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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鸣涧 她散作潺潺 ...

  •   金乌晚照,将琼楼云柱酿出蜜色。

      晏沉许久不曾回衡天府了。
      他曾在纵横部修习,都已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事。

      盲选揭示后引起的风波不小。这位年轻的军械师由纵横部推举,他决定面见再做定夺。

      正逢散学,主策的这位访客,风度鼎贵,外朗内润,早已引起周遭悄然侧目。
      主策正欲引晏沉前去议事厅,再召来鸣涧,忽闻沉闷的铮声自脚下震荡开,廊道自行挪动起来,扼住了弟子们的脚步。
      原来,这是碰上了九曲回廊的调转变换,可足够让弟子们头疼一阵了。破解不出,被困一阵不说,还要吃训诫。

      这机关实为兵阵推演之考验,所设变化足有上千式,是纵横部老传统了。这阵列虽难解,倒也不离晏沉本职。
      他随手捻指掐算,正欲迈步前行,却听耳后传来咚咚作响的脚步声,还不及回头看是何人,那道身影已撞开他的衣角而过,转眼就窜到了前头。
      好家伙,算得比他更快。

      仙袂飘摇,忽被层迭拨开,正是鸣涧穿梭其间,辫子随着飞扬了起来。
      可真是赶巧了。
      主策喊破喉咙也追不上她的脚步,不禁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回军械创设方案,好不容易得了定制方的青眼。她倒好,眼睛耳朵都不中用,招呼都不打还溜得飞快。

      晏沉却道:“她跑不远,还得回来。”
      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物。
      原来,鸣涧落下了一卷书册。

      然而,他还未及细看,就被一把夺走。望着空荡荡的掌心,他直感后颈一阵发麻。
      她果然折返夺回了那书册,直接原地调头,那句“多谢”就随风飘散了。

      而九曲回廊之上,众多弟子还在挣扎,鸣涧已找到通路。她接连变换步法和朝向,这下子连背影也消失不见。
      这位军械师,果然于兵法阵列一道精通非常。

      神域广袤,没有几人能从他手中夺物。可她的行迹地动山摇,分明没练过体术功夫,怎的动作如此迅捷。

      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谁能将她和军火联想到一块儿。

      鸣涧早已跑远,一边回味起刚才自己抢的那一手,实在精彩。还得是我哇。她不免有些得意。

      话虽如此,她心里还是没底。那人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她连面容都没看清,也不知他是谁。
      毕竟,刚才掉落的话本子,可是新近火热的情爱题材,要是被当众揭穿自己正在看这个……三界直接毁灭吧。

      鸣涧加快脚步,赶去将这话本子还给大师姐,接头时正被师父撞见了。

      傅弦乐一把将话本子揪出来。

      《清冷道长秘密手札》……?

      她本就冷艳无匹,此时不动声色,翘着白玉般的指尖轻拈书页,眉头却渐渐蹙起。
      哗哗往后翻,又倒回来确认,疑道:“就这?”

      大师姐和鸣涧皆是一愣。

      傅弦乐看得乏味,嘴里嘟囔着,这么清水都看得下去,还真是不挑云云,就将话本子扔回大师姐手里。
      大师姐解释道,这才是第一卷,刚开始连载。
      师父叮嘱,完结的时候记得喊她。

      鸣涧长舒一口气。闲暇时看个话本子,果然不是啥大事嘛。

      “不过,鸣涧可没空看这些了。”师父话音一转,抬手搓了搓小徒弟的脸。

      是有新任务了吗?
      鸣涧乐于跟着师父跑前跑后,眼中似有曜石明火。

      “你设计的那火筒子,被天合军选中了。”
      傅弦乐难掩骄傲,虽然任命书还未下来,但纵横部主策所言总是没错的。

      师父笑得灿烂,在她这片小天地掀起滔天风浪。
      鸣涧一时未反应过来,呆住了。
      师父和大师姐都凑过来,鉴赏她这欢喜过头的木头人样子,又问道,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字了吗。

      鸣涧一开始不抱希望,刚制出设计图时,甚至未予命名。

      “贯星。”她终于能说出心中所想。
      她研制的军械,定能贯星穿日,直取九霄。

      几日后,任命书及定制军械的契定一同送来。条款有些严苛,若未按工期完成,还得赔好大一笔钱。这制式契定并无转圜的余地。鸣涧不自觉地屈起手指头啃了啃。

      傅弦乐笑她,怕了吧,还来得及打退堂鼓。
      鸣涧赶紧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下,真的要担任总司造了。她对各步骤环节了然于心,严密计算工期,定能按时完成。

      接下来的日子,她穿梭在各部与工坊间,这可是她的第一件作品,全心扑在上面,时常熬夜调校验算,实际进度甚至反超了她的计划。

      一个个构件从纸面浮出,几经打磨,终于有了模样。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喘息两天,一个消息又将她精心谋划的进度表揉成了碎末。

      天合军突然要求在八月前完成交付。
      这可比她原先的进度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师父听闻这一消息,当即领她去寻纵横部主策讨说法。

      即使是机要部军械师,亦不得越级交涉,需经由纵横部上报军方。鸣涧平日里看着乖顺,此时却咬住不放:“天合军要求提前交付,当然应付补偿金。”

      这是理所应当的,她这头要是迟延,可得赔好大一笔钱。

      纵横部主策委屈着一张胖脸:“我自是知道难处,可惜我说了不算。”言罢,又心虚地瞧着一旁坐着的大佛。

      鸣涧可把她的靠山一同背来了。

      傅弦乐必定要来给小徒弟撑腰的。
      她不知从哪掏出了一罐染料,往椅子上一歪,用小刷子给自己的指甲涂上颜色。

      吹了吹指尖,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手艺,这才语调平稳地道出关隘。

      既然契定写明了工期,天合军若要提前收货,就向上峰重新报备,谁也绕不过去。

      看着那玉葱似的手,路双一的冷汗直冒。傅弦乐轻巧地吹了吹指甲,又抬头很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鸣涧第一次做总司造,要是一声不吭地被拿捏了,以后也别混了。

      鸣涧站在师父身侧,黑亮的眼睛安静地盯着他,不言语也不退让。

      半晌,路双一叹了口气:“真想辞了这职位啊。”
      他当天便将鸣涧的诉求如实传达给了晏沉。

      闻言,晏沉挑了挑眉。
      重新报备确实要花点时间,但要加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不会以为这也算筹码吧。
      工期虽紧张了些,机要部还能撂挑子不成。

      话虽如此,该谈条件时不含糊,也不失为好品质。
      眼下,按时交付是第一要务,以他定下的时间为准。
      晏沉思索一番,这就答应下来:“如能优于交付标准,就按她说的办。”

      路双一急得直搓手:“高出多少才算。”
      晏沉让他且宽心:“高出一丁点也算。”

      路双一这才松泛下来,提了当前进度。
      这位总司造的动作确实快,等敲定样品,即可上靶场效验了。

      眼前浮现起她穿梭在九曲回廊的身影,晏沉继续批起了案头公文。

      路双一临走前问他是否要旁观效验,晏沉闻言头也没抬,只道如得空就去看看。既未说定,路双一就没有将他登记在册。

      这才有了天大的误会。

      眼前这把贯星铳,同他那日所使是一样的精悍称手。

      这一切因果,竟都是由这件军械牵引而来。

      与之一同送来的效验报告,还特地点出机能更优的几项数值,并附了一份直白的请款书。

      她这性子,和动作一样的急。

      可哪有这么容易。

      堂堂一军统领被铐作了探子,他多少得记下这一笔,为难她几个回合。

      这自然是他有些促狭的玩笑,做不得数。

      将交付日提前,只因晏沉有意将贯星铳用于这次实战演武,这是新武器亮相的好机会,同时也是严峻考验。

      若是实战都经不起,这补偿金她可还接得住?

      演武调令已下达,不出所料,天庭指派晏沉领兵。

      白纸黑字可见,长择二字端肃凛然。只是于他而言,早已变得陌生了。

      *

      鸣涧交完样品和报告,心中已悄悄期待起了丰厚的补偿金。

      在正式交付贯星铳之前,她终于能有几日休息的空档,一口气将前阵子落下的话本子读完了。

      竟然卡在了大结局前一卷?
      男女主之间误会重重,尚未解开即分隔两地,一别就是五百年。
      一眼看不着结局真是痒得抓心挠肝。

      贯星铳一项已近尾声,鸣涧得以回来给师父打下手。
      终是藏不住事,问起补偿金何时才能发放。
      师父戳了戳她的耳垂:“小财迷。”
      鸣涧反手一箍,贴着师父更近了些。

      傅弦乐随口说起,这钱自然是咱们应得的,只怕是要慢些才能到手。
      鸣涧随即警觉了起来。和天合军沾边的事总是要跳脸,怎的又出岔子?

      “长择演武在即,你的贯星铳要一并入列装配。”傅弦乐给小徒弟鼓劲,“可有信心禁得住实战考验?”
      一经交付即投入实战,成则一炮打响,出了岔子可就一败涂地了。

      鸣涧怔怔道:“长择?”又似是自言自语般,“为何要同长择演武?”

      她长久以来隐瞒身世,连师父都不知,她当年经历家国覆灭,多亏长择储君将她救下,送入衡天府中保全性命。
      随后,他便回长择继位,如今已是国君了。

      “长择国君这回到访,可是要向天界求娶君后的。”说起小道消息,傅弦乐点燃了兴致,“天庭可不得拿捏一把。”

      却未见小徒弟如往常般应和追问。

      鸣涧一张小脸本如瓷玉透白,忙过这一阵又添了萧瑟,此时已毫无血色,应声迟缓。傅弦乐捏了捏她单薄的肩头,让她先好好休息,不急着上工。

      鸣涧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住处的。
      师父允她休整,此时倒无事可做了。她又翻开已看完的话本子,一个个字样分明跑进眼里,却乱了秩序,叫嚣哭笑着。

      这话本子里分离五百年的情节还是保守了。她同长择储君阔别九百年之久,比起这话本子岂不更多出八成。

      但这却与情爱无关。

      分别时她只是个小孩子,实在谈不上有何情谊,但他是自己和故土最后的连接。
      他是故国盟友,是救命恩人。以及......他们确实有未竟的联姻之约。

      她轻轻捻起自己的发辫,这头墨发乌黑,哪还有半分金色。这本相早已与身世血脉一并深深藏起。

      她的金发碧眸如同月下碧湖,随了来自灵界的母后。正如父母所唤的乳名,她是被捧在手心的小月亮。

      月华垂坠,是由思念织就的轻纱,每一段都薄如蝉翼。如今倾泻而下摞在一处,就是九百年的份量——

      六百岁生辰之际,她经历天崩地裂,父母殉国,前来观礼的长择储君将她从废墟中救出,一路辗转送往衡天府。

      虽为学府,衡天府奉行衡平三界之责,独立辖治不受天庭干涉,可谓最佳藏身之所。

      分别时,他单膝着地,同她道别珍重。
      即使屈膝,他也比她高出许多。

      她哭着,顺势攥住他的衣摆不肯撒手。数日奔逃,他们都很是狼狈,原本灿烂的金发已经结缕蒙尘,这双湖水碧的眼眸却因眼泪沁亮。

      他隔着衣袖替她拭去泪水。然而他自己早已满身尘土,这小脸自然是越擦越脏,成了一只大花猫。

      “你不要走。”她哭得喘不上气,“爹娘说过,你以后要嫁到我们家的。”她一边哭着,不忘强调两国间还有着联姻的盟约。
      可是她才多大,哪里知道什么是嫁娶。

      他紧绷了多日,闻言气笑了:“这一条可还没说定。”

      他还是有些气不过,捏了一把她的脸,又正色道: “你是西川国主,不能总是哭鼻子。”

      闻言,她认真考虑自己应有的威仪,但又犯愁起来:“可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做国主。”想及父母,她难掩哽咽。

      他的眼神坚定,颇令人信服:“在这上完所有的课就行。”并称他当年就是这么做的。

      这听起来并不难。她止住眼泪,懵懂地点点头,这就同意留在这修习。她又满怀期待问道:“那你会来看我吧。”

      他未作答。

      片刻,他整肃衣襟,后撤一步以示郑重,躬身时揖。她是唯一的西川王室血脉,自当继任国主。他即按国主之仪向她告别。

      正如他没有应允,她再没有见到他。

      曾以为切断联结是为保护她,亦或是他继任国君后自有难处。她早该意识到,西川国体已灭,与长择的盟约自然不再做数。

      原来那思念织就的轻纱竟是濡湿的,层叠间渐渐覆没了口鼻,今日才觉窒息。

      鸣涧并不惧怕悲戚,这令她更清醒。

      长择储君是一份念想,远不如身世沉重。

      虽父母已逝,徒留她一人在这世上,但这并未让她长久地哀伤。

      践行复国之业,所凭依的从来不是轻巧的念想。因深知幸存不易,她苦修学业,终有所成。

      西川的月亮从云端坠落。

      前方是群山峻岭,而她散作潺潺流水,已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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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交流,感谢读者朋友支持 我会不断精进,带给你们更好的体验^_^ 接下来一周现生较忙,更新会慢一点 写作是我的理想,小作者第一个作品一定不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