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藏锋》人间1客

13、累赘 影七这

　　影七这一伤，躺了数日。
　　萧玦来得勤，却大多时候都不说话。有时是坐在案后批着公文，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飘到软榻这边；有时是坐在榻边，一言不发地给他换药，指尖力道放得极轻，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物件。
　　殿内常年暖着，龙涎香压去了药味，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安稳。
　　可这份安稳，落在影七心里，却只化成沉甸甸的不安。
　　他是暗卫，本该立在廊下，守在暗处，替主子挡刀，替主子赴险。如今却整日瘫在榻上，动弹不得，连端茶饮水都要仰仗旁人，与废人无异。
　　那日萧玦为了救他，几乎掀了半座京城，动用了深藏多年的私兵，明面上虽被他用雷霆手段压了下去，可太子那边必定已经起疑，朝堂之上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靖王府，等着抓他的把柄。
　　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是他无用，被人擒住，也拖累得王爷身陷险境。
　　影七望着帐顶垂下的流苏，指尖一点点攥紧被褥。
　　他是个累赘。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在心底扎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这日午后，萧玦处理完朝事回来，刚一进殿，便看见影七正撑着身子，试图自己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他脸色瞬间惨白，额上渗出一层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萧玦快步上前，伸手将人扶稳，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谁让你乱动的？”
　　影七靠在软枕上，气息微喘，却还是先低眉顺眼地请罪：“属下失礼，惊扰了王爷。”
　　萧玦看着他这副时刻紧绷、仿佛随时准备挨训的模样，心头一阵烦躁，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还没退干净，安分躺着。”
　　说着，便要去唤下人送汤药进来。
　　“王爷。”
　　影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萧玦回头看他。
　　影七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等属下伤好，定会加倍办事，将功补过，绝不会再拖累王爷。”
　　“拖累”二字落定，萧玦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影七以为他是嫌自己拖累得还不够，心头更沉，低下头：“属下无能，上次被俘，害得王爷为救属下动用重兵，惹来非议，是属下的错。往后再有任务，属下必定拼死完成，绝不会再成为王爷的累赘——”
　　“闭嘴。”
　　萧玦厉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
　　影七被他喝得一僵，下意识闭了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以为，萧玦是厌了。
　　厌了他这副满身伤痕、无用至极的模样。
　　萧玦看着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的小动作，看着他明明委屈不安，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难受得发疼。
　　他费尽心思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日夜守着，护着，生怕他再受半分委屈。
　　到了这人心里，竟只把自己当成一个会拖累主子的累赘。
　　萧玦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墨眸深不见底：“影七，你记住。”
　　“你为本王出生入死，为本王挡箭，为本王入险地，那是你的本职所在。”
　　“可本王救你，不是你的拖累，是本王愿意。”
　　影七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一时竟忘了反应。
　　愿意……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他死寂的心湖，激起了千层浪。
　　萧玦看着他怔愣的模样，心头那股火气稍稍散了些，却依旧板着脸，语气冷硬：“日后再敢说自己是累赘，再敢轻贱自己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影七苍白却干净的脸，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本王，定不轻饶。”
　　说罢，他不再看影七，转身去端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背影紧绷，却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榻上，影七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才缓缓眨了眨眼。
　　眼底，竟悄悄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累赘吗？或许……不是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