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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华盛极,寒骨蒙冤 ...


  •   洪武二十二年,天下大定。

      元末数十年狼烟四起、九州糜烂的乱世彻底落幕,太祖朱元璋扫平群雄、驱逐北虏、光复汉统,重整衣冠秩序,安抚四海流民,劝课农桑、轻徭薄赋、肃整吏治。历经二十余年休养生息,大明山河终于走出百年动荡,千里田畴重归开垦,州县市井烟火复燃,南北商旅畅通无阻,朝野上下人人称颂洪武盛世,四海万民皆念太祖再造乾坤之功。

      应天府作为帝都王畿,更是一派亘古难寻的太平盛景。巍峨城墙连绵十里,城门昼夜大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青衫士子并肩而行,南北商贾满载货物,街肆铺面林立、叫卖不绝,禁军甲士巡街肃道,法度严明、秩序井然。新生王朝的锐气与盛势,铺陈在天地之间,壮阔、恢弘、无可辩驳。

      郭墨锋立在朱雀门前的青石板上,望着眼前这幅国泰民安的盛景,心境却远比寻常世人冷静、通透。

      他并非此方天地之人。

      前世身为深耕辩证唯物主义、钻研历史规律的大学生,他穷尽数年光阴研读古今兴衰,不信天命、不颂圣君、不溺虚妄,只信制度决定世道,规律轮回千秋。他看透了所有封建王朝的统一宿命:开国君主再英明、开局盛世再璀璨,只要社会根基依旧是皇权专制、门第世袭、阶级禁锢、人治大于法治,所有的太平盛世,终究只是权贵的盛宴,所有的底层苦难,终究是万民的宿命。

      两年前,他魂穿洪武初年,附身于淮西乡间一名孤苦无依的寒门少年身上。

      两年来,他隐于乡野,冷眼旁观这个时代的一切。他亲眼见证洪武朝廷肃清贪腐、整顿乱世、抚育民生的功绩,从不刻意抹黑太祖的雄才大略;但他同样亲眼窥见,盛世表皮之下,封建制度根深蒂固的弊病早已悄然滋生。

      太祖起于布衣,最知民间疾苦,可大明立国之后,追随太祖起兵的淮西勋贵功高势大,世袭爵禄、手握权柄、盘根错节,已然成为新的顶层门阀。皇权虽明,律法虽严,却终究无法彻底制衡勋贵世袭、官官相护、门第压人的千年旧规。

      这是制度的必然,无关君王贤愚。

      秉持着唯物主义者的客观与审慎,穿越两年,郭墨锋始终隐忍蛰伏。他一边苦读四书经义、揣摩八股策论,打磨应试功底,一边依托现代审美与绘画认知,糅合古法笔墨,练就一身远超当世画师的丹青绝艺。

      他从不执念逆天改命,也从未一开始便心怀叛逆。

      他只想遵从这个时代的规则,踏踏实实走一遍寒门子弟的路。
      他要亲眼验证,在这套延续千年的封建体系里,公道是否真的存在,寒门是否真的有路,良才是否真的能凭本事立身。

      十六岁这年,积蓄两年的郭墨锋,辞别乡野,背负书箱画筒,千里跋涉远赴应天。

      他给自己定下两条路:赴朝廷新设的全国书画御试,以才艺立身;备考本年京城府试,以正途入仕。一文一艺,双路并行,是洪武年间寒门少年为数不多的出头之机。他心有坚守、行止端正,只想凭一身真才实学,求一份坦荡公道。

      彼时的他,尚且愿意相信盛世尚有微光,世道尚有分寸。

      书画御试汇聚天下南北画师,千里赴京者数以百计,皆是各地小有名气的丹青匠人。朝廷统一命题,以“洪武升平、山河归治”为题,描摹当世盛景、赞颂海内安宁。

      当世画师,大多囿于时代桎梏、刻板古法,落笔皆是千篇一律的宫阙山河、颂圣虚景,笔法僵化、意境空洞,只知刻意逢迎圣意,全无半分对民间真实烟火的体察。满场画作,看似工整典雅,实则千人一面、毫无灵气。

      唯有郭墨锋,落笔写实、共情盛世。

      他结合自己两年来在乡间亲眼所见的复苏景象,以唯物视角描摹真实人间,废寝忘食、昼夜勾勒,耗费整整七日心血,终成一幅丈余长的《大明洪武山河升平长卷》。

      画卷之中,远山苍劲、江河浩荡,州县田亩连片、禾苗繁茂,乡野农人耕耘劳作、安居乐业,京城市井秩序井然、商旅祥和,兵甲肃整、百姓安居,山河无烽、四海归宁。笔法兼具古法雄浑与现代构图的通透真实,细节饱满、意境辽阔,既颂大一统盛世之功,亦写万民安生之实,真真正正写尽了洪武初年的人间生机。

      此画一出,碾压全场,远超所有参赛作品。

      郭墨锋初心纯粹,无半分投机钻营之心。他不求一步登天、不求高官厚禄,只盼自己呕心沥血的真实佳作,能被公允评判,创作者的心血与才华,能得到最基本的尊重。

      可封建世道的残酷,从来都碾碎所有普通人的纯粹与努力。

      洪武朝最真实、最权势滔天的势力,便是淮西勋贵集团。这群追随太祖打天下的元勋亲族,坐拥世袭爵位、田产、权势,扎根京城、盘根错节,深得圣宠、无人敢惹。勋贵子弟依仗祖辈从龙之功,横行京畿、垄断资源、侵占门路,早已成常态。

      本次参与御试、觊觎功名的淮西胡氏旁支子弟胡三舍,便是其中典型。

      胡家乃是淮西旧勋,宗族势力庞大、人脉遍布朝堂。胡三舍身为勋贵子弟,自幼锦衣玉食、不学无术,丹青技艺粗陋不堪,连基本构图笔法尚且不通,此番参赛,纯属仗势投机、妄图混取名声恩赏。

      他遍观考场所有画作,自知自己的作品粗劣不堪、难登大雅,绝无上榜可能。可当他偶然窥见郭墨锋那幅绝世长卷之时,眼底瞬间被贪欲填满。

      在所有勋贵子弟的固有认知里:寒门无权责、布衣无底气,乡野少年的一身才华、一世心血、一生希望,在世家权势面前,皆是可以随意掠夺、肆意践踏的玩物。

      寒门之才,不配独占盛名;
      绝世之作,该为权贵铺路。

      趁着御试阅卷落幕、榜单未出的空档,胡三舍仗着胡氏勋贵的威势,带着数名凶悍府仆,直接闯入郭墨锋租住的偏僻客舍。

      他态度倨傲、语气蛮横,字字句句皆是门第碾压的傲慢说辞,张口便污蔑寒门画作粗鄙浅陋、格局低微,不配直接呈递御前、亵渎圣目。不由郭墨锋半句辩解,一众家丁直接上前抢夺画卷,蛮横撕扯阻拦,硬生生将这幅耗费郭墨锋七日七夜心血的传世长卷抢入手中。

      郭墨锋孤身异乡、无权无势、无依无靠,面对根深蒂固的淮西勋贵势力,所有的挣扎、阻拦、据理力争,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耗尽心力的心血之作,被权贵轻易掠夺。

      得手之后,胡三舍毫不犹豫抹去画卷上郭墨锋的隐秘落款,堂堂皇皇署上自己的姓名,将这幅偷来的绝世佳作,当作自己的亲笔创作,送入皇宫进献太祖。

      朱元璋览画之后,龙颜大悦,连连赞叹画作气象万千、山河壮阔,真实映照出大明一统、四海升平的盛世图景,龙心甚慰。朝廷当即下赏,赐胡三舍锦缎百匹、银五十两,录入宫廷文苑备用名录,一时间,胡三舍凭盗来的才华名动京城,人人称颂胡氏子弟才情卓绝、不负勋贵家风。

      满京赞誉、满堂风光,尽归窃画小人。

      而真正执笔作画、心怀赤诚报国的郭墨锋,沉寂无人问津,一腔赤诚,无人知晓,一身才华,无人看见。

      此事过后,太祖体恤天下寒门画师千里奔波之苦,心生仁恕。

      他知晓众多画师远道而来、耗费盘缠、劳碌奔波,最终大多无缘入选,心生怜悯,特意降□□恤圣谕:凡本次参与京城书画御试、未获录用的天下画师,朝廷统一拨付路费安抚银两,尽数遣散归乡,以慰辛劳。

      圣旨昭告天下,皇恩浩荡,朝野皆知。

      四方画师闻讯,无不感恩太祖仁厚、体恤寒士。

      哪怕历经夺画之辱、满心憋屈,秉持唯物客观的郭墨锋,依旧不愿以一己私怨否定全貌。他依旧认可帝王本心的仁善,依旧愿意相信,法度条文尚存、朝廷体恤尚存。他压下心中愤懑,静静等候官府发放补偿银两,等候这盛世能予自己一分最基本的公道。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封建官僚体系的腐朽与贪婪。

      圣谕虽善,皇恩虽厚,却终究要靠层层官僚落地。

      户部、礼部各司官吏,连同京畿县衙大小差役,上下串通、彼此包庇,摸准了这群异乡寒门画师无靠山、无势力、无话语权的软肋,肆无忌惮层层截扣、层层盘剥本该下发的安抚银两。

      大官吞巨利,小吏分余润,一整笔朝廷专款,从上到下被官僚集团瓜分的干干净净,分文不剩。

      一众画师大多怯懦畏官、深知官官相护、权势滔天,纵然心中不甘、满心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收拾行囊默默离京,不敢有半句质疑。

      唯独郭墨锋不肯苟且、不肯认命、不肯吞下这无妄的不公。

      他信奉唯物、信奉事实、信奉规则,不认天命、不认门第、不认权势压迫。他手持朝廷公示的榜文、对照圣旨明文条例,一次次奔走于礼部、县衙各级衙门,依规质询、据理力争,只求拿回朝廷明文规定、本该属于自己的辛劳补偿。

      他不求格外恩赏、不求权贵垂怜,只求依规办事、求一寸公道、守一分法理。

      可这一寸朴素的公道,在封建盛世的官场之中,竟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数次登门追责、不肯退让的举动,彻底惊动了心虚的胡三舍。

      胡三舍日夜忌惮,生怕郭墨锋持续闹衙、持续追责,终将勋贵夺画、冒名欺君的真相捅破。一旦真相大白,他所得的恩赏、名声、前程尽数作废,甚至会连累胡氏勋贵颜面受损、招致圣怒。

      为掩盖窃功恶行、永绝后患,胡三舍直接动用胡氏淮西勋贵的朝堂人脉,轻易打通礼部、京县各级关节。

      一群官僚权贵迅速结成利益共同体,颠倒黑白、捏造是非、罗织罪名,硬生生给郭墨锋安上寻衅官衙、妄议朝制、狂悖无状、扰乱京畿治安的重罪。

      公堂审案,无人倾听他的申辩,无人查证事实真相,无人在乎寒门冤屈。

      在勋贵人脉与官僚勾结面前,事实、法理、公道、人心,一文不值。

      草草定案,当堂宣判。

      郭墨锋被打入京城诏狱大牢。

      繁华咫尺之外,囚牢幽暗潮湿。

      阴冷的潮气浸透衣衫,霉腥的浊气包裹周身,隔绝了所有盛世烟火、帝都繁华、人间温柔。

      郭墨锋独自静坐于冰冷的石地之上,前世数十年的唯物史观积淀,两年穿越生涯的冷眼观察,数十日入京亲历的所有欺辱、掠夺、冤屈,在心底层层叠叠汇聚、印证、贯通。

      他彻底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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