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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神居安守无俗扰 朝夕相伴远尘喧 九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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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秋意渐浓,不同于凡间四季分明、寒暑更迭,神界的秋,是浸在仙雾云海间的清润悠远。万里层云平铺在连绵浮空仙山之下,被朝暮霞光晕染出金红、浅橘、柔粉层层渐变,漫无边际,壮阔又温柔。闲云神居静立在孤高仙峰之上,四面被千年青竹环绕,苍劲挺拔的竹枝直入云霄,竹叶常年苍翠,风过便簌簌轻响,似天然的清雅乐曲。
院落正中一方灵泉自山石缝隙间潺潺涌出,蜿蜒绕过假山、穿过花圃,最后汇入山下云海灵河。泉水清冽剔透,泛着淡淡的莹白灵光,滋养着院内遍地四时仙花。仙花不随四季凋零,红梅、琼兰、素樱、丹桂错落盛放,暗香浮动,氤氲在微凉的仙风里,整座神居隔绝了九霄仙庭的喧嚣繁务,也隔绝了凡间红尘的烟火纷扰,只剩极致的清宁与雅致。
自江南归来已有数日,凤沅从最初日日惦念水乡巷陌、荷塘晚风,到渐渐安下心神,适应了神居与世无争的清净日子。不是彻底遗忘了江南的糕点小摊、古巷石桥,而是慢慢懂得,凡尘烟火虽暖,却囿于俗世离合、流年更迭;神界清寂绵长,无生老病死之苦,无市井劳碌之扰,更适合他们这般万古神祇长久栖居。
更重要的是,身旁始终有沧珩相伴。在哪里度日,似乎都添了几分安稳底气。
天色微熹,第一缕晨光破开厚重仙雾,洒落在神居的飞檐瓦角上,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辉。沧珩素来作息规整,无需闹钟惊扰,更不用像凡间游人那般贪恋晨榻,天刚蒙蒙亮便已起身。他一身素雅青衫,长发仅用一根素玉发簪束起,身姿清逸挺拔,独自立在云崖白玉栏杆边,负手远眺漫天云海。
晨风撩起他的衣袂,猎猎轻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冽仙气。他眉心微敛,神念悄然铺展,悄然探查三界四方灵脉气运:凡间山河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居;四域山川封印稳固,昔日被封禁的妖邪魔孽毫无异动;九霄仙庭秩序井然,各路仙官各司其职,无争乱,无隐患。
如今大局已定,极北魔主镇压不出,四方余孽尽数封禁,灵脉根基牢不可破,再无惊天风波需要他二人奔波坐镇。天帝早已特许他们隐世安居,无需每日赴凌霄殿朝会值守,无需应酬各路仙神的登门拜访,只管守着自己的闲云神居,静养修行,闲散度日便可。
探查完毕,沧珩缓缓敛了神念,眉眼间染上几分松弛的温柔。万古岁月,他独守这座神居万年,日日观云打坐、品茶听雨,日子清冷寡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波澜无惊。直到凤沅出现,陪他走过魔渊之战、江南闲游、四域平妖,清冷的岁月里,才终于多了烟火气,多了拌嘴的趣味,多了心底牵挂与温存。
此刻院落静悄悄的,青竹随风轻摇,灵泉叮咚作响,静室的门窗紧闭,还没有半点动静。不用想也知道,某位在江南就惯于赖床的小神祇,回了神界依旧改不了贪睡的性子。
沧珩无奈失笑,没有上前叩门惊扰,只转身走回院中石桌旁,抬手轻挥灵力。转瞬之间,古朴石桌上浮现出一套冰玉茶具,一壶刚烹好的云海仙茶热气氤氲,茶香清醇淡雅,还有几碟精心幻化而出的仙家细点:莹白剔透的灵露糕、裹着仙蕊碎末的琼花酥、入口即化的云片饴,样样精致玲珑,色泽清雅,香气沁人心脾。
他悠然落座,自斟自饮,慢品仙茶,静静等着某人睡醒。
不知过了多久,东侧静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凤沅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悠悠走出来,发丝微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一身月白色仙裙宽松飘逸,衬得她身姿纤柔,小脸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微红,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雾,全无圣凰守护神的端庄圣洁,反倒像个没睡醒的凡间小姑娘,娇憨又软萌。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环顾寂静的院落,没看见沧珩的身影,不由得微微嘟起粉嫩的唇瓣,小声嘀咕:“又跑去哪里了……也不叫我一声,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往日在江南,每日晨起都有他守着,催着去吃小笼包、逛晨雾古巷。到了神界,这人反倒自由散漫,晨起就不见人影,把她独自丢在偌大的神居里。
凤沅慢悠悠踱着步子,踩着青石小路往石桌方向走,远远就看见青衫身影静坐品茶,桌上还摆着精致的仙点,脚步瞬间轻快了几分。
“一大早就独自跑到云崖吹风,也不等我一起,未免太不够义气了。”凤沅走到他对面石凳坐下,撑着下巴,故作不满地瞪着他。
沧珩抬眸看向她,眼底漾起浅浅笑意,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调侃:“见你睡得安稳,不忍心惊扰你的好梦,便独自去云崖观了会儿日出云海。怎么,一睁眼看不到我,就觉得孤单了?看来在江南朝夕相伴,倒是把你养得越发黏人了。”
“谁黏你了。”凤沅立刻偏过头,嘴硬不肯承认,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浅红,“我只是觉得这神居太大太清净,少个人说话解闷,无聊得很罢了。跟黏人半点关系都没有。”
“哦?只是无聊?”沧珩似笑非笑挑眉,故意逗她,“我还以为,某人已经习惯了每日有我陪着晨起、散步、吃点心,一日不见都觉得不自在。”
“你少自作多情。”凤沅鼓着腮帮子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桌上的仙食上,瞬间被晶莹好看的灵露糕吸引了注意力,语气也软了几分,“算了,不跟你争辩了。这糕点看着倒还不错,比我想象中神界的寡淡吃食要好些。”
说着,她也不客气,伸手拿起一块灵露糕,小口轻咬下去。入口清甜绵软,带着云海晨露的清润,甜而不腻,唇齿间萦绕着淡淡的竹香与灵气,口感细腻绵密,别有一番凡间糕点远远不及的清润风味。
凤沅眉眼不自觉弯成月牙,吃得一脸满足,却还故作矜持,不肯直白夸赞。
沧珩将她口是心非的小模样尽收眼底,忍着笑意,慢条斯理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方才还嫌弃神界吃食寡淡,如今吃得津津有味,倒是不嘴硬了?若是觉得好吃,便直说,我日日给你备上便是,不必别扭遮掩。”
“我只是勉强凑合着吃。”凤沅咽下嘴里的糕点,强装淡定,“凡间吃食是烟火暖甜,带着市井人情;神界仙点是清润雅致,带着仙气空灵,两者意境不同,不能简单评判好坏。我只是偶尔尝尝,算不上多喜欢。”
“歪理永远一套一套的。”沧珩无奈摇头,拿她半点办法没有,“在江南日日贪恋小摊桂花糕、糖画、小笼包,到了神界,有了仙饴灵点,又开始故作清高,偏偏嘴硬心软,最是别扭。”
“你懂什么。”凤沅不服气地抬起头,一本正经跟他辩解,“凡间的好吃,胜在热闹烟火;神界的好吃,胜在清净雅致。我只是懂得品鉴不同的滋味,哪有你说的那般别扭。”
二人就着一茶一点,坐在晨光笼罩的竹影下,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启了日常拌嘴模式。没有凌霄殿的肃穆规矩,没有仙官神将的拘谨礼数,也没有凡间游人的围观侧目,只有彼此最真实的模样,随性调侃,自在斗嘴,亲昵又自然。
晨风轻轻穿过青竹,簌簌作响,灵泉叮咚流淌,衬得院落愈发静谧。晨光渐盛,驱散了晨间薄薄的仙雾,将院落里的仙花仙草映照得愈发莹润夺目,灵气氤氲萦绕周身,滋养着二人的本源修为。
凤沅吃了两三块仙点,又捧着玉盏喝了半盏花蜜茶,饱腹又惬意,慵懒地靠在石椅上,望着远处连绵无尽的云海,慢悠悠开口:“说实话,静下心来好好感受,这神居确实极好。视野开阔,云海无边,仙花遍地,灵泉环绕,空气里全是纯净的仙灵之气,打坐调息比凡间舒服太多。”
只是少了江南街巷的喧闹人声,少了小摊此起彼伏的叫卖,少了河水摇橹的咿呀橹声,终究还是冷清了些。
沧珩闻言,缓缓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神界仙山,钟灵毓秀,灵气醇厚绵长,最适合神祇静养本源、沉淀心性。凡间凡尘浊气萦绕,虽有烟火温柔,却不利于长久修行安住。你圣凰本源尊贵,久居凡尘容易沾染俗世冗杂,回到神居,正好潜心稳固修为。”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凤沅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习惯了江南的热闹,一下子整日待在这安静的院落里,难免有些不习惯。每日除了打坐、赏花、品茶,好像也没什么消遣,日子过得太过清闲,反倒有些无聊。”
“清闲未必是无趣。”沧珩淡淡开口,语气从容淡然,“万古神生,最难得的便是这份无人打扰的清闲。往日我们身负守护三界重任,奔波魔渊、游走四域、坐镇凡尘,终日不得安宁。如今风波尽散,俗务缠身,正好趁此机会,放下所有牵绊,静心度日。”
他顿了顿,又柔声补充:“若是觉得无趣,我便陪你寻些乐子。九霄广袤无边,浮空仙山数不胜数,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境美景。有漫天仙花永不凋零的云落花海,有深藏云海之下的琉璃灵泉,有藏书万卷的上古仙阁,还有栖息着万千灵禽的栖鹤谷。往后日子悠长,我们可以慢慢游历,走遍九霄每一处胜地,何须惦记凡尘的巷陌烟火?”
凤沅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原本慵懒倦怠的神色一扫而空,满眼都是新奇与期待:“还有这么多好看好玩的地方?我在神界待了这么久,一直只待在这神居和凌霄殿,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些秘境。”
“你往日要么闭关修行,要么奔赴凡尘,自然无暇游历九霄。”沧珩轻笑,“如今我们无拘无束,无俗务牵绊,正好一一踏遍。暂且放下回江南的念头,安心在神居住下,远离人间尘喧,静享仙山朝夕,可好?”
凤沅迟疑了片刻,脑海里一边浮现江南的小桥流水、糕点小摊,一边想着九霄未知的花海灵泉、仙山秘境。思忖半晌,终于轻轻点头:“那好吧。暂且不回江南了,就在神安居住一阵子。反正凡间岁岁年年景致依旧,等日后哪天心境变了,再回去也不迟。眼下就跟着你,逛逛九霄仙山,也挺好的。”
她心底通透,他们寿命无尽,凡间岁月不过弹指一瞬,不必执着一时的烟火贪恋。如今安稳无扰,有良人相伴,有仙山可游,有岁月可守,在哪里安居,都是圆满。
沧珩眼底漾开暖意,轻声应道:“一言为定。从此暂且远离凡尘,安守神居,同游九霄,朝夕相伴,岁岁不离。”
吃过晨间茶点,凤沅闲不住,拉着沧珩要去神居后山闲逛。
闲云神居后山连绵千里,奇峰怪石林立,苍松古木参天,林间青石小径蜿蜒曲折,直通云海深处。遍地奇花异草肆意生长,灵气充沛,各色灵雀、灵鹤在林间悠闲踱步,时而振翅掠过长空,鸣声清越悠扬,回荡在山谷云海之间,意境清绝出尘,宛若世外仙境。
凤沅像个初次出门游玩的孩童,脚步轻快,一路走走停停,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看到从未见过的仙花,便凑上前细细端详,指尖轻轻拂过娇嫩的花瓣;遇见踱步的灵鹤,便放轻脚步悄悄靠近,生怕惊扰了这些通灵的仙禽;踩着铺满落英的青石路,眉眼弯弯,心情愉悦,早已把神界的清冷拘谨抛到了九霄云外。
沧珩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满眼温柔纵容。时不时提醒她脚下路滑,叮嘱她不要随意采摘珍稀灵草仙花,耐心为她讲解沿途草木的名字、来历,细说九霄各地的风物传说。
“你看那只通体雪白的灵鹤,身姿优雅,比凡间的仙鹤好看太多了。”凤沅指着不远处林间低头觅食的灵鹤,小声惊呼,眼里满是喜爱。
“此乃九霄云鹤,吸纳天地纯灵而生,寿元悠长,通人性,是仙山常见的灵禽。”沧珩轻声解说,“寻常仙神都难得亲近,倒是对你格外温顺。”
凤沅听得满心欢喜:“要是能养一只在院里就好了,晨起听鹤鸣,傍晚看鹤归,肯定很有意境。”
“你倒是贪心。”沧珩忍不住调侃她,“在江南贪恋市井小吃、巷陌风光,回了神界,又惦记着把仙山灵鹤、奇花异草都据为己有。照你这般性子,怕是恨不得把整个九霄仙山都搬进我们神居里。”
“若是可以,自然最好。”凤沅转头认真看向他,眼里满是憧憬,“把后山的仙花灵草都移栽到院里,养几只云鹤灵雀,引几缕山间灵泉绕院流淌,既有仙山清幽,又有生灵相伴,不比孤零零守着一座院落好太多?”
“也就你能想出这般天马行空的主意。”沧珩失笑摇头,“仙山灵脉扎根虚空云海,不可随意挪移,灵鹤也偏爱山野自由,不愿被圈养院中。我们只需常来后山闲逛相伴便好,不必强求占有。”
凤沅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不再执拗,又蹦蹦跳跳往前跑去,继续探索林间景致。
一路缓步漫游,不知不觉已至午后。日头升至中天,仙风暖意融融,林间仙雾淡淡散去,视野愈发开阔。二人寻了一处临崖的青石平台坐下,身下是万丈云海,眼前是层叠仙山,风光壮阔,心旷神怡。
凤沅靠着山石,吹着轻柔的仙风,望着无边无际的云海,忽然感慨道:“其实静下心来想想,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没有仙庭朝堂的勾心斗角,没有各路仙神的客套应酬,没有妖邪作乱的忧心劳碌,也没有凡间红尘的离合悲欢、市井繁杂。就我们两个人,住在这孤高仙峰之上,想闲逛就闲逛,想静歇就静歇,想拌嘴就拌嘴,无牵无挂,无忧无虑。”
从前她孤身历经万古,独自熬过无数清冷岁月,早已习惯了孤寂。直到遇见沧珩,才懂得相伴的温暖;去过江南,才知晓烟火的温柔。如今褪去所有重任,远离凡尘纷扰,守着一方神居,有彼此朝夕相守,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
沧珩侧头望着她恬静温婉的眉眼,眸光缱绻温柔,语气绵长而笃定:“往后余生,便这般度日。暂且斩断凡尘念想,不赴人间,不涉红尘,安守九霄神居。晨起共观云海日出,午后同游仙山秘境,傍晚并肩静赏星河落霞,闲来品茶对弈、拌嘴逗趣,静时打坐调息、看书抚琴。万古岁月,朝夕相伴,岁岁安澜,再无别离。”
仙风漫卷云海,轻轻拂过二人衣袂。远处灵鹤振翅远飞,仙花随风落英缤纷,山谷间静得只剩风声与彼此轻柔的语声。
往后的日子,便在这份清宁安然中缓缓流淌。
白日里,二人或同游九霄秘境,看云落花海漫山盛放,探琉璃灵泉澄澈剔透;或静居神居院内,煮茶品茗,对弈闲坐,你一言我一语随口拌嘴,无关对错,只为寻常闲趣;日暮时分,并肩立在云崖边,看落日染红云海,看星河缓缓升空,月色清辉洒落仙山,静谧温柔。
凤沅彻底放下了对江南的执念,不再日日念叨着下凡,慢慢沉浸在神界的清宁岁月里。她依旧保留着娇憨小性子,时常跟沧珩斗嘴赌气,会因为他故意调侃而鼓腮瞪眼,会因为看中一件仙饰、一样仙食而软声央求,会因为闲逛贪玩而懒得打坐修行。
而沧珩永远温柔包容,事事迁就,处处纵容,任由她撒娇耍小性子,陪她闲逛消磨时光,陪她品茶静度晨昏。偶尔故意逗她惹她生气,再慢慢温柔哄好,平淡的神居岁月,就在这般一来一往的拌嘴相伴中,变得鲜活而温暖。
九霄岁月漫长,无流年催促,无世事烦忧。
从此,人间烟火暂搁一旁,红尘俗事再不牵绊。一对神祇,相守闲云神居,坐拥仙山云海,日日清欢,年年相守,把无尽万古神生,过成了最简单、最温柔的寻常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