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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祈渔祀典 暮色刚漫过 ...

  •   暮色刚漫过郦城河道,便泛起万千星光点点。

      两岸临河茶楼、酒肆、客栈,密密匝匝挂满层层叠叠的鱼灯。红鲤、金鲫、胖头花鲢、跃龙门锦鲤各式各样,半人高的巨型鱼灯高悬在二楼飞檐,百条长街灯火连成一片,视线尽头望不到边际。

      江面上更是成片帆影连绵,几十艘特制花灯游船首尾相接结成巡游船队,船舷挂满流苏鱼灯,船身缓缓推开粼粼波光,灯火倒映水里,一江碎金随波浪晃荡。

      碎金之上,还漂着上千只大大小小的渔船,浩浩荡荡一同巡游,每家船主都在船头点上一盏鱼灯,零零星星铺满整条江河上。

      岸边百姓络绎不绝往江河投放水灯贡品,一盏盏鱼形水灯顺水漂流,灯火映红半条江水。

      街面上人头攒动,大户人家携家带口坐着雕花马车沿街慢行,车帘掀开,家眷探出头赏灯;寻常百姓拖儿带女徒步闲逛,爹娘牵着小娃,孩童手里攥着两盏小鱼灯,蹦蹦跳跳往前窜。

      就连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踏出宅院的世家内眷,今夜也尽数出门结伴夜游,整条街巷男女老少、三教九流齐聚。

      岸上街巷里更是人声涌动,前头锣鼓唢呐骤然齐鸣,巡游正式起行。

      队伍最前方,数十人高举着一盏巨型鱼灯,透光通体真是巨大无比,比那楼还高大,那应当是鱼神了。身后簇拥着其他大大小小的鱼灯,连绵的光流长龙顺着曲折街巷不断延伸。

      举灯的长杆此起彼伏摇晃,一众鱼灯首尾相随、摆首摇尾,竟化作凌空遨游的鱼群,在夜色长河里缓缓穿行游走。

      四处吆喝声比起比夫:“慢行观鲤,鱼仙同贺嘞!酌春江酿,四海同庆咯!”

      孩童挤在前排踮脚张望,阵阵欢呼与喝彩此起彼伏。

      队伍行至石拱桥处,大鱼灯顺着石阶缓步上行,桥下荷塘静水澄澈,灯火完整倒映水中,水波轻晃,灯影揉碎成满池摇曳碎金。

      陵江远远望着,流光灯海映入他的眼中,那淡漠沧桑的眼眸此刻尽显柔和暖意。

      陵府家眷众多,且有几个身份也比较高端特殊,自然就不便扎在底下的人堆里。不过人家有钱有势有的是高端场地看风景,那高楼雅间,专供府上长辈、嫡系登高赏景,清净雅致,远离喧嚣。只是年少子弟终究耐不住静,三五成群拖家带口,一股脑扎进下方热闹的人潮里,这也是往年的常态。

      方才在上边个个清雅规矩的陵家人,一消失在陵江的眼皮子下,这会玩闹得可欢了,说话也不用刻意压着嗓子。

      谁让那位老祖宗死规矩得很呢,眼下谁敢扰了他的清净,全陵府上下估计也就只有那位了吧。还在千里迢迢往家里赶的小祖宗。

      木寻三人原本也跟在高楼上。颜直一直想找机会问话,可陵江那几个老儿子寸步不离地围着,哪有时机动用咒术?等了一个时辰,下边街边的花样实在勾人,终究按捺不住,拽着两人一溜烟窜了出去。

      这条主街虽摆满小摊,各色玩乐场地一应俱全,但规划得合理开阔,纵使游人摩肩接踵,也不会觉得太过拥挤。

      而且这活动也是真自由,什么花样的都有。其中一处极其热闹,颜直挤了半天,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想出的戏子体验卡,搭了一个小戏台,可以上台扮一回戏子,噢,这就是什么角色扮演。真聪明呢,这钱赚着了,台下的观众也能看个新鲜。

      其中那皇帝的戏服最为供不应求啊,都排着队。

      颜值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又拽着木寻萧时一会儿围到幻术师变魔术,一会儿扎进灯谜摊子猜谜兑奖……

      这三人容貌气质各有出众之处,惹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谁不喜欢看年轻小伙子呢。

      尤其是木寻,才十七岁的模样,嫩得很,嘴边还叼着一颗棍棍糖,更容易招来纯真的少女。没多久,小姑娘互相怂恿着,簇拥着其中一人上前搭话。

      那中间的小姑娘模样十四岁,脸蛋红扑扑的,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委婉表示想要结识一下。

      木寻一言不发,然后!然后!非常直接的摇头!

      那小姑娘霎时一顿霹雳把周围粉色的爱心泡泡全没了,估计受到一百万暴击,整个人都哑然了,小脸蛋一阵红一阵白。场面一时间尴尬到极点。

      这该不会一次外向换来一生内向吧

      颜直急忙冲上前“解释”道:“小美女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师弟修的是无情道——这辈子都没得感情,也不能动情结缘,实在不敢耽误小姑娘呀。”

      无情道在各个书里、戏台上都快写烂唱烂了,几个小姑娘自然知道其威力——基本上都是统一的悲剧模板,必须有一方死。谁还敢碰?那过来询问的小姑娘连连道歉:“非常抱歉,打扰了……”声音越来越小。

      “不过,小姑娘要不要看看我呀?我不修无情道,而且更帅气多啦~”颜直说着,开始360°的展示自己的361°无死角的颜值。

      帅是真帅,但人家小姑娘现在年纪还小,暂时无感颜直痞子帅这一卦的,人家就是喜欢木寻那白白净净,清隽俊秀的小公子。

      颜直见几个小姑娘毫无反应,更加孔雀开屏摆出各种各样彰显黄金身材的姿势,甚至自己配上语气词,哈!嘿!嚯!丝毫不在意周围一堆人的眼光。

      木寻和萧时极其默契的退后两步,小姑娘们也连连婉拒一溜烟的跑了。

      “唉唉……”颜直只得连连惋惜。

      正在此时,街道远处忽的发生一阵躁动,密密匝匝的人群挤作一团,人潮互相推搡,喧哗声、惊呼声此起彼伏,路人一窝蜂往前扎堆围看。

      越过了吵杂的人声,是一段咿咿呀呀,断断续续的《将关令》。

      不久前,这陵江也难得下来逛街,身边还陪同着何氏,两个白发老人互相搀扶缓步行走,身后还跟着几个仆从。这原本都是好端端其乐融融的场景,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一个晃神,陵江忽地就又着了魔……

      赶来的陵千秋将一旁原本跌座在地上的何氏搀扶起来,几个侍从上前阻拦拖拽着那正在人群中舞着戏的陵江。

      街道周遭众人一同看着眼前那比一旁戏台子上还有趣的戏,窃窃私语响如鼓。

      “大师呢!赶快去找大师啊!”

      ………

      静谧的陵府。

      陵江院内气氛死寂,众人尽数缄口无言。何氏时不时探着里屋的方向眉目忧愁,一旁的陵千秋却是面色铁青。

      外头漫天烟花接连不断的烟花冲上夜空轰然绽开,璀璨焰光铺满整片夜幕,又星星点点的簌簌坠落。那层层浮动的灼光映照在这寂寥的庭院里,忽明忽暗。

      啊,真好看呐,烟花这种东西真是看多少次都觉得,就是好看。

      这院中就只有颜直和萧时还有闲情雅致在那廊下欣赏着烟花了。

      许久。

      木寻缓缓推开房门,里头的陵江一动不动的躺在卧榻上,紧闭双眼,头上还等着一顶赤红武冠。

      眼下,木寻自身的咒术,已经强行压制不了陵江的心魔了。这回还真多亏了颜直身上整日背藏着那顶武冠了,给陵江戴上之后才起效果,可这回也仅仅是让他陷入昏睡;而且那武冠一旦取下,陵江便又立马中邪唱戏,便只得戴在其头上了。

      真当是蹊跷。

      如今心魔再现,若是不能尽快勘破执念根源,用不了多久,陵江终将彻底堕入成魔。

      何氏闻言,眼眶一热,泪珠簌簌滚落。

      陵千秋再也压不住心头火气,面色阴沉地质问木寻:“先前你明明说心魔已经化解了,可为何短短时日再度复发……”

      木寻一言不发。

      陵千秋心底本就颇多不满:当初陵府专程登门邀约千山院的那位老神仙,到头来只派来这么一个半大徒儿独自前来,本就心存疑虑,眼下变故再起,越发觉得对方不靠谱。

      他又瞥了一眼站在木寻身侧,同样冷冰冰的萧时,还要那位懒懒散散侧靠在墙壁的颜直,便愈发觉得指望不上了。

      嚯,瞧不起我!!嚯,也可以吧。

      颜直一侧肩膀靠麻了,又转身靠另一侧了。

      何氏见陵千秋还要出口咄咄逼人,连忙伸手拉扯他的衣袖,低声阻拦。

      可这陵千秋这会正在气头上,方才在外头那么多人面前闹了那么一出笑话,估计明日全城人都知道陵府的陵老太爷中邪的事了,真是好大一番笑话。

      “还有,你如今给他头上戴的那顶武冠,又是什么来历,干不干净?万一又生出什么事端呢?还是说,先前,正是因为这顶武冠才让他今日生出如此异端呢……”

      木寻看着陵千秋沉默不语。

      “你们千山院就是这么办事的……”

      “诶诶,陵大人,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吧,千山院自有千山院的办事规矩。陵大人若这般懂术法异端,这心魔破解,您不妨抽出些时间,一同帮忙看看是怎么个事嘛。”

      颜直依旧是一副吊儿郎的模样。

      “不过,这般蹊跷之事,可真当是稀罕少见。唉,说到底,陵老太爷这心魔真绝非寻常,恐怕这其中有所端倪隐瞒吧?”

      “你算什……”

      何氏颤巍巍挡在陵千秋面前:“你给我住嘴!这段时间全靠大师在府里忙前忙后,日夜费心,这才压制了心魔。你从头到尾有忙过这些了!”

      陵千秋被噎住了。

      何氏转向木寻,声音沙哑:“大师,方才说话口无遮拦冲撞了你,老朽替他赔个不是,还望您多多包涵,不要往心里去……”

      这何氏可比这位陵大人会做人多了。

      一番交涉过后,陵府众人各自散去。

      三人在路上缓步而行,天边尚有零星细碎烟花远远次第绽开。

      “方才,多谢。”

      这话刚落,颜直瞬间乐得像小狗,绕着木寻原地转了两圈,眉眼弯成两道月牙。

      “不客气呢!”

      “你那顶武冠,能否借我一段时日?”

      颜直爽快应下。早先已经收下对方一笔不菲酬劳,这点小事实在没法推辞,再说林老爷近来也不曾提起要取回武冠,短期出借完全不成问题。

      木寻道过谢,便又一路沉默下来。

      这什么渡心之事,木寻他是当真不擅长。往日这些细碎繁琐的解谜之事,全是他师父一手包办。他只需静静站在身后,施法驱邪即可。只是当下师父闭关了,便只得他一人承担了。

      “木寻,木寻?” 颜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呀,那陵江的心魔,你要不要跟我们讲一下嘛,说不定我们真能帮到你呢。”

      木寻不为所动。

      “哎呦,术业有专攻嘛!我的心咒可是牛逼的得很,一问什么就答什么呢!”

      “而且你再想想啊,你一个人去查,又要动手又要动嘴,多累啊。我就可以替你动嘴啊、这心魔执念的事,关键就是跟人问话呐……我用这心咒,什么兜兜绕绕的事全都直白的说出来,保证事半功倍,呃呃,是直接马到成功。 ”

      木寻静默片刻,抬眼:“要多少酬劳?“

      啊?

      “不需要钱啊!!不用给钱!分文不收!”

      “那什么条件?”

      “也不需要条件啊!!噢噢,想起来了,就之前那个让我们问一下林恒的事……就这个!”

      至此,颜直与萧时正式成了木寻的帮手。

      木寻缓缓说起自己在陵江执念幻境里见到的景象,还有此前在西阆苑,他动用法器化作林城华模样尝试渡心的经过。

      其中木寻的白面具——可真的神!真是神木所制。戴在脸上咒语施法,这白面具就能显化出中咒者的心中执念之人的模样;而且这只有中咒者才能看,旁人看到的就是一张普通的白面具,这简直可以堪称是高级的催眠换脸神器了。

      “啊?这么神了。”颜直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

      可即便木寻白面具化作林城华现身了,陵江依旧毫无触动,自顾沉浸在自己的戏梦之中。木寻也曾猜测,陵江心底是向往成为林城华那般名动四方的武生,几番折腾,依旧毫无效果。

      颜直和萧时双双蹙眉沉思了半会,怎这么蹊跷,这渡心之事一般做到这个份上,早就收官结束了。

      还是说,是执念幻境错误了?

      毕竟后面是因为带上了林恒的那顶武冠才短暂恢复神志了,莫非真是幻境错了?

      一说到这个就更加蹊跷了。这也是木寻极其不解的事情了。

      武冠戴在陵江头上时,心魔执念幻境没有分毫改变,和往日一模一样,却偏偏能让他短暂挣脱心魔束缚,恢复了神志。

      这还真是的太太太太蹊跷啊!这怎么解啊,人家都直接看到执念幻境了,我那心咒还能问个啥!什么马到成功,这分明是踏马……完蛋了。

      三人无言。

      良久。

      “欸,不过呢,换个角度想想。目前这用最直白,最直接的,最总的说来,陵江的心魔肯定是跟这顶武冠有些关系了,而且是比林城华本人来了都要管用的大关系。欸,可是为什么呢?”

      陵江,林城华,林恒,林恒的武冠,林恒林恒……

      颜直眼眸微颤。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不会吧不会吧!!

      他语速飞快道:“陵江那时在林府是花旦,而林恒是武生。倘若林恒眉眼身形、气韵风骨得极像林城华,陵江日日相见,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心底又会生出什么念头??羡慕,欣赏,崇拜,还是嫉妒?”

      木寻抬眸询问:“陵府,花旦?”

      “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颜直索性把之前在茶楼上听来的坊间传闻,以及后面在那个鬼趴林府遇到的老石榴果精,一五一十转述出来,细细讲了陵江早年和那个五十年前的富贵林府之间的种种渊源。

      木寻全程一脸平淡得哦哦哦哦哦。

      反倒是颜直变得兴奋得很。

      这下,陵江和林恒,可不是只有见过面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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