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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解梦 终于记起… ...

  •   宋清晏是被自己的哭声惊醒的。她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五指张开,维持着一个似是想抓住什么的姿势,但什么都没有。

      她看不清天花板,看不清墙壁,甚至看不清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只有呼吸声,急促的、破碎的、像被摔碎又重新拼起来的呼吸声。

      陆璟在她身边坐起来,没有开灯。他伸过手,没有碰她——他知道她在这种时候不喜欢被触碰。他只是把手放在她旁边的枕头上,让她知道他在。

      “清晏,做梦了?”他的声音很低,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宋清晏没有回答。眼泪还在流,无声的,止不住的,像一条被凿开了却不知道怎么堵回去的河。她只是慢慢把手收回来,抱在自己胸前,蜷缩起来,把自己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团。

      陆璟打开床头那盏最暗的灯。光线昏黄,只够看清彼此的轮廓。宋清晏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发抖。

      “梦见什么了?”陆璟轻声问。

      宋清晏摇头。她不想说。每次做噩梦醒来她都不记得梦见了什么,或者说,不是不记得,是那些画面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了,留下的只有情绪——巨大的、没有来由的情绪,像海啸一样扑过来,把她淹没,然后退去,留下一地狼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不知道那只伸出去的手想要握住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终于记得了。

      她记得那个小女孩。那个软软糯糯的、笑着跑过来的小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一朵小花——什么花来着?她想不起来了。但小女孩的脸她想起来了。圆圆的,白白嫩嫩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两颗小小的酒窝,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

      那小小身影的声音像蜜糖一样,甜得发腻,甜得让她的心脏都揪起来了。她蹲下去,伸出手,想要接住那个小小软软的身体。

      可随后小女孩摔倒了。不是真的摔倒,是停下来了。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不跑了。笑脸一点一点垮下去,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取而代之的是泪水,大颗大颗的泪水,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滚出来。

      小女孩哭得很伤心。不是那种撒娇的哭、讨抱的哭,是那种心碎了的哭。那种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和颤抖,和一种让人无法承受的、绝望的表情。

      “我恨你!”小女孩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宋清晏的心脏里,“你抛弃我!我等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可以忘记我!”

      宋清晏想要伸手抱她,想要说对不起,想要说妈妈没有忘记你,妈妈在这里。但她动不了。她的脚像长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她的手伸出去,却怎么也碰不到那个小女孩的脸。明明只有两步的距离,却像隔了整个世界。

      小女孩在消失。不是突然消失,是一点一点地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从边缘开始晕开、模糊、褪去。最先看不见的是裙摆上的那朵小花,然后是圆圆的脸蛋,然后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最后消失的是那两颗酒窝。

      宋清晏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但她的手穿过了那片淡去的影像,什么都没有抓到。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那盏小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座挨得很近的山。

      宋清晏靠在他肩上,眼泪已经不流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那盏灯的光,亮亮的,但里面是空的。

      “清晏,那个小女孩,”陆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她,“妳知道她是谁吗?”

      宋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妳知道。”陆璟说,不是质问,不是逼迫,只是陈述一个他笃定的事实,“妳一直都知道。”

      宋清晏的手指在被子紧紧蜷缩着。

      “妳每次做噩梦,都会喊一个名字。”陆璟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妳知道妳喊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但她的手抓住了陆璟的衣角,很紧,指节泛白。

      “千瓷。”陆璟说,“妳一直喊的都是千瓷。”

      宋清晏的呼吸一滞。

      “每次都是。”陆璟说,“做了二十年的梦,喊了二十年的名字。妳醒来不记得了,但妳的身体记得。妳的心记得。”

      宋清晏松开他的衣角,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璟…我到底是谁?”她问。声音很小,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在问路人。

      陆璟伸出手,轻轻把她的被子拉下来,露出她的整张脸。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她的眉眼还是那副模样——跟千瓷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

      “妳是宋清晏。”陆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妳是一个母亲。妳有一个女儿,她叫宋千瓷。妳没有抛弃她。妳只是忘记了。”

      宋清晏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

      “可是我伤害了她。”她说。

      宋清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落下,最后落在了心口处。

      “她在这里。”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一直在我这里。我不记得她是谁,但她一直在这里。”

      她睁开眼睛,看着陆璟。“璟,我要见她。”

      陆璟看着她,看了很久。

      “妳真的想清楚了吗?”他问。

      宋清晏点头。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也许会恨我。”她说,“不,她应该恨我。她等了那么多年,我忘记了她。她说她恨我——梦里说的。那是她,对不对?那不是梦。是她。”宋清晏自嘲的笑了笑。

      陆璟伸出手,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如同一块在冬天的河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千瓷不恨妳。”陆璟说。

      宋清晏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是梦里,她说她恨我。我听到了。她说『我恨你』。”

      “那只是梦。”陆璟拍了拍宋清晏的背。

      “千瓷知道。”宋清晏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不是生气,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她知道的。她等了这么多年。她把我的念珠戴在手腕上,她看了我写给她的信。她一直在找我。而我——”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在这里,给另一个女儿绣白玉兰。”

      陆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听她说,在她碎掉的时候接住那些碎片。

      宋清晏哭了很久。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她把脸埋在陆璟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没有顾忌,没有伪装,没有「应该怎么哭」的规则。就只是哭。把二十年的眼泪一次性地、全部地、一滴不剩地哭出来。

      陆璟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他的手很大,掌心很暖,拍得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场下了二十年的暴雨。

      天色慢慢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床尾,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宋清晏哭累了,靠在陆璟怀里,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过的梨花。

      “璟。”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帮我约她。”

      陆璟低头看着她。“好!”

      宋清晏闭上眼睛。梦里那个小女孩的样子又浮现出来——圆圆的脸,亮晶晶的眼睛,软软糯糯的笑,还有那两颗小小的酒窝。那是她的女儿。那是她的千瓷。

      “我想好了。”她说,睁开眼睛,“不管她想不想见我,不管她恨不恨我,我都应该……至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他说。

      宋清晏看着他。

      “是『我回来了』。」陆璟说,“她等的是这句话。等了很久很久。”

      宋清晏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我回来了。“

      窗外,天亮了。

      宋清晏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木头的纹理很清晰,一条一条的,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河流,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向衣柜,拉开门,开始挑选衣服。

      陆璟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直了一些,不再是那个总是微微驼着背、像随时准备蜷缩起来的宋清晏。

      她挑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长裙。都是最简单的款式,没有花纹,也没有繁复的装饰。但她把衣服拿出来的时候,在衣架上挂了一朵白玉兰。

      那朵白玉兰是干的,花瓣已经变成了浅褐色,但形状还在。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这朵花挂在衣架上的,不记得为什么要挂一朵干掉的白玉兰。但她每次看到它,都不会摘下来。

      她拿着衣服,站在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天盖地。

      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阳光下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她把手贴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阳光是暖的,两种温度隔着一层玻璃,同时落在她掌心。

      ”千瓷。“她低声念了这个名字。

      她念完之后,眼泪又掉了下来,终于,她的宝贝女儿,妈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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