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木大业》柴柴不怕火

20、鬼府 可那五十多

　　可那五十多年前的富贵林府，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所幸的是，听闻那座最富贵的林府邸并没有被彻底销毁——当初林府事变后，府邸被查封，人也都死绝了，那块地便成了晦气之处。后来想拆除，却总是出各种怪事，请了大师来看也没用，便一直荒废着，如今基本只剩残砖碎瓦。

　　不过，光是调查出的五十年前没落的世家贵府，现存的就有二十多处，其中叫“林府”的更将近十处。

　　这夜黑风高，两人快翻了一整夜的墙。

　　还好那些府邸大多地处偏僻，周围也没什么人家，两人的翻墙行为不至于被人举报逮捕。

　　他们一座一座地翻过去——残垣断壁，杂草横生，屋顶塌了半边，梁柱上长满了黑黢黢的霉斑。有的院子里积了齐腰深的枯叶，踩上去窸窸窣窣，底下全是烂泥。

　　偶尔会碰到一两个孤魂野鬼，缩在墙角或者枯井里，探头探脑地张望，见人就躲。颜直和萧时自然不会去管它们——冤有头债有主，人有人生，鬼有鬼生。

　　每进一处，两人就掏出画像比对，看有没有画上那个戏园子和石榴树。

　　两人边走边向附近的鬼打听着。颜直这人没有什么大本身，于是身上就备着一大堆“伺候”鬼的东西，是真伺候鬼，那专门给鬼吃的，给鬼玩的一大堆有的没的玩意。

　　这一见鬼就打打杀杀多没劲呀，这和气和气最重要嘛。其实是他打也打不过，就只能先伺候咯，也是练就了一身见鬼说鬼话的本身。

　　一个小鬼玩着他给的“陀螺”抬手指了个方向：“喏，就在那边。你们也是去抓鬼的？”

　　颜直问：“那头很多鬼？”

　　“对啊，那就是孤魂野鬼的老宅，而且听说鬼进去，就很难出来了，所有里头的鬼可多了。先前就有像穿你这样的人去那边驱邪抓鬼，结果那人是个半吊子，反而被鬼追着打……”

　　半吊子颜直转头看了萧时一眼，笑嘻嘻，那倒不会嘻嘻嘻。

　　小鬼又说：“听闻那些鬼是林府的怨魂，也有人说不肯往生的孤魂野鬼。只要不主动招惹，就没有什么事。”

　　肯定不招惹呀，小爷我这么和气！

　　到了那处林府，暗夜无边，阴风阵阵。颜直和萧时站在门外，就已经感觉到了——这鬼气是真他大爷的重啊！

　　这都能开鬼party了吧。

　　两人轻巧地翻过院墙，借着符文化出的灵光漂浮在身旁当作灯引，在空荡荡的大院中走了几步，那踩着碎石与杂草的声音，惊得躲在角落里探头的小鬼都吓得“嗖”地退回阴影中。

　　府邸本身的结构还在，但里面早已物是人非。许多大石砖翘起半边，楼阁拆除过的痕迹隐约可见，地面坑坑洼洼。

　　楼台梁柱上布满斑驳的青苔，木梁发霉微微下垂，风吹过发出吱嘎声，裹着湿气，带着些许腐木和青苔的味道，飘进鼻中。

　　如今整个府邸就是个杂草丛生的牢笼，大牢笼，特大牢笼，杂乱而空旷。

　　两人转悠了一会儿，根本无法判断方向。两人攀上高墙，站在墙沿上，脚下是一片错落的庭院，视野顿时开阔无比。

　　“这……也太大了。”颜直低声感叹，眯眼打量着院子里的每一处破败，连绵的屋檐间杂草丛生，斑驳木柱倾斜，残墙嶙峋。

　　两人沿着墙沿行走，穿过了数个大院子。

　　颜直忽然指着前方一处建筑：诶，那是什么——‘易书亭’？是个私塾？这么大？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是顶级有钱人。

　　那是一座两层的楼阁，匾额歪了，字迹还勉强能认。楼前的台阶塌了一半，门槛上长满了青苔。

　　又走了一段，看到一块石头匾额，上面刻着“怡花庭”。

　　“哇，这后花园也太大了吧。”颜直探头往里看。如今全是杂草和野花，东一丛西一簇的，倒也热闹。远处有一块凹陷的大坑，颜直辨认了半天：“那是池塘吧？干成这样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墙沿下的院子一个接一个地从脚下掠过。

　　萧时忽然停住了。

　　前面豁然开朗，一大片空地出现在眼前。

　　是一个戏园子。

　　这处与别处不同——鬼气淡了许多，风也似乎流通得更顺畅。院子里的草比别处矮了不少，最显眼的是中央那座戏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颜直连忙掏出画像，比对了一下戏台的轮廓和周围的结构。“师兄，你看——这结构、这构造，这细节，真像啊。就是了吧！”

　　萧时目光落在戏台旁边的一处空地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杂草。

　　两人落到了地面上。他们的身影惊得草丛里的鸟儿和虫子扑棱棱地乱飞，几只老鼠吱吱叫着钻进洞里。

　　颜直挥手赶了赶面前的飞虫，四处打量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和在墙上看到的一样——就是一个特别大、无比空旷的戏园子。

　　他们拨开杂草，往戏台走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戏台的斑驳模样。

　　颜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贴上去，上下其手地摸着戏台的边沿，又凑上去闻了闻，声音都变了调：“我去——戏台竟是用楠木做的？还是这种材质的？摸起来比白玉还光滑，简直是百年难得一寻啊！”

　　他把脸也埋了上去，狂嗅着那楠木，恨不得直接啃起来。“靠啊，真有钱啊！我那傩面才普通楠木，要是用这木头做……”说着说着，他的鼻头忽然皱了皱，“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掺杂着一股熟悉又说不清的东西。”

　　颜直机灵地起身，贴着戏台边来回嗅着。那味道越走越重。绕了半圈，脚边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一个趔趄，趴在了地上。

　　回头一看，是一截歪七扭八的木头，从地里凸出来，被杂草遮了大半。

　　颜直凑上前去扒拉那些草，不一会儿，露出了一大块已经干枯发白的木桩。

　　“这是？”

　　他猛地转头喊道：“靠——师兄！快过来！”

　　萧时走了过来，蹲下查看。

　　颜直俯身趴着闻了闻那木头，眼睛一亮：“就是这个味道！”

　　萧时伸手在木桩周围探了探，眉头微微一动：“这里面有东西。”

　　他低声念了几句咒，手指往木桩的虚空里一探，掏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小妖灵，呃呃，小老妖灵——圆滚滚的身子，皱巴巴的皮，头顶一撮枯叶，整个儿像一颗放了很久的烂果子。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无礼之徒！”果子长得老，但那声音却是个半大小子。

　　它一出来就冲两人拳打脚踢，可奈何手脚太短，显得极其无力，嘴里还在不停大喊大叫着。

　　颜直凑过去闻了闻，忽然激动地一拍手：“是石榴果的味道！石榴果精！”他又凑近闻了闻对方身上瘪瘪的褐色部分，“哦——原来这是烂果子的味道。”

　　那小东西气得浑身一抖，表皮从褐色变成了暗红色，怒骂道：“你才烂果子！你这个有眼无珠的家伙！我可是身价连城、比黄金还贵的金龐！我这身上是酒香味，别的果还羡慕呢！你这个不识货的家伙！”

　　颜直撇撇嘴：“是吗？如今不是三文啊钱一个吗？如今街上都是这个价。”

　　石榴果精大惊，整个身体都瘪了下去，声音都颤抖了：“三文钱……一个？怎么可能？”

　　“果子，你这是多少年没出过门了呀？”

　　“呃……”石榴果精算了好半会都没算明白过去了多少年了……

　　“几十年吧……”

　　“欸，那果子，你待着这府里这么久，那这戏台上的戏班子，你见过没有？”

　　石榴果精将短小的手撑在胸前，撇了两人一眼，不说话。

　　颜直将他捧着手心里，掂了掂。

　　萧时在一旁站着，捻了捻指尖上沾的尘土，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诶！不过这几十多年价值连城的金龐，就是不一样，别有一番韵味，香得很，香得很一个果子怎么能这么香，这么牛呀——”

　　石榴果精被颜直捧在手心，轻哼了一声：“那是自然。这先前的树干都有数百年之久，每次结果满树都是金龐，比叶子还多。你自然是没有见过。”

　　“是呀是呀，”颜直连连点头，“我这哪有见过这种大场面呀。而且听说这林府在五十多年前可是这京城最繁华的府邸，就算是现在也未必能比得上当时的林府。”

　　石榴果精闭上眼睛，微微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是。林府自然是最为气派。光这戏院，都能比别人的一整个府院还大呢。”

　　“是呀是呀，”颜直凑近了点，语气更加殷勤，“连这戏台上的戏班子，岂不是也比外面戏楼的还厉害十倍……百倍呢。”

　　石榴果精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是，这戏天天看，天天都是新花样的，那戏子个个都是……”那词怎么说来着？

　　“个个都是名角嘛！外面都传了个遍呀。”

　　石榴果精：“对对对对。”

　　颜直：“诶，那那你是不是见过那个的武生呀，林恒！”

　　石榴果精眨巴眨巴小眼睛：“林恒？武生？”

　　啊？

　　颜直随即把那画像展开，举到石榴果精面前：“就是你五十年前看到的戏台上的武生，叫什么？”

　　石榴果精歪着脑袋想了想：“嗯嗯嗯，好像叫，叫，叫，林……林…林…”

　　颜直抑制住内心的狂喜，林林林林……直盯着它的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不记得了。”

　　“啊？你要不要再好好想想？”

　　“嗯……嗯……嗯……”它转悠着脑袋，半会儿“就叫林恒吧。”

　　什么叫做就叫林恒吧！！所以是不是林恒！

　　“好像是有听过……是……”石榴果又思索了一会“……吧”

　　颜直和萧时就这么干等着，一群鸟从穹顶上飞过，留下几声嘎嘎的叫声。

　　半会，颜直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木桩，好奇道：“这就是你说的那棵百年石榴金龐树？这是被人砍了？”

　　石榴果精猛然气得又变红了，身上散发出更浓重的果酒味，声音都尖了起来：“原本是想挖走的，后面就给砍了！这树就死了！气死我了！都是因为那个神经病！”

　　“神经病？谁啊？”

　　“叫什么陵江！靠！那个家伙，老果我化成灰都记得他！就是他把这金龐树给砍的！”

　　颜直和萧时都是一惊：“为什么？”

　　“谁知道他抽什么风啊！当时还摘树上的石榴果，狂往地上砸了个稀巴烂。我当时差点就死在他手里了，想想都怕！那满地上都是我同伴的果尸……真是个残忍无情无义的疯子！”

　　颜直若有所思：“他很讨厌林府？”

　　“对啊！还是他抄的林府！那少爷真是瞎了眼才把他当朋友！后来当上官，就更不给那少爷什么好脸色了。我们好多果子当时也看到——那陵江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背面里阴冷得很。他每次转身的时候，那脸僵臭得要死，那眼色凶狠得要命，都恨不得要撕碎少爷，吓人的很！”

　　“那这林府的其他人的名字你还记得吗？”颜直又问。

　　“林……林……”石榴果精想了半天，小脸皱成一团，“林……唉，想不起来了。”

　　颜直忽然懂了——恨比爱长久，这句话还真不假。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拼凑出大概：这石榴果其实是在林府抄家那一年才长出来的，只过了几个月的富贵好日子，就什么都没了。不过这府上确实养了个戏班子，也确实如那画像上一般华丽。

　　石榴果精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哼，听老树说，陵江也是在这戏台上唱戏的，花旦。他可不喜欢了。”

　　“他在林府也唱戏？不是伴读吗？”

　　“他原本就是个戏子啊，而且少爷很喜……”

　　话音未落，整个戏园子的鬼气猛然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