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藏锋》人间1客

41、心债

　　影一被侍卫押着迈步离去的刹那，脚步倏然一顿，他偏过头，目光直直落向廊下的知予。
　　那张与知予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恨，唯有一双眼，冷得像是常年冰封的寒川，翻涌的恨意早已经年淬炼，化作淬入骨髓的毒，沉沉缠上知予周身。
　　同源而来，一同在暗卫营的炼狱里挣扎长大，起点本是一处，命运却硬生生被掰向两条完全相悖的路途。影一这一生，生来便是一柄任人驱使的利刃，是棋局里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筹谋半生，执念半生，到最后落得满盘皆输，连一场对等的输赢，都没能求得。
　　知予伫立在原地，视线久久追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喉间堵得发闷，半晌也发不出半点声响。秋风穿过庭院树梢，簌簌落下几片枯叶，侍卫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回廊深处一点点归于沉寂。
　　萧玦始终陪在他身侧，宽厚的手掌牢牢裹着知予微凉的手，掌心源源不断传来暖意，却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安静等候，陪着他慢慢平复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愧疚。
　　待到整座院落彻底安静下来，再无半分动静，知予才缓缓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开口时嗓音裹挟着未散尽的沙哑，轻得近乎呢喃：“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
　　萧玦握着他的手猛地一滞，眸色微动，明显怔了片刻。
　　“当年暗卫营遴选死间，同期的孩童之中，最后只能活下一人。”知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仿佛又看见年少时那场厮杀淋漓的角逐，“那场生死较量，我侥幸活了下来，而他，被送进了暗卫营最残酷的死狱受训，等同坠入无间地狱。这么多年，他恨我，原是情理之中。”
　　过往一桩桩步步为营的算计，一次次刻意编织的谎言，还有那些博取怜惜的苦肉之计，从来都不是无端而生。一半是影一刻骨的执念与步步逼迫，另一半，则是知予藏在心底、不敢剖白的私心。
　　他出身晦暗，自小在刀光血影里长大，双手早已沾了阴谋与杀伐，骨子里刻着暗卫与生俱来的卑微与惶恐。从刻意靠近萧玦的那日起，他便日日惴惴不安，生怕王爷知晓自己不堪的来路，嫌弃他满心算计，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温存转瞬成空。所以他才一次次以身涉险，用满身伤痕换取恻隐，拿性命做赌注，只求能换来一丝留在萧玦身边的资格。
　　良久，知予抬起头，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盛满忐忑与不安，轻声问道：“你其实早就察觉了，是吗？察觉到我心思不纯，从一开始，便是带着算计刻意接近你。”
　　萧玦垂眸望向他泛红的眼尾，抬手，指腹轻柔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湿痕，坦然颔首：“是。”
　　知予身形骤然一僵，心口猛地收紧。
　　“你第一次替我挡下刺客刀锋之时，分寸便拿捏得太过刻意，伤处足以牵动人心，却又恰好不会伤及性命。”萧玦语调平缓低沉，一字一句都格外真切，“从那时起，我便有过疑心。朝堂权谋纷争数十载，虚情假意、刻意逢迎之人我见得太多，怎会看不出精心伪装的温柔。”
　　“那你为何……”知予咬了咬下唇，心绪纷乱交错。
　　“我选择佯装不知。”萧玦拉起他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沉稳有力的心跳，“我分得清楚，层层算计的外壳之下，你藏不住的牵挂与真心，远比那些刻意谋划的假象更为滚烫。”
　　萧玦久居权谋漩涡，看多了逢场作戏，看透了人情冷暖，可唯独在知予身上，能窥见那份小心翼翼、压抑许久，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意。伪装是真的，防备是真的，可一次次下意识的护持、下意识的惦念，也全然都是真心。
　　知予鼻尖陡然一酸，眼眶瞬间潮热，水汽氤氲了双眸，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哽咽：“我瞒了你太多旧事，编造了无数谎话，亏欠了你太多。”
　　“你刻意编织的那些谎言，我都可以既往不咎。”萧玦缓缓俯身，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气息相融，语气温柔却笃定，“往后不必再刻意伪装，不必再靠伤痛博取偏爱，更不必拿性命去赌一丝温情。”
　　“我给你的情意，本就是真心换真心，从来都不是算计换来的怜悯与心疼。”
　　知予怔怔凝望着眼前人，积压许久的委屈、愧疚与惶恐在此刻尽数崩塌，他忽然抬臂，用力环住萧玦的腰，将整张脸埋进温暖的衣襟里，肩头微微发颤，闷闷地出声：“往后，我再也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半句谎话都不会再说。”
　　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过往，难以启齿的心事，藏匿多年的秘密与愧疚，从今往后，尽数摊开，只说与眼前一人知晓。
　　萧玦抬手，一下下轻柔地顺着他的后背，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疼惜与温柔。
　　知予前半生背负的罪孽与亏欠，往后岁月，他一同承担；心底经年难消的愧疚，他会用朝夕相伴，慢慢抚平。
　　对于影一，萧玦没有下达处死的命令。恩怨同源，皆是暗卫营造化弄人，不必非要以命相偿。他命人废去影一身下大半武功，除去暗卫身份，押解送往遥远的西疆放逐，勒令此生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兄弟二人半生纠葛，到此一刀两断，各自天涯，再无牵扯。
　　庭院风声渐柔，枯叶落了一地。
　　从此世间，再没有暗卫影七，再没有棋子影一，没有阴谋圈套，没有生死角逐。
　　只剩两颗彼此交付的真心，相拥相守，熬过岁岁寒暑，共度往后漫长朝夕。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