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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古域湖心逢秘境 三人心事各浮沉 穿过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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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那片被沧珩一眼震慑、尽数匍匐在地的蛮荒凶兽古林之后,周遭压抑森冷的凶戾之气,终于缓缓褪去了大半。
原本遮天蔽日的枯朽古林渐渐向后退去,扭曲盘绕的枯枝、覆满腐叶的泥泞地面、随处散落的巨兽白骨,还有林间久久不散的阴冷黑雾,都随着脚步往前延伸,一点点消散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视野渐渐开阔的荒野平地,地面不再满是碎石嶙峋,反倒生出些许浅青色的细草,虽算不上繁茂葱郁,却已是整片蛮荒古域里难得可见的生机。
天光也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淡淡的金辉洒落下来,落在枯山轮廓之上,落在浅草露珠之间,稍稍冲淡了这片亘古荒域与生俱来的苍凉死寂。风也不再是之前那种裹挟黄沙、刺骨凛冽的狂风,化作一缕轻柔的和风,缓缓拂过山野,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润,吹散了满身沾染的戾气与疲惫。
沧珩依旧走在最前方,一身素色广袖长袍随风轻轻漾开,身姿清瘦挺拔,步履闲散慵懒,不疾不徐,完全没有身处蛮荒险地该有的紧绷戒备。他本就天生性子散漫淡泊,看淡三界纷争,不理红尘情爱,寻常山野凶兽、隐世妖修,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尘埃,根本不值得耗费心神去提防、去紧张。一路走来,他始终保持着这般漫不经心的模样,神识看似随意散漫地铺展开来,实则早已将方圆百里之内的山川走势、灵气脉络、妖物潜藏之地、煞气郁结之处,尽数尽收心底。
他从不会主动惹事,也从不惧任何事端,旁人的爱恨纠葛、心事翻涌,他懒得掺和,也懒得理会。他唯一要做的,便是稳稳护住身旁的凤沅,陪她走完这最后一段蛮荒征途,助她圆满仙妖同盟的苍生使命,至于其余的儿女情长、执念悲欢,于他而言,都只是旅途之中无关紧要的插曲,风过即散,不值驻足,不值费心。
他走得从容,走得淡然,周身那股疏离又可靠的气场,如同无形的港湾,稳稳笼罩在凤沅身侧,给了她无需言语的踏实与安心。
凤沅安静跟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眉眼温顺柔和,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连日穿行蛮荒古域,一路历经枯山险壑、黑雾幽谷、凶兽围堵,身心早已染上几分疲惫。再加上昨夜荒古岩洞之中,孔翎那场撕心裂肺、卑微落泪的深情告白与含泪祈求,如同一根细细的丝线,紧紧缠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卸之不开。
她天性纯粹温婉,心怀苍生悲悯,生来身负凤神宿命,一生所求唯有三界安稳、生灵太平,从未有过半分心思去贪恋风月情爱、儿女缠绵。她感激孔翎一路相伴的温柔周全,心疼他放下孔雀王族一身骄傲、甘愿卑微祈求的破碎模样,更愧疚于自己只能狠心婉拒,辜负他一片倾尽真心的深情。
可她终究不能违背本心,不能为了迁就旁人,便放下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与执念。这份愧疚、不忍、无奈与为难,时时刻刻萦绕在她心底,让她一路行走都心绪沉沉,难以释怀。也正因如此,她越发下意识地贴近沧珩,仿佛只要挨着他那股慵懒沉静、安稳如山的气息,便能稍稍抚平心底的纷乱与纠结,寻得片刻的平静。
她知道沧珩性子清冷寡言,不爱多管闲事,不爱掺和情爱纠葛,可他与生俱来的可靠与稳妥,却是她在这蛮荒险地、心绪纷乱之时,唯一能够全然信赖、全然依附的归宿。
孔翎始终行走在二人身后,不远不近,刻意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太过疏远显得生分,也不敢太过靠近惹她为难。
他依旧是那一身华贵雅致的雀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俊美眉眼间依旧带着孔雀世子与生俱来的矜贵风华,只是那份风华之下,早已被一层化不开的落寞、酸涩与隐忍层层包裹,再也回不到初见时明朗张扬、随性骄傲的模样。
自从昨夜篝火边深情告白被婉拒、落泪卑微祈求依旧无果之后,他便强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意与不甘,逼着自己收敛所有偏执,放下所有强求,不再轻易流露心绪,不再越界诉说心意,只以友人的身份,安静随行,默默守候。
可情根深种,哪是说放下便能轻易放下的。
他一路目光克制,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凤沅纤细柔和的背影上,每凝望一眼,心口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与怅然。他亲眼看着,无论遇到凶险还是心绪纷乱,凤沅永远第一时间下意识贴近沧珩,永远把所有的信赖与依靠,都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慵懒淡漠、寡言少语的男人。
他看着沧珩仅凭一缕气场便能震服万兽,仅凭几句淡然言语便能说动上古妖尊,看着他永远那般云淡风轻、举重若轻,稳稳撑起一片安稳天地。那一刻,孔翎心底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比不上。比不上他深不可测的修为底蕴,比不上他与生俱来的沉稳气场,更比不上他早已深深扎根在凤沅心底的那份无可替代。
他放下了王族骄傲,收敛了一身锋芒,倾尽温柔,万般迁就,万里相随,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人,到头来,终究只能沦为旁人眼底的友人,只能远远相望,默默守候,连一丝被试着偏爱、被试着接纳的机会,都难以求得。
这份认知,像细密的针,时时刻刻扎在他心头,隐隐作痛,却又只能强行隐忍,不敢流露,不敢失态,只能独自消化满心的落寞、不甘与深情,把所有心事,都悄悄藏在无人窥见的眼底与心底。
三人就这样各怀心事,沉默前行,脚下荒野细草绵软,耳边只有和风拂过草木的轻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零星兽吼,却再也不敢像先前那般肆意咆哮、上前寻衅。只因整片蛮荒古域的生灵,都已隐隐感知到沧珩身上那股凌驾万妖、震慑四海的恐怖底蕴,远远望见三人身影,便纷纷避退躲藏,不敢轻易招惹。
继续往前行走约莫数里路途,转过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澄澈静谧的湖心水泽,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苍茫荒野之间,瞬间撞入三人眼帘。
谁也未曾料到,在这遍地枯山白骨、戾气弥漫、终年阴冷肃杀的蛮荒古域腹地深处,竟会藏着这样一方不染尘嚣、清宁雅致的世外秘境。
整片湖面开阔绵长,湖水清莹透彻,宛如一块巨大无瑕的碧玉,静静镶嵌在荒野大地之上。湖面水波不兴,只有微风拂过之时,才会泛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缓缓荡漾开去,细碎波光在淡淡的天光之下,流转出温润柔和的光泽。湖面之上,袅袅白雾缓缓升腾,如烟似纱,轻柔缥缈,笼罩在水面之上,给这片湖心水泽平添了几分朦胧悠远、空灵出尘的仙气。
湖岸四周,不再是单调的枯木荒草,而是环绕着一圈苍劲挺拔的常青古木,树干粗壮遒劲,枝叶繁茂苍翠,四季常青,在满目的苍凉荒芜之中,显得格外醒目亮眼。树下丛生着各色不知名的浅花野草,淡淡幽香随风飘散,清雅恬淡,悄然冲淡了蛮荒古域经年不散的荒古戾气与阴冷煞气。湖水浅处,能清晰看见水底圆润光洁的青石,还有几尾通体透亮的灵鱼,悠闲自在地穿梭水草之间,灵动悠然,为这片静谧水泽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这般灵气氤氲、清静安宁、空灵雅致的湖心秘境,与周遭苍凉死寂、凶煞遍地的蛮荒景致形成极致反差,仿佛是被上苍遗落在荒古大地里的一方净土,隔绝了尘世纷争,隔绝了妖魔凶险,只余下岁月静好,安宁温婉。
沧珩脚步微微一顿,慵懒的目光淡淡扫过整片湖心水泽,深邃的眼眸里不起半点波澜。
他神识漫不经心地轻轻一展,瞬间便看透了这片秘境的根底。此地乃是蛮荒古域整条灵脉汇聚的核心节点,天地灵气在此沉淀聚拢,经年不散,自行凝成一层柔和内敛的天然结界,隔绝外界的煞气、阴气与妖邪侵扰。湖底藏着上古遗留的灵泉,滋养着周遭草木生灵,自成一方静心清修的小天地,没有暗藏的凶险杀机,没有蛰伏的凶兽妖物,只有纯粹的灵气与安宁。
一路连日奔波,穿行荒谷、跨越险壑、应对兽群、游说妖尊,纵然他修为深厚,也难免生出几分行路的倦怠。再看身旁的凤沅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还有身后孔翎周身萦绕的落寞沉郁,便索性放缓脚步,依旧是那副闲散随性的语气,淡淡开口提议:“一路连日赶路,穿山越谷,历经不少波折,身心皆有倦怠。前方暂时感应不到隐世妖修与大能踪迹,不必急于赶路。此处湖心灵气醇厚静谧,自成秘境,可涤荡身心疲惫,隔绝荒域戾气,索性在此暂且停下,歇息片刻,再继续寻访前路。”
他说话向来随性自然,没有刻意迁就,没有刻意安排,只是顺着本心而行,透着一贯的懒散淡然。既给自己寻一处清静歇脚之地,也顺势让身旁二人得以舒缓身心,不必整日奔波在凶险荒途之中。
凤沅本就被眼前这片难得的清宁秘境深深吸引,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惊艳与柔和。连日身处阴冷肃杀的蛮荒之地,整日面对枯山白骨、黑雾幽谷、凶兽嘶吼,早已心生压抑烦闷,此刻骤然见到这般空灵雅致、灵气氤氲的湖心水泽,如同久处阴霾之中忽见皓月清风,心底的沉闷与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她温顺地点了点头,眉眼间染上浅浅的柔和笑意,褪去了连日的拘谨、怯意与心绪纷乱,轻声应道:“好。这里真的好美,安安静静的,和外面凶险苍凉的蛮荒完全不一样,在这里歇一会儿,再好不过了。”
说完,她便迈着轻盈的步子,缓缓走向湖边一方平整干净的青石旁,轻轻蹲下身来。微凉湿润的水汽缓缓拂过脸颊,带着草木与湖水的清浅幽香,沁人心脾。她静静望着澄澈见底的湖水,望着湖面缥缈的白雾,望着水底悠游的灵鱼,心绪不由自主地慢慢沉静下来。
只是这份沉静之下,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纷乱与愧疚。
昨夜孔翎含泪的眼眸、苍白落寞的容颜、卑微祈求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让她每每想起,便心头酸涩,满心亏欠。她知道自己坚守初心并无过错,身负苍生使命,本就不该沉溺儿女情长,可辜负一份真心、伤了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终究难以心安。
她想开口安抚,却不知从何说起;想刻意疏远,又怕太过冷漠伤他更深;想像从前那般坦然闲谈,却又碍于昨夜捅破的情愫,再也回不到毫无芥蒂的自在。只能就这般静静蹲在湖边,任由心事缠绕心头,在这片静谧秘境之中,独自品味那份进退两难的纠结与无奈。
孔翎缓步走到湖岸另一侧,刻意与凤沅、沧珩拉开一段距离,独自立在一棵苍劲的常青古木之下,身形静立,背影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孤寂与落寞。
他抬眸望着眼前烟波缥缈、灵气氤氲的湖心水泽,望着湖面缓缓流动的白雾,望着岸边青葱繁茂的古木花草,眼底却没有半分欣赏景致的闲适,只有化不开的酸涩、落寞与隐忍。
这片秘境确实清幽安宁,足以涤荡身心疲惫,却洗不掉他心底的深情执念,抚不平他心口的伤痕怅然。
他静静伫立在古木之下,目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越过湖水,悄悄落在不远处蹲在青石边的凤沅身上。她眉眼温顺柔和,长睫低垂,神情恬静安然,仿佛已然沉醉在这片秘境的安宁之中,暂时忘却了荒途凶险,忘却了心底烦忧。
可只有孔翎知道,她眼底深处,依旧藏着难以释怀的愧疚与纷乱。
他多想走到她身边,像从前那般陪她闲谈,陪她看景,为她驱散心底的烦忧;多想再一次剖白心意,告诉她自己可以一直等,一直守,不求立刻拥有,只求一个渺茫机会。
可他不能。
昨夜他已然失态落泪,卑微祈求,已然让她陷入为难与尴尬,若是再肆意流露情意,只会徒增她的困扰,只会让自己更加狼狈不堪。
他只能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念想,默默站在远处,悄悄凝望,静静守护,把所有的深情、不甘、不舍与期盼,都死死封存在心底深处,表面维持着温润自持、淡然自若的模样,不靠近,不打扰,不言不语,只以友人之名,远远相伴。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从相遇之初,便输了。输在沧珩早已先一步住进她心底,输在自己永远只能做她人生路途里的同行过客,做不了她此生唯一的安稳归宿。
孔雀生来骄傲,从不低头,从不乞怜,可他为了凤沅,折断羽翼,放下矜贵,褪去锋芒,卑微到尘埃里,到头来,依旧换不来一次回头、一丝偏爱、一个尝试的机会。
这般宿命,这般遗憾,只能独自承受,独自消化,无人可诉,无人能懂。
沧珩闲散地斜倚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干上,身形慵懒随意,素色长袍松松散散,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松弛与淡漠。他半垂着眼眸,看似闭目休憩,任由清风拂动衣袂,享受着秘境的清静安宁,实则神识依旧悄然铺展,稳稳笼罩整片湖心水泽四周。
他不动声色布下一层柔和的无形结界,隔绝外界偶尔飘来的蛮荒戾气,也隔绝暗处零星妖物的窥探目光,默默守护着这片秘境的安宁,护着凤沅与孔翎歇息无虞。
他将二人眼底的心绪起伏、心底的心事纠葛,全都看在眼里,了然于心。他清楚凤沅的愧疚为难,也懂孔翎的深情落寞,却始终无动于衷,不愿插手半分。
在他眼里,情爱本就是个人执念,悲欢本就是各人宿命。心动也好,深爱也罢,遗憾也好,辜负也罢,都是红尘俗世里必经的历练与牵绊,旁人无权干涉,也无需干涉。他生性懒散,向来不喜掺和这些儿女情长的爱恨纠缠,既不会刻意安慰失意落寞的孔翎,也不会刻意开解心绪纷乱的凤沅。
他只守好自己的本分,护好二人的安危,走完蛮荒征途,圆满苍生使命,便足矣。其余的情愫牵绊、心事浮沉,皆是庸人自扰,与他无关,也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去理会、去调停。
他就这般慵懒倚树,清风拂面,神色淡然无波,眼底不起半点涟漪,静看湖面雾起雾散,静看身旁二人各怀心事,静看红尘情爱辗转纠缠,始终置身事外,淡漠如初。
湖面微风轻漾,袅袅白雾缓缓流转,灵气氤氲,草木含香。
整片湖心秘境安静得只剩下湖水涟漪的轻响、风吹木叶的簌簌声、灵鱼摆尾的细微动静,再无半点蛮荒古域的阴森凶煞与喧嚣躁动。
三人同处一方净土,相隔不远,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各怀心事,各有浮沉,谁也走不进谁的心底,谁也解不开谁的烦忧。
凤沅静坐湖边,满心愧疚与两难。一边是毕生坚守的苍生使命,不可辜负;一边是真心待己的深情友人,不忍辜负。进退皆是为难,取舍皆是遗憾,只能任由这份心绪缠绕心底,无处排解,无处安放。
孔翎独立古木之下,满心酸涩与落寞。一往情深,无人回应;满心执念,无处安放;放下骄傲,换来疏离;倾尽温柔,只剩旁观。只能强忍伤情,隐忍相伴,把爱意藏于眼底,把遗憾埋于心底。
沧珩慵懒倚树而立,满心淡然与疏离。不理红尘情爱,不扰旁人悲欢,看淡执念纠缠,静看世事浮沉。只守安稳,只护征途,心性闲散,无欲无求,仿佛世间所有情爱烦恼,都难以沾染他半分。
时光在这片静谧的湖心秘境里缓缓流淌,慢悠悠,静悄悄,冲淡了行路的疲惫,却冲不散心底深藏的心事与牵绊。
蛮荒古域的凶险还未走完,仙妖同盟的最后一环尚未圆满,前路依旧还有隐世大能、远古凶兽待寻访、待游说。
而三人之间,那层被昨夜深情告白捅破的情愫隔阂,那藏在眼底的愧疚、落寞、隐忍与淡漠,也如同湖面久久不散的白雾一般,轻轻萦绕在彼此之间,从此一路同行,表面依旧平静结伴,心底却再也回不到最初那般毫无芥蒂、自在安然的纯粹时光。
歇息片刻之后,终究还要再度启程,踏入蛮荒更深处。
凤沅依旧会习惯性依赖沧珩,寻一份安稳底气;
孔翎依旧会默默随行,隐忍深情,不远不近相望相守;
沧珩依旧会慵懒前行,淡漠依旧,稳稳兜底,不问情长。
荒途漫漫,心事沉沉,秘境暂歇之后,三人又将踏着古域风尘,继续奔赴前路,在凶险与心事交织的征途里,一步步走完这万里蛮荒之路,也一点点任由心底那份微妙又酸涩的牵绊,一路随行,悄然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