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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凤身焚骨祭九天 丹元泣血定三界   中军云 ...

  •   中军云海高台孤悬于九霄云端之下,凌驾千里九幽战场之上。罡风猎猎卷过,吹动云石栏杆簌簌轻响,却吹不散漫天沉沉压落的暗黑魔雾,吹不淡天地间刺骨蚀骨的阴冷煞气。

      凤沅软软瘫坐在冰凉的云石地面上,单薄的仙裙被夜风掀起一角,整个人如同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白玉兰花,脆弱、凄楚,一碰便会碎裂。方才强行倾尽凤凰本源灵气,试图冲破九幽困魔大阵壁垒,内里却遭到阵中狂暴魔煞逆流狠狠反噬,此刻她经脉寸寸震裂,神魂剧烈震荡,五脏六腑像是被万千魔刃同时穿刺切割,痛得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唇角溢出一抹刺目的猩红热血,顺着苍白毫无血色的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光洁的云石之上,绽开点点惊心的血花。往日里水光潋滟、温顺软萌的眸子此刻半阖着,眼帘轻颤,长长的睫毛沾着细碎的湿意,像是承受着世间最深沉的苦楚与无力。周身萦绕的七彩凤光早已不复往日璀璨盛景,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随时都有彻底熄灭的迹象。

      她艰难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经脉,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视线模糊之间,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眸,俯瞰整片早已被战火与魔焰笼罩的三界大地。

      眼底所见,尽是满目疮痍,满目悲凉。

      九幽深处,封印崩裂的缺口依旧不断涌出黑压压的魔兵魔将,如同决堤的黑水,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带着嗜血的狰狞嘶吼,一波又一波疯狂冲击仙妖联军排布的千里防线。黑红色的魔焰冲天翻滚,遮蔽日月,把原本澄澈明净的九霄天际染成一片死寂暗沉,连日光都无法穿透这厚重的魔雾,天地间陷入一种永夜将至般的压抑与昏沉。

      大地之上,被魔气侵染的山川灵脉正在一寸寸枯竭。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草木尽数枯黄凋零,枝干弯折,花叶飘落,失去了所有生机灵气;奔流不息的江河湖水变得浑浊暗沉,水波凝滞,灵气散尽;四方大地干裂起伏,灵脉震颤隐隐断裂,隐隐有山河崩塌、大地倾覆的预兆。

      凡界人间,风云骤停,天色晦暗,百姓莫名心头惶恐不安,抬头望向九天之上沉沉黑云,只觉心口发闷,悲意自生,却不知三界正面临灭顶浩劫,生灵已然站在生死边缘。

      九霄仙域之内,仙气被浓重魔煞死死压制,不再流转祥和。仙兵仙将列阵死守,个个浴血奋战,兵刃交击之声、术法碰撞的轰鸣之声、将士负伤忍痛的闷哼之声、魔军张狂暴戾的狞笑之声,交织在一起,震彻四野,听得人心神俱颤。无数仙妖将士倒在沙场之上,血染草木,尸横遍野,活着的人依旧咬牙死撑,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死死挡住魔军前进的脚步,不肯后退半步。

      高空云层之间,云翼羽族灵力耗损大半,原本灵动矫健的振翅身影此刻摇摇欲坠,不少灵鸟妖士负伤带伤,依旧盘旋天际,死守空域,不敢有丝毫懈怠;河道水脉一带,东海鲛界撑起的水系结界灵光日渐黯淡,濒临崩碎边缘,鲛人将士强撑枯竭灵力,苦苦阻拦涉水而来的魔兵;中路平原,蛮荒巨熊族以肉身作盾,硬抗魔军最凶猛的冲锋,厚重岩甲布满密密麻麻的刀痕裂痕,无数巨熊轰然倒地,余下同伴依旧踏地怒吼,死守中路要道。

      左翼山峦隘口,青丘孔雀世子孔翎一身锦袍早已被烟尘与血迹浸染,鬓发散乱,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黑色魔气顺着伤口不断侵入经脉,隐隐腐蚀神魂,每动一下都牵扯刺骨剧痛。可他全然不顾自身伤势,手握灵羽长剑,剑光纵横翻飞,斩杀一波又一波扑来的魔兵,眼底满是沉冷坚毅。他时不时抬眸望向中军高台,望见凤沅瘫坐在地、唇角染血、气息奄奄的模样,心底骤然揪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焦灼翻涌不休,却被密密麻麻的魔兵死死缠绕,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驰援。

      而九天云端最凶险之处,九幽困魔大阵黑云滚滚,煞气蚀骨,阵法壁垒厚重如亘古玄铁,将冥渡神尊沧珩牢牢困锁在阵心之中。

      魔主吸纳万千九幽幽魔献祭自身魔元之后,力量暴涨数倍不止,周身黑红魔焰滔天肆虐,威压震彻三界。他立于大阵之外高空,衣袂猎猎翻飞,猩红双眸满是阴狠、狂妄与得意,抬手之间便可催动整座困魔大阵,以噬魂魔音乱其神识,以禁锢魔煞封其灵力,以无尽魔刃耗其仙元,存心要将沧珩困死阵中,慢慢磨尽他的修为与生机。

      沧珩素来慵懒闲散,万事不萦于怀,身为九霄至高神尊,执掌天道秩序,历经万古沧桑,早已看淡世间纷争起落,向来从容淡定,波澜不惊。可此刻被困阵心,他往日里云淡风轻的神色早已褪去,眉宇间覆上一层罕见的凝重与沉冷。

      他并非惧怕魔主之力,也并非破不了这座九幽禁阵。以他万古修为、天道本源加持,若是不顾一切全力爆发,硬生生轰碎大阵壁垒并非难事。可他心底始终牵挂着下方高台上重伤垂危的凤沅,大阵一旦强行崩碎,狂暴的阵法余波与四溢魔煞必将席卷四方,首当其冲便是毫无强大自保能力、已然身受重创的凤沅。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于是他只能强忍阵法禁锢之力,以清冽仙光筑起层层护身壁垒,一边抵挡阵内无处不在的魔刃冲击与噬魂魔音侵扰,一边分出一缕神念牢牢锁定中军高台,时时刻刻留意凤沅的安危。

      可越是感应到她气息日渐衰弱、神魂摇摇欲坠,沧珩的心便越是慌乱焦灼。他素来清冷孤寂,万古岁月孤身一人,早已习惯独来独往,直到遇见软萌温顺、干净纯粹的凤沅,才让他沉寂万古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他喜欢她安安静静陪在身侧,喜欢她怯怯拉着自己衣袖依赖的模样,喜欢她眉眼弯弯、软糯细声唤他名字的温柔,喜欢闲云神居里,有她相伴、青竹流水、岁月安然的日常。他本想往后漫长岁月,便这般护着她、陪着她,远离纷争,避离战火,相守在云海仙居,看遍山河风月,共度万古清宁。

      可如今仙魔大战爆发,浩劫席卷三界,她为助他破阵,倾尽本源灵气,遭魔煞剧烈反噬,重伤垂危,气息微弱,随时都有香消玉殒的可能。而他身为神尊,却被困阵中,寸步难行,连走到她身边护她、为她疗伤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受剧痛与凶险,这种无力感,足以让向来沉稳淡漠的沧珩,心绪大乱,心神失守。

      凤沅躺在冰冷云石上,残存的神念一点点铺展开来,悄然笼罩九天十地、三界六道。她能清晰感应到每一处山河的枯萎衰败,每一寸灵脉的震颤断裂,每一位仙妖将士的负伤哀嚎,每一缕天地灵气的枯竭黯淡,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阵心之中,沧珩那份慌乱、焦灼、隐忍与深深的无力。

      她心里清楚,眼下局势已然凶险到了极致,再也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魔主借幽魔献祭力量暴走,已然凌驾当世绝大多数强者之上,九幽困魔大阵经魔主加持,牢不可破,禁锢之力恐怖无双,沧珩被困其中,进退两难。若长久僵持下去,魔主只会不断催动阵法,耗空沧珩仙力,扰乱他的神识,待到他灵力枯竭、心神溃散之时,便是他陨落之日。

      一旦沧珩出事,三界再无人能压制魔主,再无人能统领仙妖联军。魔军将会冲破所有防线,踏平九霄仙域,血洗仙门万宗,屠戮四海妖族,再入侵凡界红尘,奴役万千生灵。到那时,山河倾覆,灵脉断绝,草木枯死,日月无光,三界六道尽数坠入永夜黑暗,再无生机,再无宁日。

      而她自己,此刻经脉尽裂,神魂重创,本源摇曳,已是油尽灯枯之态。纵然有人前来为她疗伤,也只能暂且稳住生机,无法修复受损的凤凰本源,更无法挽回眼下三界崩塌的危局。她已经帮不了沧珩,帮不了仙妖将士,更救不了满目疮痍的三界苍生。

      就在她意识昏沉、弥留之际,一段尘封在神魂最深处、自洪荒太古便烙印下来的凤族宿命记忆,如同冲破封印的洪流,轰然涌入她的脑海,清晰无比,分毫毕现。

      她并非普通凤族神女,而是天地开天辟地以来,三界六道之中仅存的纯种洪荒凤凰本源继承者。身负天地万物生机命脉,与生俱来,便与三界灵脉、山河草木、生灵生息紧紧相连,同荣同损,共存共亡。

      自她降生之日起,丹田本源之内,便自然而然孕育凝练出一枚鸿蒙凤命仙丹。

      这枚仙丹非同寻常,并非寻常修士苦修炼化的丹元,而是汇聚日月星辰之精华,吸纳山川河岳之灵秀,沉淀洪荒凤族万代修为底蕴,凝结天地万物生息本源所化。它是凤沅的神魂根基,是她千年修行的本源核心,更是维系三界六道生生不息、灵脉永续、四时有序的命根子。

      鸿蒙凤命仙丹存,则天地灵脉不绝,草木常青,江河奔流,灵气鼎盛,万物繁衍,苍生安乐;
      鸿蒙凤命仙丹毁,则山河崩塌,灵脉断裂,草木枯死,灵气枯竭,四时紊乱,生灵涂炭,六道沉沦,永无宁日。

      与此同时,古老的凤族禁忌献祭古法,也一同浮现在她的神识之中。

      凤族血脉通灵,承天地好生之德,身负守护三界的宿命使命。先祖早有遗训,每逢三界浩劫降临、魔煞乱天、山河倾覆之时,洪荒凤凰嫡系神女,可启焚骨祭天之术:以自身凤骨为薪,以神魂魂魄为火,燃尽千年修为,舍弃肉身形骸,自行剖出丹田之内的鸿蒙凤命本命仙丹,以一己之身献祭苍穹,以丹元之力灌注三界。

      一旦献祭完成,便可瞬间净化漫天肆虐的暗黑魔煞,抚平天地间所有戾气凶气;可硬生生崩碎九幽困魔这类逆天凶阵,破除一切禁锢封印;可强行镇压魔主借献祭暴涨的狂暴蛮力,废其修为,敛其凶焰;可瞬间治愈所有负伤的仙妖将士,复原其灵力,愈合其伤势;可修复断裂的天地灵脉,让枯萎草木重焕生机,让浑浊江河重回澄澈,让受损山河稳固如初;可令四时轮转归序,日月重明,星辰复辉,大自然万物复苏,三界六道重归祥和清明。

      此法一出,可救苍生,安山河,定三界,平浩劫,挽万灵于覆灭边缘。

      可代价,却是残酷到极致,毫无转圜余地。

      献祭之后,肉身焚化成灰,凤骨消散风中,神魂燃尽无存,形神俱灭,半点残魂都不会留下。不入六道轮回,不踏往生彼岸,无来世,无转世,从此三界再无洪荒凤凰,再无凤沅,再无那个软萌温顺、恋人间烟火、守一隅清宁的神女。

      从此闲云神居再无她的身影,云海清风再无她的气息,山河风月再无她的足迹,而那个满心护她、宠她、想与她相守万古的沧珩,也将永远失去心底唯一的温存与牵挂,余生孤寂,独坐九霄,看尽山河盛世,却再无一人相伴。

      念头清晰落地的那一刻,凤沅的心轻轻颤抖了一下,眼底漫起层层氤氲的水雾,不舍、眷恋、心疼、无奈,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涌上心头。

      她舍不得。

      舍不得闲云神居院里常年摇曳的青竹,舍不得潺潺流淌的灵泉溪水,舍不得每日午后安静品茶、看云卷云舒的悠然时光;舍不得凡界人间的烟火红尘,舍不得山川湖海的风月景致,舍不得四季更迭的花开花落;更舍不得沧珩。

      舍不得那个平日里慵懒闲散、看似淡漠疏离,却总是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下所有风雨与纷争,在她胆怯慌乱时温柔安抚,在她委屈难过时默默包容,把所有温柔都独独给了她的神尊。

      她多想就这般安安稳稳陪在他身边,岁岁年年,万古悠长,不用经历战火,不用承受离别,不用背负三界宿命,只做一个被他护在羽翼之下、无忧无虑的小神女就好。

      可抬眼望去,漫天魔煞遮天蔽日,战火绵延千里,将士浴血牺牲,山河濒临崩毁,苍生命悬一线,整个三界都在风雨飘摇之中,随时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是洪荒凤凰之神,受天地滋养,受万灵敬仰,身负守护三界的宿命天命。生于三界,长于九霄,便理应在浩劫当前之时,挺身而出,舍小我,成大义,以一己之命,换万古安宁。

      儿女情长,私念眷恋,在三界苍生安危面前,终究只能暂且放下。

      凤沅缓缓闭上眼眸,两行清泪无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落在云石之上,转瞬化作晶莹剔透的凤露,带着淡淡的祥瑞灵气,又很快被周遭的魔煞气息缓缓消融。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经脉碎裂、神魂撕裂的极致剧痛,纤弱的手掌轻轻撑在地面,一点点勉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脚步虚浮,身形踉跄,每站直一分,都要承受撕心裂肺的痛楚,可她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坚定、决绝,再无半分犹豫与怯懦。

      她微微抬眸,望向九幽困魔大阵的方向,隔着漫天黑雾与狂暴魔煞,遥遥望向那个为她心绪大乱、不顾一切冲撞阵壁、眼底满是焦急与痛楚的身影。眸光温柔缱绻,藏尽此生所有的依恋与不舍,唇瓣轻轻颤动,无声在心底默念着告别。

      阿珩,谢谢你,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谢谢你,一直保护我、宠我、陪我,给我世间最温柔的时光。
      对不起,往后不能再陪你看云、品茶、守闲云神居了。
      我要走了,以我凤身,祭我三界,护我苍生。
      你要好好活着,守住九霄,稳住山河,别为我伤心,别为我停留。
      往后万古岁月,山河无恙,四海清平,愿你岁岁安澜,无牵无挂,对了,下次…我们还能斗嘴吗?哦…差点忘了…可是…这世间…再也无阿沅。

      心底诀别默念完后,凤沅收敛所有儿女情长,眸光骤然一凛,眉心之间,一枚沉睡万古的洪荒凤印,骤然迸发出一道横贯九天十地的璀璨七彩霞光。

      霞光冲天而起,冲破沉沉黑云,直抵九霄天庭、凡界红尘、九幽地府、四海龙宫、六道轮回。

      这一股洪荒凤凰本源献祭的宿命之力,浩瀚磅礴,圣洁威严,瞬间惊动三界六道,震彻四海八荒,天地同颤,万灵共鸣。

      九霄天庭之上,诸天天帝、上古天神、天宫仙官齐齐从玉座起身,神色震愕,眼底满是悲戚与敬意。天地法则隐隐震颤,九天仙乐骤然骤停,风云凝滞,日月无光,以天道最高礼遇,默哀凤神大义。

      四海万妖山林之间,万千灵兽、飞禽走兽、草木精怪齐齐伏地俯首,仰头朝着九天高台方向呜咽悲鸣。山林无风自静,花草垂首含悲,万妖同泣,灵物同哀,感念凤神舍身护世之恩。

      凡界红尘大地,风云骤然静止,江河流水悄然凝滞,市井人间万家百姓莫名心头酸涩,眼眶泛红,不由自主朝着九天九霄遥遥躬身祭拜,虽不知缘由,却本能心生敬畏与感伤。

      九幽地府黄泉两岸,忘川河水翻涌平息,奈何桥边阴风静默,阎罗判官、阴司鬼差齐齐肃立两侧,俯首行礼。六道轮回转盘缓缓停滞,万千游魂野鬼静默无声,恭迎凤神献祭,感念其以一己之身,渡化三界,安稳六道。

      整个三界六道,同一时刻,风声静止,云浪不涌,天地静默,万灵同悲。一股悲壮、圣洁、又令人心碎的气息,弥漫寰宇每一个角落。

      凤沅再也没有半分迟疑,决然开启凤族太古禁术——焚骨祭天。

      眉心凤印光芒暴涨,周身原本黯淡飘摇的七彩凤光,陡然由弱转强,化作熊熊不灭的圣洁凤火,自内而外席卷她的全身。

      这凤火并非凡间凡火,亦非仙界仙火,乃是凤凰本源本命之火,不焚外物,只炼自身。以凤骨为薪柴,以神魂为引火,一点点炼化她千年以来的所有修为,消融她与生俱来的凤族本源,撕裂肉身凡胎,剥离神魂根基。

      焚骨之痛,销魂之苦,远超肉身碎裂、经脉断裂的千百倍。像是万千烈火灼烧神魂,又似万般利刃剜心剔骨,极致的痛楚席卷全身,几乎要将她意识彻底撕碎。

      凤沅娇弱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指尖蜷缩,唇瓣咬得发白,却硬是不肯发出一丝呻吟,不肯有半分退缩。她死死咬牙忍着,任由凤火缠绕身躯,一点点消融骨肉,炼化修为,只为完成献祭,拯救三界。

      在凤火焚身的同时,她玉手缓缓抬起,轻轻覆在自己丹田本源之处,以残存的最后一缕神念,强行解开血脉封印,缓缓剖开自身神魂根基。

      下一瞬,一枚通体莹润无瑕、流转七彩鸿蒙光晕、周身萦绕无尽生生之气的凤命仙丹,缓缓从她丹田之内悬浮而出,静静漂浮在她身前半空,她的身体,浮在夕阳前,发出七彩霞光。

      “出世于此,死于葬生之处…于此…”

      残阳如血,染红了满目疮痍的沙场。

      遍地断戈折戟,尸骸横陈,硝烟与血腥气混杂在萧瑟的风里,沉沉压在天地间。

      孔翎一身玄色镶金雀纹战甲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血渍顺着甲片纹路蜿蜒流淌,破碎的甲胄边缘劈裂卷刃,处处都是刀剑劈砍、兵刃厮杀留下的伤痕。他浑身脱力,重重瘫倒在冰冷泥泞的土地上,半边身子都陷在染血的尘土里,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内腑,疼得他浑身发颤。

      他勉强撑起一丝残存的意识,指尖微微蜷缩,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缓缓抬起手背。

      腕间战甲磨得皮肉生疼,他就着粗糙的手背,缓慢而费力地拭去唇角不断溢出的温热鲜血。猩红的血迹蹭过苍白干裂的唇瓣,混着尘土,狼狈又惨烈。

      就在他视线朦胧、意识快要沉沦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抬眼,遥遥落在了前方不远处。

      那一刻,心口像是被骤然攥紧,猛地一滞,连呼吸都瞬间卡在喉间。

      是她。

      是凤沅。

      孔翎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力道仿佛被抽空,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臂,连肩头都抑制不住地发颤。

      连日浴血厮杀都未曾红过的眼眶,此刻瞬间泛红湿热,一层水雾不受控制地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那双素来冷冽坚毅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慌、绝望与不敢置信,眼底翻涌着摧折骨血的痛楚。

      下一秒,他掌心再也握不住那柄伴随他征战沙场的长剑。

      哐啷——

      清脆又沉重的铁器落地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长剑脱手砸在泥泞血地里,溅起点点腥红尘土。

      他全然顾不上掉落的兵器,也顾不上浑身骨裂般的剧痛,撑着残破的身躯,以手肘艰难抵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爬行。膝盖磨过碎石残戈,战甲刮破皮肉,鲜血渗得更凶,他却像是半点都感觉不到疼,眼里只剩下那个倒下的身影。

      距离明明不远,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每往前挪一寸,都耗尽了他仅剩的生机与力气。

      喉咙哽咽发紧,胸腔里翻涌着撕心裂肺的悲恸,他终于嘶哑着嗓子,用尽全身气力嘶吼出声,声音破碎颤抖,带着濒临崩溃的惶恐:

      “凤沅!”

      他声音颤抖。

      “不……你不能死!…你死了…那我呢?!”

      突然,仙丹现世,天地瞬间共鸣。日月星辰同时敛去光华,四海灵脉齐齐震颤,山川河岳为之俯首,漫天灵气从八方四海奔涌汇聚而来,环绕仙丹流转不息,圣洁浩瀚,威严无尽。

      就在仙丹现世、献祭即将完成的刹那,九幽困魔大阵之中,沧珩凭着万古神尊的敏锐神念,清晰感应到了这一切。

      他感知到她开启禁术、焚骨燃魂;感知到她强行剖出本命仙丹、决意舍身献祭;感知到她神魂一点点消散、气息一寸寸微弱、生命本源正在飞速流逝。

      那一刻,素来淡漠从容、万古不惊的冥渡神尊,彻底崩了。

      眼底瞬间染上赤红,滔天的惊慌、绝望、心疼、悲愤、自责,如同决堤的沧海,瞬间席卷他的心神。周身仙光剧烈震颤,衣衫猎猎狂舞,整个人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沉稳淡然,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态与颤抖,低唤出声:

      “阿沅——!住手!不要!千万不要!…”

      他不愿她牺牲,不舍她离去,更不能接受从此天地之间,再无凤沅的结局。

      他再也顾不得大阵禁锢,顾不得魔主诡计,顾不得强行破阵会引发的天地余波,顾不得自身会被阵法反噬重伤。此刻他心中没有三界大局,没有仙魔纷争,没有天道秩序,只剩下那个正在一点点消散、即将永远离他而去的小姑娘。

      沧珩倾尽毕生天道本源之力,仙光暴走暴涨,化作横贯天地的浩然光幕,不顾一切朝着九幽困魔大阵壁垒疯狂冲撞而去。

      轰隆——轰隆——轰隆——

      一声声震天巨响接连响彻云霄,阵法壁垒裂痕纵横蔓延,漆黑黑雾剧烈翻滚震荡,整座大阵在他不要命的冲撞之下,摇摇欲坠。他经脉被阵法反震得隐隐溢血,仙力耗损巨大,周身泛起淡淡的伤势,却浑然不觉,只疯了一般冲撞、撕裂、破阵,只想立刻冲出禁锢,奔至高台,拦住她,抱住她,把她从献祭的宿命之中拉回来。

      阵外的魔主见状,脸色骤然剧变,猩红双眸满是惊怒、忌惮与惶恐。

      他何等狡诈阴狠,一眼便看穿凤沅此举的用意。若是让凤凰本命仙丹献祭成功,他借幽魔献祭得来的狂暴蛮力将会被瞬间抽空,万载修为大打折扣,凶焰尽敛,再无称霸三界的资本;漫天魔煞会被尽数净化,自己苦心布局的浩劫将会一朝破灭,永无卷土重来之日。

      绝不能让她成功!

      魔主当即舍弃继续压制沧珩,周身残余魔焰尽数爆发,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魔风狂飙,带着毁天灭地的凶煞之气,径直朝着中军高台的凤沅猛扑而去,意图强行打断献祭仪式,甚至想趁机掠夺鸿蒙凤命仙丹,据为己有。

      可此刻凤神献祭已是天命大势,三界万灵共鸣,天地法则已然自行开启守护之力。漫天圣洁的七彩凤光化作无形壁垒,笼罩整座高台,魔主狂暴的魔焰狂风冲到半途,便被生生弹开,魔气溃散,身形踉跄后退,再也无法靠近高台半步,只能眼睁睁站在远处,怒不可遏,却无可奈何。

      凤沅远远望着阵中那个为她失态崩溃、不顾一切破阵的身影,凄然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如水,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尽的不舍。

      她的身躯在凤火焚烧与仙丹剥离本源之后,已然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娇弱的身形化作点点七彩流光,随风轻轻摇曳,寸寸消融在天地之间。仙裙虚化,发丝飘散,眉眼渐渐模糊,唯有那双温柔的眼眸,依旧遥遥凝望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消散的神魂里,永世不忘。

      她最后遥遥望向他,唇瓣轻动,无声比出一句口型:“…好好活下去,别念我…世间再无我……”

      而后,再无留恋,彻底放开所有神念,玉手轻轻一推,将悬浮半空的鸿蒙凤命仙丹猛然推向九天苍穹之上。

      下一瞬,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仿佛天地初开,山河裂变,震彻三界六道,震得九天云海翻覆,九幽大地震颤。

      凤命仙丹骤然炸裂开来,无尽七彩生机霞光如同海潮般席卷九天十地,笼罩仙、妖、人、魔、神、冥六道每一处角落,圣洁浩瀚,暖意无边。

      漫天腐蚀山河、肆虐千里的暗黑魔煞,在霞光所过之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息消融殆尽,连一丝黑烟余烬都未曾留下,天地间再无半点阴冷戾气。

      死死困住沧珩的九幽困魔大阵,在祥瑞霞光的冲击之下,壁垒寸寸崩碎,黑云散尽,禁术瓦解,转瞬化为虚无,再也不见踪迹。

      魔主借万千幽魔献祭暴涨的恐怖蛮力,被仙丹生机之力瞬间抽空压制,周身黑红魔焰飞速萎靡黯淡,修为大跌,气息紊乱踉跄后退,面色惨白,再无半分往日狂妄凶焰,只剩满心不甘与惊惧。

      千里战场之上,所有负伤流血、灵力透支的仙兵妖士,伤口瞬息愈合结痂,损耗的灵力瞬间充盈复原,满身疲惫、神魂创伤尽数抚平,个个站起身来,神色震撼,望着漫天霞光,满心敬畏与悲戚。

      被魔气侵蚀枯萎焦黄的山林草木,瞬间抽芽吐绿,繁花绽放,枯木逢春,山河重焕青葱生机;浑浊凝滞的江河瞬间澄澈奔流,灵脉震颤复苏,稳固如初;干裂的大地滋生绿意,四方灵脉重新贯通,灵气浩荡流转,胜过往日鼎盛之时。

      四时轮转重新归序,风云静好,日月重明,星辰复辉,天地间再无压抑昏沉,重回往日澄澈清明、祥和安宁之态。凡界人间烟火安稳,四海山林生灵安乐,九幽地府戾气尽散,三界六道彻底平定,万古浩劫一瞬消解于无形。

      一切,都如凤沅所愿。

      她以一己之身,焚凤骨,燃神魂,剖本命仙丹,舍形神性命,换来了三界安宁,山河无恙,苍生安稳,万物重生。

      可中军云海高台之上,那道软萌温顺、怯怯依赖、心底藏着万般温柔与善良的娇小身影,已然彻底化作漫天七彩流光,随风飘散,融入天地山河之间,再无半点痕迹,不留一缕残魂,不入一丝轮回。

      一旁孔翎艰难爬至凤沅身侧,浑身早已被冷汗与热血浸透,每挪动一寸,断裂的筋骨都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只剩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沙场死寂的风声。

      他撑着最后一丝神志,再也顾不得身上深浅交错的伤口,颤抖着抬起那只满是血污、指节崩裂的手。

      指尖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连手臂都晃得厉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又怕下一秒她就会彻底消散在自己眼前。掌心沾满沙场的尘土、暗红血渍,甲胄的棱角磨得皮肉红肿破皮,他却浑然不觉,只把所有目光都死死凝在凤沅身上。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倾尽余生的慌张与不舍,小心翼翼想去触碰她,只想留住她最后一丝温度、一丝气息、一丝真切存在的痕迹。

      指尖微微蜷着,不敢用力,生怕力道重了,便碰碎了这最后一点念想。隔着咫尺距离,他能隐约嗅到她身上残存的清浅气息,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刺得他心口骤然抽紧,酸涩与绝望顺着血脉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眼眶早已红得欲滴血,水雾蒙住了视线,滚烫的热泪不受控制地砸落,砸在满是血泥的手背上,凉得发颤。他就那样僵在原地,悬着手,既怕触到她冰凉的身躯,又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留住什么,仿佛只要指尖还能挨着她,这天地就还留着一丝念想,他就还没有彻底失去她。

      而凤神,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清润的凤香,萦绕在高台风里,岁岁年年,久久不散,像是她留在世间最后的一抹温柔。

      沧珩借着大阵崩碎的瞬间,不顾一切冲破禁锢,身形踉跄,衣袂凌乱,不顾自身伤势,御风狂奔,瞬息落至高台之上。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熟悉的身影,想要留住最后一丝她的气息,可指尖所及,只有一片冰凉空洞的空气,只有漫天渐渐散去的七彩流光,只有风中一缕淡淡的凤香。

      空荡荡的云石高台,再无那个会软软唤他沧珩、会怯怯拉他衣袖、会默默为他担忧、会安安静静陪他品茶看云的小姑娘。

      他僵立原地,身形微微颤抖,素来清冷淡漠、万古无波的眼底,此刻被无边的猩红、死寂的悲痛与深入骨髓的自责填满。周身仙光黯淡,气息紊乱,一向慵懒从容、稳如青山的神尊,此刻孤寂落寞得让人心生不忍,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心神、所有牵挂、所有活下去的暖意。

      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空洞刺骨,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几乎要神魂碎裂。

      他护住了三界,守住了苍生,稳住了山河,平定了浩劫,却唯独没能护住他最想护的那一个人。

      魔主望着漫天消散的凤光,感受着自身修为大跌、凶焰尽敛,满心不甘却再无半分战意,更不敢再久留此地。他恨恨咬牙,深深看了一眼高台之上孤寂失神的沧珩,又忌惮着天地间残存的凤凰祥瑞余威,最终只能化作一道黯淡黑影,狼狈不堪地遁回九幽最深处,从此闭关蛰伏,再不敢轻易踏足三界。

      左翼山隘,孔翎收剑伫立,怔怔望着高台之上消散殆尽的身影,望着漫天渐渐淡去的七彩霞光,眼底满是震惊、悲戚、惋惜与怅然。他默默伫立良久,肩头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心底却比肉身伤势更添几分空落与悲凉。从此三界再无那位心地善良、温顺软萌的凤神,世间再无那个让他默默牵挂、暗自守护的姑娘。

      仙妖将士纷纷收兵伫立,望着天地重归清明、山河重焕生机,本该欢呼庆贺浩劫平定,却无一人笑得出来。所有人都默默望向中军高台,望着孤独立在风中、孤寂落寞的沧珩,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凤香,心底满是敬佩、感激、惋惜与感伤。

        诸天天神、四海万妖、凡界百姓、地府阴司,皆感念凤神舍身献祭、拯救三界的莫大恩德,默默俯首,永世缅怀,立祠供奉,香火不绝。

      风依旧吹过高台,卷起满地微凉云烟,带走战场最后一丝硝烟,却带不走空气里萦绕不散的凤香,也带不走沧珩心底那份永世无法释怀的悲痛与思念。

      三界安了,山河好了,苍生活了,万物复苏了,天地重归盛世清明了。

      唯独他,坐拥万古九霄,执掌天道秩序,俯瞰山河万里,却从此余生孤寂,形单影只,再无归处,再无温存,再无那个可以让他放下慵懒淡漠、倾尽温柔守护一生的小姑娘。

      往后万古岁月,闲云神居依旧青竹摇曳,灵泉潺潺,却再无那人相伴;
      山河风月依旧岁岁更迭,云卷云舒依旧年年如常,却再无那个眉眼软软、温柔似水的身影;
      他守着三界太平,守着万里山河,守着她用性命换来的万古安宁,却只能独自一人,独坐九霄,余生岁岁,年年念念,空守回忆,永失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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