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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旋龟篇(3) “.... ...

  •   雨丝斜织满街巷,凉风卷着水汽钻进屋里,我静静望着林晚意孤单的背影,心里也沉甸甸的。

      我看得出,她心里埋着事,那是个纠缠了她很久的秘密,带着浓重的愧疚和自责,让她不敢坦然面对。

      这份煎熬,远比奶奶听不见,手上长满老茧,更让她日夜难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压抑的啜泣声在雨声里慢慢低了下去。

      很久之后,林晚意才缓缓转过身。

      冰冷的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在她脸上交错纵横,乌黑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一绺绺乱糟糟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子上,整个人看着又狼狈又脆弱。

      她一步步挪到我面前,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撕心裂肺的哭声再次爆发,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对不起,老板......我骗了你......”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哭腔,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奶奶手上那些厚茧,根本不是做木工磨出来的......是我,全都是因为我......”

      我连忙上前把她扶起来,扶着她坐到旁边的木椅上,又抽了几张软纸巾递给她。

      林晚意胡乱擦掉脸上的泪和雨水,指尖微微发颤,沉默了很久,终于肯把那个在心底藏了一个月,日夜折磨着她的秘密,慢慢说了出来。

      事情的起因,要从上个月林晚意的十八岁生日说起。

      离生日还有整整一个星期,奶奶就早早开始忙活了。

      老人常年戴着一副三百度的老花镜,天天搬着那张旧木工凳坐在阳台,手里紧握着那把陪了她四十多年的刻刀,低着头,一下又一下细细地雕着木料。

      奶奶耳朵听不见,做事比别人慢上好几倍,每一刀都刻得格外费力。

      偶尔刻错了纹路,她也不急,默默拿起粗砂纸一点点打磨修正,从头再来。

      常年用力的手掌本就布满厚茧,反复劳作下,老茧一次次被磨裂,鲜红的血珠不断从裂口渗出来,一滴滴落在浅棕色的木面上,晕开一个个暗红的印记。

      林晚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次次走到奶奶身边劝她停下,直说自己什么礼物都不要。

      可奶奶只是抬起头,朝她温和地笑笑,轻轻摇了摇头,又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继续手里的活计。

      岁月压弯了老人的脊背,佝偻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又孤单,满头银丝被阳光照着,泛着刺眼的白光。

      林晚意望着奶奶固执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却终究没能再劝动她。

      生日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晚意走出房间,一眼就看见奶奶端着一只精致的木盒,安静地坐在餐桌旁等她。

      老人的眼窝里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底一片青黑,明显是熬了一整夜。

      餐桌上还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卧在面上,香气袅袅,这是奶奶凌晨五点就起来,特意为她煮的。

      奶奶把木盒小心翼翼地递到林晚意面前,脸上绽开孩子般纯粹的笑容,因为听力受损,她口齿有些含糊,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慢:“晚意......生日快乐......”

      林晚意吸了口气,伸手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只手工雕的木兔子,做工算不上精巧,兔子的耳朵微微歪着,左眼比右眼大了一圈,样子憨憨的,甚至有点丑。

      奶奶晚年手抖得厉害,兔子的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指尖摸上去,能清晰地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纹路,带着几分粗糙。

      就在看到这只木兔子的瞬间,林晚意心底积压了许久的烦躁,委屈和压抑,像是沉寂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这段日子以来,奶奶的耳聋成了横在两人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墙,也让林晚意积攒了数不清的委屈。

      平日里和奶奶说话,她总要扯着嗓子大喊,常常喊到喉咙干涩发疼,老人也未必能听清半句。

      她兴致勃勃地想和奶奶分享学校里的趣事,生活中的点滴,可奶奶只能睁着茫然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无法回应。

      每当她心情低落,满心疲惫想找人倾诉时,奶奶依旧只能对着她露出懵懂的笑容,读不懂她眼底的情绪。

      无数个时刻,林晚意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堵冰冷的墙自言自语,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日夜将她包裹,淹没。

      此刻看着这只做工粗糙的木兔子,再看看奶奶布满血丝的眼睛,布满裂口和血痕的双手,积攒多日的怒火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抬手就把木盒重重摔在实木餐桌上,压抑已久的情绪化作尖锐的怒吼:“谁稀罕你做这些破烂东西,又丑又没用。我早就说过我不需要,你偏偏要这样,能不能别再瞎忙活了?你看看你现在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何苦还要折腾这些。”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情绪激动到浑身发颤,可这满含怨气的话,耳聋的奶奶半句也没听见。

      老人只是怔怔地看着她满脸的怒火,脸上真挚的笑容一点点凝固,褪去,最后彻底消失。

      她茫然地看向盛怒的林晚意,又转头望向桌上摔歪的木盒和那只木兔子,浑浊的眼睛慢慢闪过一丝恍然,像是终于明白了孙女心里的不满和嫌弃。

      奶奶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像是燃尽的烛火,彻底没了神采。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脸上找不到半点怨怼。

      只见她缓缓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不停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木兔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

      “啪—”一声脆响,木兔子瞬间碎裂,细碎的木屑四下飞溅,落得满地都是。

      做完这一切,奶奶沉默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就在门板快要合上的刹那,一道微弱又沙哑,带着浓浓歉意的低语,轻飘飘地传了出来,细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晚意,是奶奶没用。”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奶奶再也没碰过那把陪了她半生的刻刀,阳台的木工凳从此落了灰,她也再没主动和林晚意说过一句话。

      没人知道她是不想说,还是心里有顾虑不敢说。

      往后的日子里,无论林晚意如何放低姿态道歉,软声细语地哄她,奶奶都始终无动于衷。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的木凳上,静静看着窗外辽阔的天,眼神放空,对身旁的林晚意视而不见。

      她开始坚持自己洗衣,做饭,打理生活,事事都亲力亲为,刻意不去麻烦孙女,像是一心要把自己从林晚意的生活里剥离出去,划清界限。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奶奶是真的生我的气了,她不再喜欢我了。”

      林晚意埋着头,泪水不断从指缝涌出,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心里又慌又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昨天,我鼓起勇气,撬开了她那把锁死的工具箱,我才明白,她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怪过我。”

      那只老旧的木质工具箱被奶奶锁在角落很多年,箱子表面落满了灰,边角也被岁月磨得光滑。

      林晚意拿着螺丝刀,费了老大劲才撬开生锈的锁扣。

      可打开箱子的那一刻,她却愣住了——里面没有熟悉的刻刀,木料和砂纸,只有一只还没完工的桃木盒,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

      奶奶一辈子信民俗,知道桃木在传统文化里有辟邪纳福,守护平安的寓意,这只盒子用的是三十年树龄的肥城桃木,木材质地细腻温润,天然的纹理清晰流畅。

      盒子长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高十厘米,箱体被打磨得光滑细腻,指尖摸上去,像抚过柔软的丝绸,温润舒心。

      盒盖的边缘,已经细细雕上了连绵雅致的缠枝花纹,纹路婉转灵动。

      正中央的位置,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异兽:鸟首龟身,尾如长蛇,四肢踏在翻涌的浪花上,形态逼真,竟和山海画卷里记载的旋龟一模一样。

      盒子的角落处,压着一张薄薄的小纸条,纸张泛黄发脆,上面是奶奶歪歪扭扭,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字,笔触笨拙却饱含深情:晚晚的嫁妆盒,要刻满她喜欢的小兔子,等她出嫁那天,就把她的首饰都装在这里面。

      “奶奶一辈子生活在乡下,从来没读过古书,更不知道什么《山海经》,也不认识所谓的旋龟。”

      林晚意抬起通红的眼眶,泪水止不住地滑落,说话时不停抽噎。

      “这些故事,都是她小时候听太奶奶讲的,太奶奶说,这种黑甲灵龟能护人一世平安,还能让人听见心里想听的声音,所以她特意把旋龟刻在嫁妆盒上,只想借着这个念想,保佑我这一生安稳顺遂,无忧无虑。”

      到这时,林晚意才彻底明白了奶奶的心思。

      那天亲手砸掉辛苦雕的木兔子,奶奶从来都不是因为生气。

      她清楚自己年纪大了,视力越来越花,双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以现在的状态,根本没办法继续完成这只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嫁妆盒。

      她怕自己笨拙的手艺再惹孙女不快,更怕体弱多病的自己,以后会成为林晚意生活里的拖累。

      所以她选择主动疏远,刻意沉默,一点点拉开距离,只是想让林晚意慢慢习惯没有她陪伴的日子,等到将来真的离别来临,孙女也能少一分难过。

      “我真的好后悔......”

      浓烈的悔恨席卷了林晚意,她哭得浑身瘫软,几乎喘不上气。

      “我不该对着她说那些伤人的话,不该任性地毁掉她的心意,我多想告诉她,那只丑丑的木兔子我很喜欢,她亲手做的每一样东西,我都当宝贝......可是她听不见了,我的道歉,我的心意,她再也听不见了......”

      满屋子都萦绕着悲伤的气息,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不会停。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静中,林晚意揣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尖锐急促的铃声划破了屋里的死寂,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晚意浑身一僵,回过神来,神色慌张地去掏手机。

      她颤抖着按下接听键,仅仅听了电话那头几句话,脸上的血色就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张脸惨白如纸。

      “啪嗒”一声轻响,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她顾不上掉落的手机,也顾不上满地狼藉,甚至来不及和我说一句话,转身就朝门外狂奔而去。

      单薄的身影冲进茫茫雨幕,转眼就被密集的雨帘吞没。

      风雨里,只留下一道撕心裂肺,满是惶恐的呼喊,久久回荡: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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