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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境相逢:诊室里的十年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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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楚阳盯着电脑屏幕上“不可抗力”四个字已经整整四十五分钟。
律所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细碎的滋滋声,像某种蛰伏在暗处的虫豸在磨牙。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焦苦味,混杂着打印纸的油墨味,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成一团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气团。他面前的文件堆得像座小山,最顶上的那份是上周刚胜诉的商业纠纷案判决书,烫金的法院公章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块凝固已久的血痂。
林楚阳忽然抬手,猛地将面前的文件扫落在地。
纸张雪崩般散开,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又迅速被吞噬。有几张飘到他脚边,其中一张是客户的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扭曲成狰狞的鬼脸。他盯着那些数字,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狂跳,血管里的血液像是在沸腾,又像是在结冰,冷热交替地冲刷着神经。
他瘫回宽大的办公椅里,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指尖抖得厉害,连握紧手机的力气都快没了。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周明宇的聊天界面,对方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赫然在目:“真不考虑看看医生?你这状态再硬撑,早晚要出事。”
林楚阳深吸一口气,气息穿过喉咙时,像被砂纸狠狠磨过,带着灼痛感。他颤抖着手指,点开拨号界面,找到那个烂熟于心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嘟……嘟……”
响到第三声时,周明宇接了起来,背景里传来婴儿的咿呀声——他刚生了二胎,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喂?楚阳?这么晚了,有事?”
“那个心理医生,”林楚阳的声音干涩得像揉皱的纸,“地址,发我。”
周明宇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如释重负的叹息:“早该去了。宋子衿医生真的靠谱,我姐那产后抑郁,就是他给调理好的。你别担心,他……”
“发地址。”林楚阳打断他,语气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连他自己都能听出那份濒临崩溃的绝望。
挂了电话,林楚阳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屏幕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眼窝深陷,青黑的眼袋像挂在脸上的两个布袋,胡茬爬满了下巴,曾经锋利的下颌线被疲惫模糊。这就是他,林楚阳,业内最年轻的金牌商事律师,以逻辑缜密、言辞犀利著称,打赢过无数别人眼中的死案,此刻却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连抬眼皮都觉得费力。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周明宇发来的地址:清禾心理诊疗中心,位于老城区的一条梧桐道上。林楚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慢吞吞地起身,弯腰去捡地上的文件。手指碰到纸张时,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楚阳站在清禾心理诊疗中心门口。
这是一栋两层的米白色小楼,藏在浓密的梧桐树荫里,墙面上爬满了青绿色的藤蔓,与不远处CBD的玻璃幕墙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是附近居民院里飘来的,清清爽爽的,驱散了些许他身上的焦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熨帖的白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这身行头是他叱咤法庭的战袍,可此刻,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西装外套的肘部有一道浅浅的褶皱,是昨晚他把自己摔进沙发时压出来的,怎么捋都捋不平,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门口的玻璃门是感应式的,他刚走近,门就“嗤”地一声滑开了。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林楚阳,约了宋子衿医生。”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可尾音还是忍不住发颤。
“好的,林先生,请稍等。”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道,“宋医生在三号诊室等您,这边请。”
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柔和,试图营造出轻松的氛围,却反而让林楚阳觉得更加压抑。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三号诊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轻微的、规律的“沙沙”声,像是钢笔划过纸页。林楚阳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推开。他忽然生出一种逃跑的冲动,像高中时躲着老师的抽查那样。
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拧开了门把手。
“沙沙”声戛然而止。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像一张无形的网。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混着旧书的油墨味,意外地让人安心。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的头发是柔软的黑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初春刚融化的雪。
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楚阳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楚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指尖都在发麻。
宋子衿。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他沉寂了十年的心底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记忆毫无征兆地汹涌而来,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和粉笔灰的味道,瞬间将他拽回了十年前的高中教室。
那是高二的一个午后,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宋子衿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脊背挺得笔直,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楚阳坐在斜后方,假装认真地演算数学题,余光却像被磁石吸住,黏在宋子衿身上。他看着他转笔时灵活的手指,看着他偶尔皱眉思考的样子,看着他被风吹乱的额发,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那时候的宋子衿,总是安安静静的。课间休息时,别人都在打闹,他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就捧着一本书看。他的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一个黑色的别针别着,每次走路都晃晃悠悠的。林楚阳有次故意把笔掉在他脚边,弯腰去捡的时候,看见他的白球鞋鞋跟磨平了一块,走起路来大概会微微偏一点。
有一次,数学老师抽查背诵公式,宋子衿没背出来,站在讲台上,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林楚阳坐在下面,比他还紧张,手心全是汗,恨不得自己站起来替他背。
还有一次,班里组织去郊外写生,宋子衿坐在小溪边,对着水面画倒影。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侧脸柔和得像幅画。林楚阳偷偷拿出手机,想拍下这一幕,却不小心按到了快门声,吓得他赶紧把手机藏起来。宋子衿回过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像颗糖,在他心里甜了好几天。
这些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碎片,此刻像被打乱的拼图,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拼凑出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模样。
“林先生?”
宋子衿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依旧是记忆里的温和,像温水漫过鹅卵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楚阳,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来访者。
林楚阳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瞬间升温。他扯了扯领带,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挤出一个僵硬的字:“嗯。”
宋子衿站起身,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请坐。”
林楚阳走到椅子前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像在法庭上面对法官时那样,摆出了一副无懈可击的姿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膝盖在微微发颤。
宋子衿重新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纸,大概是周明宇提前发给他的基本信息。“周先生说,你最近睡眠不太好?”
“嗯。”林楚阳的视线落在宋子衿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茧,形状更像是……常年弹琴留下的。
“持续多久了?”宋子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半个月。”林楚阳的目光移到宋子衿的领带夹上。那是一个简单的银色领带夹,和他记忆里那个连笔都经常弄丢的少年截然不同。十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期间有试过什么方法缓解吗?”宋子衿抬眼,目光落在他的眼底,似乎想透过那浓重的青黑,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喝酒。”林楚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喝到胃出血,还是没用。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个神经病。”
他以为宋子衿会露出惊讶或者同情的表情,可对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除了失眠,还有其他症状吗?比如情绪波动很大,或者……经常觉得疲惫,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林楚阳的心猛地一缩。
宋子衿的话像一根精准的针,刺破了他层层包裹的伪装,直抵他最脆弱的地方。他确实是这样,最近总是控制不住地发脾气,前一秒还在和客户谈笑风生,下一秒就想把文件狠狠砸在对方脸上。他对曾经热爱的工作失去了兴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可他不能承认。他是林楚阳,是那个无往不利的金牌律师,怎么能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避开宋子衿的目光,看向窗外:“没有。就是单纯的失眠,可能是最近案子太多,太累了。”
宋子衿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这一次,这声音却像砂纸一样,摩擦着林楚阳的神经。
他开始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四处游移,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个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一片金色的麦田,阳光灿烂,看起来温暖又治愈。
“那是我去年去乡下拍的。”宋子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随口解释道,“那边的空气很好,适合散心。”
林楚阳“哦”了一声,没接话。
他的视线又落在书桌底下的一个黑色琴包上,形状看起来像是……电子琴。
高中艺术节的画面突然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那天的礼堂挤满了人,闷热又嘈杂。林楚阳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前看。舞台中央放着一架黑色的钢琴,聚光灯打在上面,泛着冷硬的光。
当宋子衿穿着白衬衫,走到钢琴前坐下时,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键上,悠扬的旋律便流淌了出来——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专注又投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钢琴。阳光透过礼堂的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林楚阳站在台下,看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发光发得这么耀眼。
演出结束后,林楚阳在后台看到宋子衿被音乐老师围住,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些什么。宋子衿低着头,脸颊微红,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林楚阳攥着一瓶刚买的矿泉水,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上前。
后来他听说,宋子衿的钢琴被他爸爸砸了。因为他爸爸觉得,学钢琴没用,不如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的工作。
林楚阳当时气得把课本都摔了,他不懂,为什么那么美好的东西,会被人如此粗暴地摧毁。
“林先生?”
宋子衿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林楚阳猛地回过神,发现宋子衿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林楚阳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我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治疗?”
宋子衿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诚地看着他:“林楚阳,心理咨询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我们双方的配合。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开点药,或者听几句安慰的话,可能……”
“我不是!”林楚阳脱口而出,语气有些激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或许是不想被宋子衿看轻,或许是潜意识里,他真的渴望被救赎。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道:“我是认真的。我想……好起来。”
这句话说出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宋子衿看着他,眼神柔和了许多,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好。那我们从今天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拿出一个薰衣草香囊,递到林楚阳面前:“这个你拿着,放在枕头底下,或许能帮你睡得好一点。”
林楚阳接过香囊,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宋子衿的手指。对方的指尖微凉,像玉石一样。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脸颊又开始发烫。
“谢谢。”他低声道。
“不客气。”宋子衿笑了笑,“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同一时间,你再来?”
林楚阳点点头,站起身,拿着香囊,有些狼狈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不小心踢到了门后的垃圾桶,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是一团被揉烂的乐谱。
林楚阳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展开一看,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音符,旁边还有两个模糊的字——月光。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宋子衿快步走过来,把乐谱抢了过去,揉成一团,重新扔进垃圾桶,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好意思,乱七八槽的。”
林楚阳看着他,忽然说:“我还记得,高中艺术节,你弹的《月光奏鸣曲》。很好听。”
宋子衿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沙哑:“都忘了。”
林楚阳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诊疗中心,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楚阳捏着手里的薰衣草香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湛蓝湛蓝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或许,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的会议,推迟到下午。”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与律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想,今天可以不用那么着急回去工作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