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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府医 府医赶到, ...


  •   府医到的时候,我刚把肩下那道伤勉强缠住。

      说是缠住,其实不过是把血暂时压下去。软剑刺入的位置刁钻,伤口不宽,却深,我自己一人处理时右肩使不上力,布条绕得歪,结也系得仓促,稍微动一下,伤里便像又被人拿细刃挑开一线。颈侧几道细针擦过的痕迹已经用阿宁药匣里的清液洗过,仍旧隐隐发麻,胸口旧疾被一路奔走和方才那阵咳牵着,闷得发沉。我半靠在床榻上,外衣丢在一旁,里衣褪了一半,血水盆搁在脚边,屋中满是药气和血腥气。灯影低,炭火也不旺,枕边压着阿宁那张小笺,纸角沾了一点血,上头那几个字却仍清清楚楚——哥哥,别骗我说小伤。

      门外先传来老仆压低的声音:“小王爷。”

      这三个字一响,我手指便顿住了。

      许多年没人这样唤我了。

      在边境,我是名册上的新名,是那个脸白、旧伤多、天冷会咳、查马草查得很细的小军官;在外人眼里,我早已隐退,旧日军职也经新王恩准卸下;封爵却仍在,只是我不再以它行事。可这座别院到底仍在京中,仍是摄政王府旧日暗处的落脚地,守院的老仆也仍是当年府中老人。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像把许多年前廊下的风、王府的灯、旧亲兵的甲声都一并唤了回来。

      我闭了闭眼,低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先入内的是府医。鬓边已添霜,眉目仍稳,手里提着药箱,进门时眼神先落在我肩下渗血的布条上,随即脸色一沉。他身后跟着小临,甲未卸,袖口还带着前庭搏杀时溅上的血。小临一看见我,脚步几乎停住,目光从我苍白的脸、半解的衣襟、颈边细针红痕一路落到肩下那团乱缠的染血纱布上,眼底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几步上前,声音低得发哑:“小王爷。”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义士,也没有再把那个称呼咽回去。

      屋里都是自己人,府医是旧人,小临是旧人,老仆更是守了多年旧门的人。王府既然已经追到别院来,阿宁既然已经遣府医来,便说明他们并不打算在这间屋里继续装作不识我。外头该守的秘密仍要守,可门一关,称呼也终于不用再绕。

      我看着小临,过了片刻才道:“你倒还是这个样子。”

      小临眼眶一下红了,像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击中。他许多年前便跟在王府里,出征前替我牵过马,阿宁小时候去学堂,他也随行护过。那时他唤我小王爷,唤得自然,如今隔了这么多年再叫出口,却像隔着许多死别、战火、隐退与不敢问的旧事。

      他低头,声音更哑:“属下无能,今日竟让刺客近了殿下身边,还让小王爷受了伤。”

      我道:“今日局设得深,不怪你。”

      府医已放下药箱,走到榻边,语气不如小临那样激动,却也没有半分外人的疏离:“小王爷,伤口包得不成样子,得重新清创。您自己处理时,可用了殿下送的清液?”

      “用过一遍。”

      “针毒虽轻,一遍不够。”府医皱眉,伸手剪开我方才缠上的布条,“这软剑扎得深,血也没压实。若再晚半个时辰,夜里必会发热。”

      布条被血黏在伤口边,剪开容易,揭下却难。府医动作已经很稳,可那一层凝血被撕开时,疼意仍从肩下猛地翻起,像有人把刚合上的肉又一点一点扯开。我指节攥住榻沿,肩背下意识绷紧,喉间一阵血腥,几乎又要咳出来。小临立刻上前半步,想扶又不敢碰,眼中那点压着的痛色比伤口还明显。

      府医低声道:“别忍着,小王爷。这里不是前庭,您不必撑给外人看。”

      我偏过头咳了几声,软巾递到唇边,是小临递的。他的手很稳,袖口却微微发紧。我接过软巾,咳声被压在布里,最后只染出一点淡淡的红。小临看见那点血,脸色更白。府医也不说话,只重新蘸药,先洗颈边针痕,再一点点清肩下剑伤。药液凉,伤口却像被烧,凉和疼绞在一起,叫人很难分清究竟是毒被洗出来,还是皮肉被重新拆开。

      我忍过最疼的那一下,低声问:“王府如何?”

      小临立刻答:“刺客活口已押入暗牢,贺铮封了右廊,秦肃在查今日入府名册。前庭已重新整肃,殿下坚持把礼走完了,使臣和礼官那边也已安抚。”

      说到阿宁,他顿了一下。

      “殿下……仪式未完时便几次看向侧门。属下送药匣回来后,她便知道小王爷在别院。礼一完,连礼服都未换齐,便要赶来。”

      我闭了闭眼,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府医正把药粉撒入伤处,听见这话,手下微微一顿,随即道:“殿下来得也好。小王爷这伤,若仍由您自己瞒着养,明日只怕又要说不妨事。”

      我想说本也不算什么,话到嘴边,在两个人的目光里又咽了回去。

      外头就在这时响起脚步。

      脚步很急,虽然来人竭力压着,仍能听出乱。廊下老仆低声唤了一句:“殿下。”

      门被推开,阿宁站在门口。

      她身上的礼服还未完全换下,外头只匆匆披了一件深色斗篷,发冠卸到一半,鬓边有几缕散发,脸上粉黛未褪,眼眶却已经红了。她显然是从王府一路赶来,连喘息都没稳,一眼看见我半靠在榻上、肩下伤口敞着、府医手中细布染血,脸色便一下白了。

      她没有像在前庭那样忍着。

      这里只有自己人。

      她几步走到榻前,声音发颤:“哥哥。”

      小临低头退开,府医也停手片刻。阿宁站得很近,低头看着我肩下那道伤,又看颈边针痕,看我唇边没完全擦净的淡血色,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她抬手想碰,又怕碰疼我,手指停在半空,最后只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你还想一个人处理?”她声音很轻,却比高声质问更难受,“你还想把血擦干净,药随便上一上,明日叫人传一句无事?哥哥,我小笺上怎么写的?”

      我看向枕边。

      那张小笺还在。

      阿宁也看见了,伸手拿起来。纸角那一点血显得格外刺眼,她指尖颤了一下,眼泪落在纸面旁边,却没有碰到字。她把小笺握在手里,抬眼看我:“我写的是,别骗我说小伤。”

      我低声道:“我没有骗你。”

      “你是没来得及。”她几乎立刻接上,眼里又气又疼,“若不是小临追到巷口,若不是王府知道你来了别院,你是不是打算自己洗伤、自己上药、自己躺一晚,明日再悄悄离京?等我问起,就说已经无碍?”

      我沉默下来。

      阿宁眼泪掉得更凶,可她没有哭出声。她今日刚继位,前庭遭刺,后头还有一堆事等她回去收拾,她却坐在这里,像一个终于追到受伤兄长的小妹妹,气得手都发抖,却又怕说重了我更不肯留。

      府医轻声道:“殿下,伤口还敞着。”

      阿宁立刻抬袖擦泪,往旁边让了半步,却没有离开,只在榻边坐下。她看着府医继续清创,脸色随着我每一次绷紧肩背而更白。药粉第二次落下去时,疼意猛地往里钻,我呼吸一窒,指尖不由自主攥紧了软巾。阿宁立刻伸手握住我没伤的那只手,握得很紧,像要把我从疼里拉回来。

      “疼就握我。”她低声说,“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忍成那样。”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时很静。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手很凉,指尖却用力。那一瞬,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也曾远远站在廊角,看府医替我包扎。那时她还在误会我,明明想靠近,却又赌气不肯过来。她那时大约不懂,我为何总退,为何不争,为何在王府里也像客。如今她懂了,却懂得太迟,所以每一次靠近都像在补许多年。

      我低声唤她:“阿宁。”

      她眼泪又涌上来,却仍不松手:“别叫我了,叫我也没用。今日这伤,我要亲眼看府医包好。你若嫌我烦,便忍着。”

      小临在一旁低头,像是想笑,却到底没笑出来,眼眶还是红的。府医则低声道:“殿下这样正好,小王爷最会把重伤说轻,需有人看着。”

      我看了府医一眼。

      府医只当没看见,继续替我压住伤口。

      重新包扎用了很久。剑伤要止血,针毒要再洗,肩下纱布要绕过背侧,还要避开旧贯穿伤牵连的位置。府医每绕一圈,阿宁便看一眼我的脸色;我稍微咳一声,她立刻紧张;我想说不重,她眼神便先冷下来。到最后,连小临都低声道:“小王爷,您今日还是听殿下的吧。”

      我道:“你们如今倒都学会管我了。”

      阿宁含着泪瞪我:“我们以前管不到你,现在管到了。”

      这话说得直,却叫人心里一软。

      府医处理完肩下,开始给颈边针痕重新上药。阿宁这才把王府那边的事一句一句交代出去,声音虽然还有些哑,却已经有了昭宁殿下的稳:“小临,你回去告诉贺铮,右廊所有今日新入府人手先隔开,别惊动外客。秦肃查礼单时,不只查人名,也查送礼箱笼经手人。灰衣刺客留活口,不许动私刑,我晚些回府亲审。前庭那位新王使臣,要请他暂留,理由就说今日府中遭乱,需他作见证。”

      小临应声:“是。”

      她顿了顿,又看我一眼:“还有,继位礼上那位蒙面义士的事,所有亲兵封口。外头只说王府亲兵及时护驾,不许传出义士能唤你们旧名,更不许传出他受伤离府。”

      小临低头:“属下明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确实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赌气的小姑娘了。她能哭,能怕,也能在哭过之后把所有事安排清楚。她知道要护住王府,也知道要护住我。

      府医把最后一道药布压好,又替我把脉。片刻后,他脸色仍旧不算好:“小王爷今夜需人守着。剑伤深,针毒虽轻,却易发热;再加上旧疾,夜里若咳血,不能拖。药一会儿煎好,先服一剂,半夜再看。”

      阿宁立刻道:“我守。”

      我皱眉:“不可。”

      她看向我,眼里还有红痕,却不肯退:“为什么不可?”

      “你今日刚继位,王府又刚遇刺。夜里你不能宿在别院。”

      “我没说宿一整夜。”阿宁道,“我先回府收事,子时前再来。若你不让我守,我便让府医守,让小临守,让贺铮和秦肃轮流守。总之,今夜你不能一个人。”

      我道:“我不会走。”

      她像是等的就是这句,立刻问:“当真?”

      “当真。”

      “不悄悄离京?”

      “不离。”

      “不半夜发热也不叫人?”

      我看着她,顿了顿。

      她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哥哥。”

      我只得道:“叫人。”

      她仍不放心:“你发誓。”

      “阿宁。”

      “你每回都这样。”她眼泪又有些上来,声音压低,“你每回都是这般轻轻叫我一声,像我闹得不讲理,可你哪一次真的把自己放在前头?今日是我的继位礼,我知道我该稳,我也稳了。可是你是我哥哥,你受伤躲在别院里,难道我还要装作不知道吗?”

      屋里无人出声。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原本用来挡人的理由,一点一点散了。她并不是要我公开身份,不是要我回到众目睽睽的王府正堂,也不是要我重新站回旧日的位置上。她只是不要我一个人躲着伤、躲着疼、躲着所有关心。

      我低声道:“好。”

      阿宁盯着我:“好什么?”

      “我今夜不走,发热叫人,咳血也叫人。”我停了停,“你先回府,把该收的事收好。王府那边不能没有你。”

      她看了我很久,才勉强点头:“那府医留下。小临留下两个人守门,不进来,不扰你。药要按时喝。伤口若渗血,要立刻叫府医。”

      府医在旁边道:“殿下放心,老臣守着小王爷。”

      小临也低声道:“属下安排亲兵守院。绝不让外人靠近。”

      阿宁这才像稍微放下心。她坐在榻边,迟迟没有起身。过了很久,她忽然低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我没受伤的手背上。这个动作极轻,也极小,像她不敢在旁人面前哭得太失态,却又实在忍不住要靠近一下。

      她低声说:“哥哥,我今日在前庭看见你挡上来,真的以为又要失去你一次。”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进心口。

      我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右肩却动不了,只能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侧。她没有躲,反而更低地伏了一瞬。她发间还带着继位礼上熏香的淡味,和边城小街上那日的药糖味完全不同,可她还是阿宁,还是那个会在我唤她阿宁时眼睛发亮的妹妹。

      我轻声道:“我来了,也回来了。”

      她闭了闭眼,泪落在我手背上,很热。

      后来小临第三次低声提醒王府那边等着她回去,她才终于站起来。临走前,她亲手把药匣放到我枕边,把那张小笺压在匣盖下,又替我把被角拉好。她动作很轻,像怕碰到我肩下伤处。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我,眼里还是红的,却已经稳住。

      “哥哥。”她说,“我晚些再来。”

      我点头:“好。”

      门合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府医在外间煎药,小临低声安排亲兵守院,老仆把血水盆端出去,又悄悄换了热水进来。炭火渐旺,屋中终于暖了些,肩下伤口被重新包扎后疼得钝重,却不再像方才那般乱跳。枕边药匣安安静静,小笺压在上头,像阿宁仍坐在那里盯着我。

      我闭上眼,忽然觉得这座别院不像先前那样空了。

      王府知道我在这里。
      阿宁知道我在这里。
      小临、府医、老仆都知道我在这里。

      他们没有把我推回明处,也没有叫破我在前庭的身份。可他们也不再允许我完全把自己藏成一个无人照看的影子。

      在外头,我仍可以是那个蒙面义士。

      可在这间屋里,我是小王爷。

      是阿宁的哥哥。
      是王府旧人终于能再唤一声旧称的人。
      是受了伤之后,不必再一个人把血擦干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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