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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旧事 她终于看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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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医收了药具之后,屋里像忽然空了一层。
方才那一下痛得太狠,连疼过去之后,身上也还在一阵一阵地发虚。肩下新包好的伤口沉沉压着,药粉像仍在肉里烧,胸口旧患被牵得发闷,呼吸浅一点还好,稍深些便有钝痛往背后漫。我半靠在枕上,眼前的灯影有些晃,鬓边冷汗还没干,指节方才抓榻抓得太用力,到这会儿仍微微发麻。阿宁坐在榻边,眼睛红得厉害,手里攥着帕子,想替我擦汗,又怕碰疼我,动作停了好几次,最后只轻轻拭过我鬓角。她看着我,像还没从刚才那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里缓过来,唇色都淡了些。
我见她这样,反倒先低声说了一句:“没事。”
声音一出口,我自己也听得出有多虚。气息短,尾音轻,像被疼痛磨得只剩一点薄薄的安抚。阿宁却像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眼泪一下又涌上来。她没有像方才那样立刻反驳,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汗湿的鬓发、肩下厚厚缠住的纱布上,像忽然从这一刻看见了许多年前。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被今日吓着了。
直到她很轻地问:“哥哥,你以前……是不是也常常这样?”
我没有立刻听懂,或者说,听懂了,却一时没有力气答。肩下疼得太沉,药劲也慢慢上来,整个人像被潮水浸住,连思绪都迟缓了些。我偏头看她,她的眼神却已经不在此刻了,像是越过这间别院的灯火,回到许多年前摄政王府的深廊里。
那时她还小。
小到许多事看不明白,只会凭着孩子心里的委屈和骄傲去想。她常常看见我消失数日,王府里的人不说我去了哪里,父王也不许她问。她只知道我回来时,总是很安静,脸白,唇色淡,有时候身上带着药味,有时候外衣换得太干净,干净得反而不像真没事。我会躺在偏院的榻上,半垂着眼,像只是倦了,府医进进出出,小临守在外头,父王偶尔亲自过来,低声问几句,又让人把药送进去。
阿宁那时候不懂。
她只觉得不公平。
她觉得父王偏爱我,觉得我总能被单独带走,去一些她不能去的地方,回来以后又能让府里所有人围着转。她想,为什么又是他?为什么父王有什么新奇地方、新奇差事、新奇秘密都带他去,却不带我?明明我才是父王的亲生女儿,明明我也想被父王看重,明明我也可以学、可以听、可以懂。
她那时会闯进来。
我记得。
我躺在榻上,身上常常疼得很厉害,却不能让她看出来。她小小一个人,站在榻边,仰着脸问我:“父王又带你去哪儿了?是不是又有什么新奇地方?为什么不带我?你是不是又故意不告诉我?”
她会拽我的衣袖。
有时拽得很轻,有时带着赌气,像非要把我从那副半死不活的沉静里拽出一句解释。可我那时太累了,也太疼了。身上的伤不能让她看,父王吩咐过的事不能说,我自己的身份和来处更不能解释。我能给她的只有沉默,或者一句很无力的:“阿宁,别闹。”
那时候我说“别闹”,并不是嫌她烦。
可我也确实没有力气哄她。
疼痛压在身上,旧训压在心里,王府的规矩压在喉间。我看着她气红的眼睛,常常只觉得十分忍耐。不是忍耐她这个人,而是忍耐自己不能伸手,不能解释,不能像寻常兄长那样把她拉到身边,告诉她我不是去什么新奇地方,也不是被父王偏爱,更不是要同她争什么。我只是被带去受训,去见血,去学那些她本不该知道的东西,回来时身上还有伤,脑子里还有杀伐,连坐起来同她说话都费力。
可她不知道。
她只听见我说:“别闹。”
于是她更伤心,也更生气。她会松开我的袖子,眼圈红红地退后一步,咬着唇说:“你总是这样,你什么都不说,你就是看不起我。”
我那时想说不是。
可喉间堵着,身上疼着,府医还在外头等着换药。最后我只是闭了闭眼,没有解释。她便哭着跑出去,过几日再见我,又把自己端得更高一些,像只要她比我更骄傲一点,就不会显得自己曾经那么想靠近我。
如今,她坐在榻边,终于把那些旧事一幕一幕想明白了。
她看着我肩下重新包好的伤,看着我虚弱得连一句“没事”都说得轻飘飘,忽然明白,原来当年那些消失的数日并不是父王带我去什么新奇地方。原来我回来后那样躺着,也不是因为受宠、被偏爱、故意摆出高不可攀的样子。原来府医进出,小临守门,父王低声问话,都不是因为王府把最好的东西偷偷给了我,而是因为他们把我当作一把还没长成的刀,带出去磨,带回来修,修好了再送出去。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方才看我治伤时那种惊吓的泪,而是一种迟来的、从很深很久以前翻上来的伤心。她握着我的手,声音抖得厉害:“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低头,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一颗又一颗,热得很。她像是在对我说,也像是在对许多年前那个闹脾气的小姑娘说:“原来你那时候不是不理我。你是疼得没力气理我。原来你不是被父王偏爱……你是被带去受伤了。”
我喉间微微发紧。
想说过去了。
可这三个字太轻,轻得像要把她此刻的难过也一并抹去。我没有说出口,只用指尖很慢地动了一下,算是握住她。阿宁却像被这个动作彻底击垮,俯下身来,把额头抵在我的手背旁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颤一颤,却仍不敢碰到我伤口。
“我以前还拽你衣袖。”她哽咽着说,“我还问你为什么不带我,为什么什么都瞒着我。我还以为你不屑同我说话,以为你总是那样冷淡,是因为你觉得我幼稚。”
我低声道:“你那时候本来就小。”
“可你那时候也不大。”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哥哥,你那时候也不大。”
这一句落下来,比方才府医探进伤处还疼。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是啊,我那时候也不大。可那时所有人都太习惯我早早懂事,太习惯我退让,太习惯我不哭不闹不多要,久而久之,连我自己也忘了。我只记得自己该忍,该学,该去,该回来,该把血洗净,该在阿宁问起时淡淡说一句别闹。却忘了若换成别人,那样年纪,本来也可以喊疼,也可以委屈,也可以有人替他挡一挡。
阿宁慢慢坐直,伸手替我把被角压好。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弥补某种旧日里从未做过的事。她看着我,眼泪还没有止,却努力把声音放稳:“以后你不要再这样同我说没事。”
我微微笑了一下,气息很弱:“那我说什么?”
她认真得近乎固执:“你就说疼。说累。说你现在不想说话。哪怕只说一句阿宁,我疼。”
我看着她,心里最深处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这句话太陌生了。
我从前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对父王没有,对军中旧部没有,对府医也没有。疼就是疼,忍过去便是;累就是累,睡一觉便是;不想说话,便沉默。可阿宁坐在这里,继位礼的冠饰还没有完全卸干净,眼泪却落得像当年那个小姑娘终于懂了所有误会,她要我把那些从不曾说出口的话说给她听。
我缓了很久,才低声道:“阿宁。”
她立刻俯近:“我在。”
我闭了闭眼,肩下伤口还在钝钝地疼,胸口也闷,浑身都被方才那一下折腾得发虚。若换作从前,我定然仍会说无妨,说不妨事,说小伤。可她眼睛红着,等在那里,像等我把很多年都没有说过的一句话交出来。
于是我终于很轻地说:“有些疼。”
阿宁的眼泪一下又涌出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崩溃,也没有慌乱,只是更紧地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极轻地抚过我没有受伤的发侧,像当年如果她懂事一些,或许早该这样做。她低声说:“我知道了。哥哥,我在。”
府医在外间煎药,小临守在门外,老仆把炭火拨旺。屋里暖意慢慢上来,药气苦,血气淡,阿宁坐在榻边,一直没有再追问我当年到底去了哪里,也没有问父王究竟把我送去做什么。她已经不需要我一一说清了。因为她今日亲眼看见了:那些所谓消失数日,那些所谓偏爱,那些她年少时不懂的沉默,都不过是一场又一场伤后归来。
许久之后,她低声道:“哥哥,以前我不懂。”
我应了一声:“嗯。”
她哽咽着说:“现在懂了一点。”
我睁开眼,看着她,想抬手替她擦泪,肩下却动不得,只能很轻地弯了弯唇:“懂一点就够了。”
阿宁摇头,眼泪沿着脸颊落下,却不像方才那样慌了:“不够。以后我慢慢懂。”
这话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我没有再说话,只任她握着我的手。身上疼得厉害,人也虚弱得几乎撑不住,可心里有一处很久很久都没有被人碰过的地方,像终于被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回了一个能见光的位置。
从前她拽我的衣袖,我觉得甚是忍耐。
如今她握着我的手,我才忽然明白,那时我也许并不是不想她靠近,只是实在太疼、太累、太不会求救。如今她终于靠近了,也终于知道,那些年她以为的偏爱背后,原来不是糖,不是赏,不是父王藏起来给我的新奇地方。
是刀,是血,是伤,是一次次被带走,又被送回榻上。
阿宁低头看着我,轻声道:“哥哥,以后我不闹了。”
我听了这句,心里反倒一酸,低声说:“你可以闹。”
她怔住。
我缓慢地看向她,声音仍虚,却比方才更温和:“只是别哭得这么伤心。”
阿宁眼泪还挂在睫上,却终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她伏在榻边,握着我的手,像小时候那只迟迟没有伸出来的手,终于在许多年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