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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和她 我爱她—— ...

  •   我叫安然,我死于7月13日。

      我叫孟灵,我重生于7月27日。

      ==

      这世界上不常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从记事起,我就生长在泥泞、杂草和荆棘丛里,等长大了依旧如此。我经常走在乡下林间的小道上,走在满是泥沼、水蛭和癞蛤蟆的水田中。我身上的衣服是姐姐淘汰下来的,我吃的饭是姥姥施舍给我的,我甚至没有一个作为“人”的正常身份。

      在父母眼中,我早该是一个死人,还是在姥姥的坚持下,我才有了活下来的机会。读书是不可能的,我只是在村里的小学勉强混过几年,侥幸没有成为文盲。

      我常是孤身一人,村中的人也惯会看人下菜碟,他们知道我爸妈不喜欢我,因此各种绰号诸如丧门星、赔钱货、败家子之类的就成为了我的名字。还是在那时候,姥姥告诉我:

      “你多有灵气呀,你机灵又聪明,不理他们,你以后就跟着你姥爷姓,记住了,你叫孟灵。”

      我才有了自己的名字。妈妈知道时对我不屑一顾,因为其他原因,她当时疲于应对家庭关系,每次回来时她的脸都紧绷着,身边跟着一双姐妹。

      安然,和孟雪。

      我后来慢慢意识到,原来除了姥姥,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在乎我。

      她跟我长得有七八分相似,但是气质干净,皮肤洁白,头发梳成高马尾,穿得整整齐齐,手中总是拿着一本书。

      她很爱看书,尤其是动物世界。也总是和我说,她要靠读书走出这里。

      但是我是没有读书的权力的,我又该怎么走出这里呢?

      姥姥去世时,病得下不了床。她拉着我的手说:“孟灵,你要靠自己了,你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没错,我与安然一样,都是被抛弃了的孩子,父母诞下我们只是一种筛选。他们期望的孩子应该是个成绩优异并且乖巧听话的男孩,可惜我和安然都不合格,因此父亲把我们连同母亲一起也全部筛选掉了。

      没有父母认可的孩子,就是活在世上四处漂泊的幽灵。他们的诞生不被祝福,只是像行尸走肉一样机械地活着,然后等待一个安心入土的机会。

      姥姥死后我完全意识到了这点,而她似乎也隐隐有些感触。在姥姥的葬礼上,我听到母亲和旁人在暗中商量,希望尽快把我嫁在当地,趁着我岁数还小,或许能要到一笔丰厚的彩礼。

      我当然不能如她所愿,我要走出去。

      我要靠我自己走出去。

      一个女孩最值得被别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她的情史和风流债。所以我马上就和同龄、甚至比我大许多岁的男人谈起了恋爱,然后如愿以偿地怀了孕。

      母亲的计划泡汤了,她疯了一样地打我骂我,说我让她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但我从来不在乎,这只是第一步,我走出了那个村子。

      安然的高考成绩不算理想,她相比起年少时候更加沉默寡言。母亲尖叫着说生了我们就是她一切不幸的源头。我无法反驳,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我和她一同来到了S市。

      长途大巴坐得人头晕目眩,但在下车的那一刻,空气中是清新和自由的味道。那一刻永远印在我的脑海,我开始觉着自己逐渐复苏过来,不必在父母的目光下苟活着。

      我和她就那样留在S市,虽然我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打工生涯并不顺利,因为我没有身份证,很多正规工作并不会给我机会。我尝试了各种零工,甚至陪酒卖酒的工作我也愿意。刚开始时S市还有很多这样的工作,经济繁荣时期,风俗业总是与之相伴。可随着监管一点点收紧,业绩越来越难做,行业内的姑娘们也越来越卷。男人们不只要求姿色,后来还开始要求年龄和文凭。

      我什么也没有。

      走投无路之下,我只好去找她。

      她是我的姐姐,也是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在我的潜意识里,她也是我唯一的血亲。我扑在她怀里大哭一场,离开时,她拿了自己的身份证给我。

      从那时起,我活成了另一个她。

      同时,我借着这些机会,开始混迹于母亲口中所说、父亲所处的更高级的圈子。姥姥的话时常在我耳边,我只能靠自己。可每到这时我又开始在心底怀疑,我到底是谁?

      我究竟是一个独立的人,还是只是披着一身人皮的幽灵,仅仅靠着偷来的这个名字混迹在社会上。有时候看着她,我又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是我的另一个半身,会有这种想法或许因为我们都是不完整的。那些年,我为了扮演好安然这个身份,各种医美手术做了无数,以至于后来和她站在一起时,连我自己也会恍惚,因为我们长得实在很像。

      她在大学中过得其实并不好。不像初高中时候能靠着成绩证明自己,进入大学拼的是社交和才艺,很可惜,这两样她都没有。

      因为失去了母亲的支持,她总是要花大量的时间勤工俭学,再加上本就沉默寡言的性格,大学四年中她没有交到一个朋友。同时,因为经常旷课出去打工,她在辅导员和任课老师的眼中也不是什么好学生。甚至因为有男同学在酒吧把我误认为她,学校里一直流传着一些风言风语。

      四年里她挂科无数,险些留级,偶尔我们见面时,她会十分痛苦地跟我说她什么也看不进去,什么也学不进去。

      她的脑子好像生锈了。

      我嗤之以鼻,在我看来,这只是她为自己无法融入成年人生活而找的借口。直到后来她跌跌撞撞走到毕业,举行毕业典礼的那天晚上她没有朋友可以聚餐,只能来找我。她脸上没有兴奋,只是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活着好累。”

      我气笑了,如果她活着也算累的话,那我又算什么?

      这时她才告诉我,我们的母亲千方百计联系上她,一直在暗中用各种方式胁迫她转账,四年时间里,她陆陆续续向她转了三万多元,这几乎是她的全部积蓄。

      我们的母亲——她的掌控欲几乎变态,在离婚之后,这种欲望完全释放在我们身上,哪怕在我们完全长大,完全离开k市之后,她依然能找到最合适的方法来折磨我们。

      我看着木然的她,胸腔中忽然涌起一团火焰。

      既然她无法活下去的话,不如就让我替她活下去吧。

      反正在多年扮演她的活动中,我早已轻车熟路。安然听了我的提议,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但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建议。我了解她,知道她只想找一个独属于她的窝然后缩在里面,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从那晚起,我堂堂正正地拥有了安然这个身份,我终于可以出现在阳光下,我不再是一只无处可去的鬼魂。

      我用着她的学历、她的身份,正式改头换面,拥有了一份旁人眼中光鲜亮丽的工作,但一上岗,各类我完全不懂的专业知识蜂拥而来。我惶恐,但我不会认输,这是我千辛万苦得来的机会,我必须牢牢抓住。

      但母亲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我们。

      我的工作刚刚步入正轨,实际上哪怕是我拼尽全力,能赚到的也不过是曾经陪酒时候的三分之一,只能勉强负担起我和她的日常开销。

      我们的母亲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的工作,她打电话来给我,要求我一定要给她买一套市中心的房子,理由是其他人都有。

      我几乎崩溃,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就算我不吃不喝去陪酒,也要十年才能攒够那套房子的首付!就在这时,我陪酒时结识的一个顾客认出了我,他头脑活络且心思谨慎,经过一番思考,最终向我抛出了橄榄枝。

      “我知道你需要钱,而且你只是个陪酒女。”

      他说这话时我就在他的办公室,他穿着一身西装,保养的很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整个s市,烟云袅袅环绕着这座摩天大楼,房间角落里放着真皮沙发和一个足足能塞下一整个人的鱼缸。

      “你可以帮我做一些事,这会让你赚到你难以想象的财富。作为报答,我会教给你如何在满足你母亲愿望的前提下,保住这些财富。”

      他的话对那时的我来说有致命的诱惑。

      从沙发上站起来时,我的心思荡漾,为能满足母亲的欲望而欣喜。

      他言出必行,用名下的公司为我母亲买下了那套房产,同时许诺在我替他坐完牢后就会支付给我巨额报酬。

      我非常开心,忍不住把这件事与安然分享,但却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

      也许从那时起,我意识到了她不再是站在我身后的胞姐。她每天只是呆在房间里打游戏吃外卖,几乎连门都不出,又怎么会理解我的难处?

      我没有听她的话,义无反顾地去做了。

      牢狱生活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久违的期盼着的宁静,有时甚至会让我想起在农村和姥姥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出狱后,凭借着那个男人交给我的各种关系,我为他办了许多他人口中的脏事,靠着这个,我的日子过得相当舒服。而且我母亲也安定下来,或许是对自己的生活还算满意,我只要每月给她按时打过去五位数的生活费,她就不会再来烦我。

      “你岁数不小了,是该找个人好好嫁了。”

      可是,最后一次共赴云雨后,他忽然这么说。

      “这边风声越来越紧了,我准备去国外。”

      我的心中忽然一片惶恐,我不想失去这样的生活,而且没了他,我该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又不会工作又背着案底,谁会用我?

      但是我留不下他,我们只是最简单的情人关系。不,或许连情人也算不上。

      我终于下定决心尽快找下一个靠山。

      频繁的相亲,恰到好处地展示我那些名牌包包和车,在对方脆弱的时候给予适度且有分寸的关心,这都是我最擅长的事情。我筛选了一个又一个,终于找到了一个有房有车、收入勉强过得去的男人,然后我们飞速结了婚。

      用安然的身份领下结婚证的刹那,我松了一口气——我后半辈子、安然后半辈子,还有我们母亲的后半辈子或许有了保障。但我并不了解真正的婚姻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很快,我因为无法生育而被他嫌恶了,我们的婚姻只能匆匆结束。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令我感到惶恐的是当年攒下的那些资产很快随着我的挥霍荡然无存。我尝试用之前积累的专业知识来进行投资,但赔得更多。

      婚姻和事业的双重打击令我崩溃,我在安然面前痛哭,但她只是对我冷嘲热讽,说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

      如果不是为了养活她,如果不是为了我们的母亲,我又怎么会承受这种痛苦!

      走投无路之下,我想起了那个远在东南亚的男人,于是千方百计找到了他,靠着我们曾经的情分,他愿意替我偿还这八十万,但同时他要求我继续留在他身边为他做事。

      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是梦寐以求的机会,我不需要活在身份被人发现的恐惧中,也不用担心自己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甚至我可以拥有数不清的财富......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是母亲口中,父亲所在的上流社会的生活。

      我花了四年时间在这里站稳脚跟,我想,这里大概就是我的目的地。经过自己的努力,我终于走出了那个充满流言蜚语的小山村,我要在这里开启我的新生......我要接安然来!

      她是远在S市的另一个我,她该和我一样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联络了她,轻而易举地用安然的名字买了机票,然后在T国静静等着她的到来。

      ......

      可是她愤怒地咒骂我。

      她厌恶我,她痛恨我,她说我是祸害、是娼妓、是丧门星赔钱货——

      我看着被关在屋子里的她,泪流满面。

      安然,她一定是被蛊惑了,在我们经历了这样多的不幸之后,竟然还妄想得到别人的爱。她从来不明白,金钱和地位是要靠自己争取来的,我才是唯一的那个想让她过得幸福快乐的人。

      整整两天时间,我试图与她讲理,但她不听。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这是长期呆在出租屋里吃各种廉价食品的后果,但她仍然不思进取,她诅咒我怎么不去死。

      可是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她已经成为了一个漂泊的鬼魂,一个真正的被诅咒的幽灵。她会时常盘旋在我的头顶,她妄图与我剥离开,从我手中夺回安然的身份。一旦她得逞,我所有的努力就都毁了,我的人生会被她毁掉的。

      我的眼中噙着泪水,手边有一截钢管,我狠狠敲在她后脑勺上,她马上倒下去不动了。

      她的手机嗡嗡作响,我意识到对面就是以爱之名蛊惑她的魔鬼。

      她曾经最喜欢看动物世界,我将用这些美好的回忆作为我们人生的结尾。可惜三天过去,那些看似凶猛的鱼始终无法将她吞食干净,看着她渐渐发臭,我只好哭着将她扔进河中。

      小时候的农田旁就有一条这样的河沟,在那时我意识到,她从未走出过那个村子。

      我爱她,安然,她长眠于此。她是另一个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我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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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全文存稿,日更到完结,求收藏~~ 可以讨论剧情但不要剧透 连载中古耽《一剑无明》 下本开《绑定病娇嫌疑人后》悬疑+刑侦+强制爱(笔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