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烟 你手怎么了 ...


  •   第二天,北风。
      菜市场早市段,天黑漆漆的,昨晚吹了一整晚北风,空气不似前几天浑浊。
      从搬东西到摆摊,方稚一直戴着手套,为了藏昨晚受伤的手。
      但包馅烙饼可没办法再戴着手套,她一整个早晨有意躲着自己的左手,没多久还是被李舒棠发现:“手拿出来。”

      “怎么回事?”李舒棠皱眉。
      方稚眼睛一斜,随便扯了个理由:“哎呀,就是那学校的门,门边断了一块,木屑还挺锋利的,我着急走就被划了,没多严重。”

      天那么黑,只有摊位竖起来的木棍上吊着一个白灯,方稚别扭地往影子里藏,今早又多贴了个创可贴,碘伏的颜色覆盖住一大部分淤青,没等李舒棠仔细看,她就拧着手故意打岔:“来客人了,快快。”
      这事也就暂时揭过去。

      到时间去学校,天还是黑的,风呼呼地吹。
      来到教室暖和很多,她戴的是防风的厚棉手套,因为稀稀拉拉贴满的创可贴,脱的时候格外谨慎,费力摘下,创可贴还是翘边了,粘了些灰白色的棉絮细毛,方稚便低着头慢慢在摘上面的棉线毛。
      这时——

      “你手怎么了?”

      她抬头,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七点没到,教室里没什么人,大家都去食堂吃早饭,安静得很,方稚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桌前的。
      陈周既长了双下三白的眼,垂下眼帘时,反倒没有平时那么凶。
      方稚听不太出他平仄的语气是在关心还是客套,由于给自己校服洗干净那事,她对他印象不错,也就搬出那套应付李舒棠的说辞,把“学校的门”改成“家里的门”。
      他没再继续问,虽是点了两下头,但方稚总觉得他没相信。
      陈周既坐回位置,在继续跟昨天一样枕上手臂前,留下一句:
      “昨天的药,谢谢。”

      早饭时间快过,谢斯敏又跟陆池风掐着架走进教室,她一眼就看到自己同桌,眼一亮:“你来啦!”
      “昨晚你没来,今早又没来,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请假了呢。”
      方稚回她:“没什么事,我平时不来早晚自习。”
      谢斯敏已经坐下,扭头问:“为什么?”
      她直接说:“我妈摆摊卖早餐,我得去帮忙,不然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谢斯敏崇拜的眼神更甚:“你自习不上还能成绩这么好啊,好厉害……”
      “那我加你个微信,晚上有什么临时的作业和早读要背的我手机上告诉你,今早那个英语范文你还没背吧?”
      方稚见她从书包掏出手机,忙说:“老师不查吗?”
      谢斯敏朝她挑眉:“偷着~”
      但方稚没带,她只有下午会带,因为晚上李舒棠不放心她在外面,就算是做“家教”,也要不定时发微信找她。

      “我跟你讲手机号,能搜到我。”
      谢斯敏往搜索栏输入方稚念出的一串数字,转圈,蹦出来一个荔枝简笔画的头像,旁边的微信名也是荔枝。
      她点了添加到通讯录,随口问:“你喜欢吃荔枝啊?”
      方稚想到这个时间姥姥也已经起床,没多久李舒棠就会回家给她从冰箱里拿出一袋荔枝,小老太太抿着嘴微笑的模样,嘴角也扬起来,点头。
      “挺喜欢的。”

      英语在第二节,方稚用中间课间十分钟极限背完了那篇不算短的范文,抽查倒是没查到她,但是谢斯敏被点到了,磕磕巴巴背了半天,英语老师镜片后那双锋利的眼睛已经射过来好几下。
      但还是宽容地让她坐下,刚坐下,谢斯敏就凑过来,头不转眼不动的,挡住嘴小声对方稚说:“你手咋回事儿?”
      她坐她右边,一直没注意到,倒是被叫起来后视线抬高才扫到她那片可怖的淤青。
      方稚也小声:“没事,刮到了。”
      谢斯敏也不多说,直接从书包里狗祟祟地掏出一截药膏,推到她那边:“之前买的,就用了两三回,陈周既他不爱涂这些东西,你不介意的话,拿去吧。”
      方稚道谢,收下后,头朝左边看去——
      陈周既还是枕着手臂,那截手腕再次露出,他这回把头朝里,伤口角度也朝里,方稚只能隐约看到一小片油亮。
      是药膏留下的。
      方稚手心里的药膏很凉,她微微攥紧,又想了一遍谢斯敏刚刚才说的话。

      他涂了。

      ——

      晚上六点半。
      方稚准时来到烧烤摊,换上围裙,带好蓝色一次性帽子,拿起切好的土豆片熟练地穿签。
      食材上都沾着水,慢慢地,她细长的手指也都是水渍,指尖晾在冷空气里,没多久就冰凉,她时不时攥两下拳头,似乎这能让手暖和一些。
      今晚客人不多,工作日都是这样,等客人坐下吃饭,空闲下来时,方稚找了个没人的桌子,把手窝在袖子里,伤口压得疼,药味也凑上来,纱布的粗糙感压在皮肤上,她突然想起今天中午的事。

      中午回家前,方稚在门口踌躇很久,结果一开门,闻到饭香前先一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赵秀园。
      是来送药的。
      方稚垂下手,瞒啥啊……

      临走前,赵秀园还留下一句话:“一直都说谢,也说不完,谢谢李姐你之前带我家闺女吃火烧啊,那钱你也不收,我心里一直是个事儿……”
      李舒棠摆摆手:“街坊,别挂心上。”

      把人送走后,李舒棠脸立马拉下来,方稚嬉笑两声:“我错啦~”
      “我不是说了……”
      “那您也没有对她们袖手旁观啊,我当然也办不到嘛。”
      李舒棠又瞪了她一眼,动作很大幅度地拿起外套来。
      方稚问她去哪儿?
      她睨了一眼:“带人去包扎,也不知道糊几个创可贴有什么用,邋遢戚。”
      ……

      想着想着,疼痛感也飘浮,意识迷糊,她就团在空桌那里睡着了。

      她似乎睡了好一阵,缓缓睁开眼睛时,眼前本来都还坐满的几桌客人已经只剩下摆高的凳子。
      方稚往旁边墙上扫了一眼,大红色的液晶表盘上跳动着22点07分的字样。
      她下意识朝男人收拾的背影喊:
      “吴哥,怎么这么晚了……我——”
      吴司杰提着两个凳子,笑着抬了抬头:“没事没事,我见你睡了就没喊你,今晚客人很少,我跟小王忙得过来。”
      方稚一脸抱歉,张罗着要去后厨刷盘子,但被急忙丢下凳子的吴司杰拦下:“诶!那啥…盘子都刷完了,你别去了…”
      他边说边往后厨看了几眼,方稚也看向紧闭的后厨门,疑惑:“这个时间就刷完了?”
      吴司杰重复:“都说了嘛,今晚客人很少,小王跟我随便刷刷就没了。”

      又说了几句话,方稚就被吴司杰推着撵回家,“你那手,我看着都疼,别过水也别碰水,好好养着,伤好之前都在前头招呼客人吧,很晚了也,快回吧快回吧。”
      方稚颇为感激:“客人来我一定90度鞠躬。”
      说完也朝吴司杰这么来了一下。

      但方稚还是觉得奇怪。
      这几天客人虽说不多,但也不能吃的少成这样。
      尤其从自己手受伤之后——

      每晚都是穿签穿了没两串,吴司杰就跟她说够了,盘子更是不让她碰,没几分钟,小王哥就端着一盆洗好的盘子出来摆好。
      “这么快?”
      小王憨笑着边从兜里拿出一根烟来递给她:“是挺快哈。”
      这算什么回答?
      方稚很自然地接过。
      “谢谢哥。”

      小王不抽烟,但男人之间总爱递烟,朋友来,给了烟,小王就给方稚。
      他见过她抽。
      就坐在门店后面的台阶上。

      但是烟草贵,方稚不怎么舍得买,或者买一块五一盒的便宜货,倒是很舍得买荔枝。
      小王不懂。
      但朋友给的烟都还不错,他便常塞给她。

      他跟吴司杰都知道她成绩不错,不然也不会总是在洗手盆那边贴很多写着英语单词的便利贴。
      还有总是垫在收银台下密密麻麻的数学草稿纸。
      小王继续看不懂。

      过年那阵,学生都出了成绩,吴司杰家的侄子考了个双百分,六年级,他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
      直到问到方稚。
      她那会儿刚好收到教导主任发给她的Excel表格。
      于是吴司杰脑袋凑过来:“我看看,你肯定考不错,我见你那些书啊题啊的那么认真——”
      接着他就在看到表格第一排的位置出现“方稚”两个字时,生生停住客套的赞许。

      双百分方稚也有,一门物理一门化学,剩余的几科虽然不是满分但也没什么区别。
      吴司杰当天逢人就说的对象换成了自家员工。
      “我店里姑娘!市第一!”

      成绩那样好,年纪也小,好好读书的时候却待在后厨背单词。
      小王懂了一回。
      她为什么会抽烟。

      ——

      关于方稚的工作量大幅度骤减这件事,似乎没人计较,既然如此,她便安心坐在收银那儿摆着习题做题,客人来的时候招呼,客人走的时候收钱,打扫桌子。
      还有90度鞠躬。

      叮——
      手机响了。
      方稚拿出来一看,是谢斯敏拍的黑板上粉笔写的数学作业。
      还有一个可爱的涂鸦动图——一个敬礼的兔子。
      她不自觉笑了笑,也拍了张照片发给她,是桌子上习题册的某一题,连带旁边本子上工整地写好的解题步骤。
      【你试试用这个公式解,原来那种计算量太大了。
      对面。】
      【小灶来咯~我吃!】

      这几天,从刚开始只是谢斯敏发一些作业和通知,到她逐渐拍题给方稚问,两人便经常聊学习的事。
      微信上左一个右一个发图片,几道数学题很愉快地被解开。
      方稚刚要放下手机,弹窗跳了出来。
      是通电话。
      备注是——
      妈妈。

      她突觉疑惑,平时李舒棠都是发微信或者聊天框发语音,这还是头一回直接毫无预兆地打了电话,屋子里人声吵闹,方稚没办法在这里接,便急忙跑到后门。
      “妈?”
      天冷,但今天没什么风,身旁就是厨余垃圾,又油又黑的地上一层又一层污垢。

      李舒棠先问:“小朋友在吗?”
      方稚心虚了一小下,马上轻车熟路地回:“刚给他留了个四年级的题,他得做一会儿呢,我有时间,你讲。”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声,接着犹豫地开口:“你大姨给我打电话了。”语气虽迟疑,但语速很急。
      方稚本能地轻轻一抖,手臂紧起来,也停顿很久才张口:“她来问…钱的事?”
      “对。”

      电话那头李舒棠絮絮叨叨地说着她们之间说了什么对话,方稚想起小时候去大姨家玩的时候常见的那位表哥来,算算年纪,也要结婚了。
      垃圾堆里什么味道都有,辣椒孜然味肉香菜香味,酸水味油垢味。
      她沉默着听时,这些味道几乎要跟李舒棠的话一起把自己压扁,偏偏,鼻尖一丝洗洁精的清淡香味涌上来,很轻。
      像是劈开了沉闷不流通的空气。
      她终于动了动手指,不再木在原地。

      “妈妈。”
      她打断。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你想先把攒的钱还给大姨,对吗?”
      电话的电流声滋滋,那头隔了很久后,很轻地回:“嗯。”

      方稚脑内闪回一些片段。
      瘦窄的背上被烧坏的一大片皮肤,脱落下一层煞白的皮,白色校服上沾满的血,和自己朝一群人磕头的咚咚声、呕吐声。
      只有一个中年女人愿意把女孩扶起来,愿意帮那个皮肤坏死的半个后背抹药,愿意在医院楼梯间的呛烟味里,递给她一张银行卡。

      方稚回神,拿远手机做了个深呼吸,才继续对李舒棠说:“那就给她嘛。”
      “爸爸…”她喊到这个称呼时似乎有些困难,哽了一秒,但又很快冷静地说接下来的话:“爸爸的那些钱,我们总会挣回来。
      像是常说的安慰。

      李舒棠声音也哑了几分,粗着声音答应了好几声嗯,但又深叹一口气,言语里全是歉意:“那我们又要躲很久……”
      方稚盘在身后的手指抠下来几小块洁白的墙皮,指尖的白粉末越来越多,她努力弯了弯嘴角,声音雀跃起来,说:
      “没关系啊。”

      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嘈杂起来,她听到孟青阳的声音:“我跟她讲声话嘛。”
      方稚又去扣墙皮,静静等着她们那边。
      手机还是被孟青阳抢了过来,声音慢吞吞的:“方稚啊。”
      “姥姥。”
      “今天你会买荔枝吗?”
      方稚眨了下眼睛,算算时间,问:“这么快吃完了?”

      远一些的声音传入耳朵:“不知道哪天被她看到了,今天偷偷把剩下两袋给吃了。”
      方稚叹口气,装严肃:“你怎么偷吃呢?”
      孟青阳也坦荡,“你们分的那一小包也太小了,我吃得慢,不会闹肚子的。”
      方稚回:“少来啊,你等晚上不舒服又是两个做派。”
      两人都知道对方的招在哪儿,来回几句,方稚还是败下来。

      “我可以周末给你买,但不会很多喔,现在的荔枝还不新鲜,你等荔枝到当季,那时候又大又鲜又甜,那时候我给你买好多好多。”
      “说好了!”
      “说好的。”

      电话挂断,风静止的小片空地,突然“嗒”地一声。
      没有风,猩红色亮得极快。
      烟雾弥漫开来,时不时遮住女孩瘦白的小脸。
      一根烟的时间很快过去。
      但她在外面又多呆了一阵。
      烟味逐渐被垃圾桶里的味道盖过,还有那丝洗洁精的清香。
      她也终于转身开门。

      店后的小门开了又合上,好一阵,安静了很久的后门才终于又传来浅浅的动静——不锈钢的材质互相摩擦的声音。
      垃圾桶另一边,有个纸箱货架挡住的小角落,背对的少年没再继续抹泡沫,将刚才一直拿在手里的不锈钢盘子慢慢放入水盆,手伸回搭在膝盖上,隔着黄色塑皮手套的拇指食指捻了两下后,摘下一只,手腕上烧伤的疤痕仍被好好涂着一层药膏,接着,他的手往兜里探,拿出一条随意撕下的纸条。
      上面写着很潦草的一串数字。
      像……谁的手机号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