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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琉璃夜 沈先生高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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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的夜雨总是缠绵,沈玉烛站在拍卖厅二楼的私人包间里,手指轻轻叩着栏杆。楼下的灯光将那盏琉璃台灯照得通透,残缺的灯壁上,一千年前的莲花纹样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沈先生,这件『琉璃夜』的起拍价是八百万。”助理在一旁低声提醒。
沈玉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盏灯的残片上——千年时光将琉璃侵蚀出细密的裂纹,像老人的掌纹,又像干涸的河床。可他偏偏在这些裂纹中,看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完整。
彷佛有人曾经一笔一笔地,将碎掉的月光重新缝回灯壁上。
拍卖师的槌音落下之前,沈玉烛举了牌。
“一千两百万。”
全场寂静。这盏残灯的估价不过千万,沈玉烛却直接将价格抬到了无人敢跟的高度。没有人会和沈家竞价,更没有人会和沈玉烛本人竞价——锦城古董行里,谁不知道这个男人手段狠绝,冷心如铁!
槌音再落。琉璃夜归了沈玉烛。
灯送到沈宅的那天,他亲自拆开了锦盒。琉璃残片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比他想像中更小、更轻、更碎。他将其中一片举到灯下,光穿过半透明的琉璃壁,莲花纹样忽然活了过来,在墙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他忽然想见修这盏灯的人。
沈玉烛推开修复室大门的时候,宋千瓷正对着一幅明代山水绢画补笔。午后的阳光从天窗斜斜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浅金色的光晕里。
“这里不对外开放。”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沈玉烛将锦盒放在桌上。盒子打开的瞬间,琉璃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正好落在宋千瓷的笔尖。
她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是这个行当里的人。沈玉烛见过太多古玩商的眼睛,精明、算计、伪装,像蒙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可宋千瓷的眼睛是透的,像琉璃刚出窑炉时的样子,还没有被时间磨去光泽。
她看了一眼琉璃残片,微微一怔。然后她放下笔,站起身来,修复室的寂静在她起身的动作里碎了一瞬,又在她开口的时候重新聚拢。
“这灯,是我修的。”
沈玉烛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打量她。“宋千瓷?”他问。
她轻轻点头,目光却又落回了那盏灯上。她的手指抬起来,像是不受控制地靠近琉璃残片,却在碰到之前停住了——她抬头看了沈玉烛一眼,像是在征求他的允许。
沈玉烛颔首。
她的指尖落在莲花纹样上,沿着裂纹缓缓移动。那动作太过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之人的眉骨。沈玉烛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泛红了。
“它碎成了三百一十二片,”她低声说,“我修了两年零七个月。”
沈玉烛没有接话。他看过修复报告,知道这盏灯送来的时候几乎是一包琉璃碎屑。事实上,当时所有人都不建议修复——年代太久,损毁太重,修复的成本远超灯本身的价值。
可宋千瓷修了。
她将三百一十二片碎琉璃一一清洗、排序、拼接,用特制的黏合剂将它们一点一点地黏回原位。缺失的部分,她手工打磨琉璃片填补,每一片的厚度、弧度、透光率都精确到毫厘。最后的补色工序,她调了近百种釉料,才配出与千年老琉璃一致的色泽与光感。
修复报告的最后一页写着:修复完成后,琉璃台灯在特定光照下可恢复原貌的百分之九十三。这个数字在业内近乎传奇。
“为什么修它?”沈玉烛问。
宋千瓷的手指停在莲花纹样最完整的一处。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玉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它亮起来的时候很美。”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千年前有人把它做出来,就是为了让它亮着的。我不能看着它一直碎下去。”
沈玉烛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以至于站在门外的助理看到这个笑容时,几乎怀疑自己花了眼。那是宋千瓷第一次见到沈玉烛,也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被整个锦城古董界又敬又怕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竟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
“宋千瓷,”他说,“我想请你修一样东西。”
沈玉烛从锦盒底层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一尊玉烛台,通体雪白,雕工极精,却缺了一角。
“这是沈家的东西,它叫【玉兰】。“他说:“太祖时造,毁于战火。现存残件二十三。”
宋千瓷拿起照片细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她专注时的习惯动作——沈玉烛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她每次遇到难题,都会先蹙眉,然后眉心慢慢展开,像是一扇门在思绪里被推开。
她盯着照片上,那曾经燃着烛火的【玉兰】,“这是清容白玉。“她说,“这种料子已经恐怕已经绝矿了。缺损的部分,我没有办法补。”
”你不需要补。“沈玉烛说,“我会找到料子。”
宋千瓷又看了他一眼。锦城的传闻里,沈玉烛说的话从来不落空。他说会找到,那就是一定能找到。
“那就修。”她说,将照片轻轻放回桌上,“不过我的规矩,沈先生应该打听过。”
“时间我给,”沈玉烛说,“价钱你开。”
宋千瓷摇了摇头,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阳光在她侧脸上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不是价钱的事,”她说,“修复期间,东西要留在我这里。你不能催我,也不能看。”
沈玉烛嘴角微扬,“好,那就静候佳音,宋大师。”
门关上之后,修复室重新安静下来。
宋千瓷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玉兰的照片,缺损的那一角像一道伤口,沉默地裂在那里。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师傅的电话。
“师傅,清容白玉……您是不是找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宋千瓷以为师傅不会回答了。
然后周砚卿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哑了很多。
“千瓷,”他说,“别接沈家的活。”
宋千瓷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师傅从来不会干涉她的修复委托——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最后周砚卿只说了一句话,就挂断了。
“因为那块玉,是我这辈子唯一没找到,没法修的东西。”
宋千瓷站在原地,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低头看着照片上那座缺了一角的玉烛台。
师傅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二十年来,一次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这盏灯背后藏着的,远比一座烛台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