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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官   艾琳娜 ...

  •   艾琳娜被安排在神殿最偏僻的角落里。一间不足五步见方的小房间,一张木板床,一扇朝北的小窗,窗外是神殿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万丈深渊。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云层以下的湿气和寒意。
      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她被分配的工作是打扫花园。
      神殿的花园在主殿的后面,占地广阔,种满了她在人间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金色的圣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银色的月光草在夜晚会发出幽幽的荧光,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各异的、像宝石一样镶嵌在绿色草坪中的花朵。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拎着水桶和剪刀,穿过长长的回廊,路过那些还在沉睡的修女们的房间,来到花园里,一干就是一整天。
      浇花、修剪枝叶、清理杂草、擦拭石凳上的露水。这些工作不重,但琐碎,费时费力。她做完的时候,天往往已经黑了,手指被花刺扎得满是伤口,膝盖跪在石板上跪得青紫。
      但她是笑着的。
      因为只有在这里,在那些不会说话的花草面前,她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
      在神殿,灵力就是一切。
      灵力低微的人注定要被轻视,这是伊瑟拉大陆千百年来的规矩。艾琳娜的灵力低到什么程度呢?低到测试的时候,测试石只发出了最微弱的一丝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风中苟延残喘。
      负责分配工作的神官看了测试结果,又看了看她,目光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杂役。”他说,“北区花园,除草浇花。”
      艾琳娜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想做图书管理员或者文书抄写员的——那些工作更容易接触到露西亚的任务记录。但她看到神官已经转过头去处理下一个人了,根本没有打算听她说话。
      她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她成了神殿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修女们当着她的面说闲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到。“灵力这么低也能进神殿?”“听说是神主破例让她留下的。”“为什么破例?”“谁知道呢,也许是可怜她吧。”“可怜?神殿又不是收容所。”
      艾琳娜低着头浇花,假装没听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但她不能发作。她来这里不是来交朋友的,也不是来争面子的。她来找姐姐,来偷圣水,来救父亲。其他的,她都可以忍。
      但忍是有极限的。
      ———
      那天傍晚,艾琳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发现门锁被人换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掏出自己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她又试了一次,还是转不动。她蹲下来看锁孔——里面塞了一截折断的铜丝,把锁芯卡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敲隔壁修女的门。
      “请问,您知道我的门锁是怎么回事吗?”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圆脸的年轻修女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把门关上了。
      “不知道。”
      啪嗒。
      艾琳娜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手指攥紧了拳头。她想去告状,去找负责分配房间的神官,去说“有人换了我的锁,我进不去门了”。但她转念一想——她连那个神官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了,神官会为了一个灵力低微的杂役去得罪那些在这里待了好几年的修女吗?
      不会。
      答案很明确,不用试都知道。
      艾琳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她把头埋进膝盖里,闭着眼睛,听着远处修女们说笑的声音越来越远,听着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的呜咽声。
      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而是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需要的是办法,不是眼泪。
      ———
      夜很深了。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艾琳娜靠着墙壁坐了很久,腿都坐麻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打算去花园的石凳上将就一晚——那里至少有个遮风的地方,比走廊暖和。
      她拎着水桶和剪刀,穿过回廊,走过空旷的祈祷室,推开花园的铁门。
      月光下的花园和白天完全不一样。那些五彩斑斓的花朵在月光下都变成了银白色的剪影,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水墨画。圣花合拢了花瓣,月光草舒展开了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不是花香,是一种更幽远的、像远古的记忆一样的味道。
      艾琳娜在石凳上坐下来,将水桶放在脚边,把剪刀搁在膝盖上。
      她仰头看着天空。云端之城的天空比人间更近,星星大得像一颗颗镶嵌在天幕上的宝石,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坐在城堡的露台上看星星,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琳娜,那是北极星。走丢了的时候,就顺着它的方向走,总能走回家。”
      可是父亲,家在哪里呢?
      维斯特家族的府邸已经卖了。母亲去世了。哥哥战死了。姐姐失踪了。父亲躺在医馆的床上,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家在哪里呢?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泪流满面,只是无声地、克制地、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柱在阳光下缓缓融化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花园深处传来。
      艾琳娜猛地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擦眼泪。月光下,一个银白色的人影从花丛中走出来。他的步伐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着一件简朴的白衣,没有神袍上的金纹,没有神冠上的宝石,只有一件干干净净的、洗得发白的布袍。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面容——
      艾琳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不是伊瑟尔那种高高在上的、令人窒息的、像神明一样不可触及的美,而是一种温和的、安静的、像深秋的第一缕阳光一样让人想要靠近的美。他的五官和伊瑟尔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柔和了许多,眉宇间没有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温柔。
      冰蓝色的眼眸。
      和伊瑟尔一样的冰蓝色眼眸。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万年孤高的淡漠,只有一种深沉的、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温柔。
      “你是……?”艾琳娜的声音有些发紧。
      “诺亚。”那个人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将手里的一杯热茶递给她,“神殿的图书管理员。你呢?”
      艾琳娜接过热茶,手指触碰到他的指尖——凉的,不冰,是那种玉石被月光浸透后的凉意。
      “艾琳娜。维斯特。”她说,“新来的……杂役。”
      “我知道你。”诺亚说,“灵力测试的时候,我在旁边。”
      艾琳娜的手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
      “嗯。”
      “你不觉得丢人吗?”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琥珀色的茶汤映着她琥珀色的眼睛,“灵力低到只能做杂役。”
      诺亚沉默了几秒。
      “灵力是什么?”他问。
      艾琳娜愣了一下。
      “是……神明赐予人类的力量?”
      “力量不等于价值。”诺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穿过花丛,“一朵花不需要灵力来证明自己美。一颗星星不需要灵力来证明自己亮。你也不需要。”
      艾琳娜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自从进入神殿以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没有人正眼看过她。没有人觉得她除了“灵力低微的杂役”之外还有什么别的身份。
      但眼前这个人,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对她说“你不需要”。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诺亚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因为你需要。”他说。
      ———
      那一夜,艾琳娜在花园里坐到很晚。
      诺亚陪着她,听她说父亲、说姐姐、说家族、说她为什么来神殿。她没有说那些藏在心底的事——她害怕、她孤独、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露西亚、不知道父亲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说了很多别的,说到嗓子都哑了。
      诺亚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偶尔给她续茶,偶尔在她说到难过的地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她的肩上。
      但那片落叶是温热的。
      天亮的时候,诺亚站起来,说要回去整理图书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艾琳娜。
      “明晚还来吗?”他问。
      艾琳娜看着他逆光的身影,晨光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色,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图书管理员,而像一幅画。
      “来。”她说。
      诺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那我等你。”他说。
      艾琳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丛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茶杯。
      茶杯是白瓷的,很普通,杯壁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但杯子的温度还在,从她的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她攥紧了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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