朝臣者,流三千里,削三代爵。侯爷祖上清白,三代忠良,何苦因一语之快,毁家族百年清誉?”

      天地骤静。

      鸟息声,风止动。

      侯晚漓立于道中,紫袍垂地,面色变幻不定。未料传说中体弱寡言、沉默避世之国师,竟能层层反击,句句逼人,不落下风,反将其困于死角。

      本欲嘲讽打压,挫其锐气,孰料对方不争不怒,以法度、礼制、天象环环相扣,使其无隙可乘。

      “你……”他开口,声低如刃,“果然不凡。”

      “何处不凡?”沈澜秋微笑,“不过读几卷书,记几条律,识几颗星而已。侯爷若觉稀奇,日后可常来问学。观星台随时恭候,茶水备足,惟——不纳心怀恶意之人。”

      “好!好一个不纳心怀恶意之人!”侯晚漓终退一步,执鞭冷笑,“今日算是见识了。沈澜秋,你这张嘴,比命值钱。只望入京之后,依旧这般伶俐。”

      “承赞。”沈澜秋拱手,“亦祝侯爷归府途中,马不惊,风不逆,一路顺遂。”

      言毕,转身欲登车。

      “且慢。”侯晚漓忽喝。

      沈澜秋驻足回首。

      “你不怕我?”侯晚漓问,“你知我有权有势,一语可令你寸步难行,竟敢当面顶撞,不留分毫颜面?”

      “怕?”沈澜秋轻笑,“怕者,不会立于此与君对话。我或有惧,然不形于色。盖因越惧越当笑,越弱越当强。否则,人真当你可欺。”

      稍顿,目光澄澈:“且你方才问我为何入京。我可直言——非为求生,乃为讨公道。若连此勇气俱无,何以为国师?”

      侯晚漓默然良久,终翻身上马。

      “有趣。”他策马后退两步,遥望沈澜秋,“沈澜秋,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像国师的国师。”

      “而你,”沈澜秋立于车旁,昂首回应,“亦是我所见最不像侯爷的侯爷——满身华贵,偏效市井无赖,拦路辱人,成何体统?”

      侯晚漓一怔,继而放声大笑。

      笑声惊起飞鸟数只。

      “好!好!明日宫中相见,我必好好‘款待’你!”

      “恭候大驾。”沈澜秋微微颔首,神情冷定,毫无怯意。

      马蹄声起,扬尘而去。

      沈澜秋独立原地,目送其影消于路尽。缓缓吐息,指尖摩挲折扇边缘,指节因握而泛白。

      方才一番对答,看似从容,实则步步惊心。深知侯晚漓非常人,言中有刺,语藏机锋,稍有不慎,便堕其彀中。然更明一点:此时退让,日后必受制于人。唯有迎难而上,以智对势,方能立身于朝堂。

      正欲登车,忽觉脚下微震。

      低头视之,车轮下泥土松软,似将陷落。细察前方路面,色泽异样,边缘裂纹隐现。

      “有异。”他低声自语。

      方欲唤仆查看,忽闻身后急蹄破空!

      回首望去,竟是侯晚漓去而复返,策马飞驰而来,速度惊人,似遇急变。

      “沈澜秋——!”其声大喝,“速离马车!”

      尚未反应,足下骤空!

      车轮猛然下沉,车身倾斜,木料吱呀作响。沈澜秋踉跄一步,扶住车辕,抬头只见侯晚漓已勒马停步,距数步之外,面色肃然。

      “此路有诈!”侯晚漓厉声吼道,“下有淤泥,尔车沉重,地基已塌!”

      话音未落,轰然巨响——

      马车一侧彻底陷落,厢体歪斜,轴断裂,驾马嘶鸣挣扎,欲脱缰而逃。

      沈澜秋立于倾斜之地,稳住身形,望向侯晚漓。

      二人对视,旧怨未消,今危共临。

      官道中央,泥浆缓缓涌出,吞没车轮,覆去木板。

      风吹袂动,衣袍猎猎。

      沈澜秋徐徐启唇:“侯爷方才言‘款待’,未料如此之速?”

      侯晚漓冷面如铁:“少逞口舌!再不动,你我皆陷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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