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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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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里的春意正浓,阳光一天比一天慷慨,暖风熏得人骨头缝都发懒。
巷子两侧墙根的枯草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蓬松油绿的新芽,间或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
老槐树的嫩芽舒展开,成了指甲盖大小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筛下满地晃动,碎金似的光斑。
“栖里小馆”也换上了春装。
黑板上的“特供”换成了“香椿炒蛋”和“腌笃鲜”,粉笔字旁边,陆遥还用绿粉笔画了几片歪歪扭扭的叶子。
知恒从早市抱回一大把紫红油亮的香椿芽,嫩得一掐就断,满屋都是那股特殊的清香。
腌笃鲜的砂锅在灶上小火咕嘟着,咸肉、鲜肉、春笋、百叶结,汤汁奶白,香气醇厚温暖,光是闻着,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妥帖地抚慰了。
小店生意是那种令人舒服的忙碌,不焦躁。熟客们进门,先被香气勾得深吸一口气,然后熟门熟路地点上时令菜。
陈老师后来也托人捎来一包上好的龙井,纸条上钢笔字一丝不苟:“一点新茶,聊表谢意。照片已收到,甚好。”
一切都浸润在春天温吞而扎实的暖意里。
柳锦竹的心,有种久违的安宁。她知道要拍什么了,那股难言的劲头一散,灵感便如地下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涌上来。
她开始系统地整理过去两年散乱的素材,按照“痕迹”、“生长”、“回声”几个模糊的主题归类,并计划着新的拍摄。
但那份关于“远巷”的疑虑,并未随着心结解开而消散,反而成为一粒被春风无意间吹进沃土的种子,悄悄扎根,随时准备顶破那层名为“日常”的薄土。
怀疑的累积,发生在几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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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瞬间,发生在一个安静的午后。
柳锦竹在整理一个早期硬盘,里面是她两年前刚来槐安里时,用老旧相机随手拍的大量废片。
那些图片构图稚嫩,光线杂乱,但有种未经雕琢的生动。
她一张张翻看,像是在检视自己蹒跚的来路。
陆遥擦完桌子,晃悠过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啃,凑到她屏幕前。
“哟,考古呢柳姐?这都是啥时候的宝贝?”
“刚来的时候瞎拍的。”
柳锦竹没回头,鼠标停留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从巷子口往里拍的,纵深很长,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和杂乱的电线,尽头是模糊的人影和摊贩升腾的蒸汽。构图歪斜,但意外地有种凌乱的生命力。
陆遥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凑得更近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这张……角度其实挺绝的。从远巷口这么拍进来,纵深感和那种……嗯,烟火气,一下子就出来了。”
柳锦竹滑动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远巷”。
这个词,从他嘴里如此自然、如此精准地流淌出来,用来描述一张她几乎遗忘的旧照。没有“巷子深处”,没有“老街那头”,他用了“远巷口”。
微妙的电流,倏地窜过她的脊背。
她没动声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关掉了那张照片。
“瞎拍的,没什么章法。”
“感觉对了就行嘛。”
陆遥笑嘻嘻地直起身,继续啃他的苹果,晃晃悠悠地走开了,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他随口一蒙。
柳锦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粒种子,顶开了一线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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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瞬间,发生在陆遥低头看手机的时候。
那天下午客人少,陆遥坐在靠窗的位置休息,低头专注地刷着手机。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柳锦竹恰好从他身后经过,目光无意中扫过他的手机屏幕,正好是他切后台的一瞬间。
壁纸是一张照片。
一张她非常熟悉的,绝对称不上“热门”的照片。
几个月前,一个冬日清晨,巷子里弥漫着未散的薄雾,石板路湿漉漉的,一个早起清洁工的背影在雾中模糊远去。
她当时觉得氛围特别,就发了社交平台,但点赞寥寥。
陆遥的手机锁屏,是这张图。
柳锦竹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操作间窗口倒了杯水。
心跳快了两拍。
她端着水杯走回来,状似无意地问:“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陆遥像是吓了一跳,手指一动锁了屏,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灿烂笑容,但耳根似乎有点红。
“没、没啥,瞎刷。”
柳锦竹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水,很随意地问:“你手机壁纸……挺特别。自己拍的?”
陆遥低头看了眼已经变黑的屏幕,抓了抓头发,笑容有点不自然。
“啊?这个啊……”
“不是,网上存的。就……觉得挺静的,像早上还没睡醒的巷子,看着舒服。”
“网上存的?”柳锦竹挑眉,“这图可不好找。”
陆遥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露出虎牙:“大数据推的嘛!谁知道呢,可能我平时就爱看这些街拍巷景的,它就老给我推。”
解释得通。
但他的这个描述,带上了一种观察者特有的,抽离而精准的质感。
最主要的是……他瞬间的慌乱和泛红的耳朵,骗不了人。
心里的种子,又往上顶了顶,能看见淡绿色的、倔强的芽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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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瞬间,发生在她收到一条私信之后。
一个同城的小型摄影沙龙发来邀请,主题是“市井与记忆”,邀请她作为分享嘉宾之一。
沙龙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主讲人是位业内颇有声望的纪实摄影师。
柳锦竹在吃晚饭时随口提起:“有个摄影沙龙邀我去聊聊,主题还挺对胃口。”
奚望抬头:“挺好的机会,可以去看看。”
沈知恒给她盛了碗汤,没说话。
陆遥正埋头扒饭,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用那种一贯轻快的语气说:“去呗柳姐!那个沙龙我好像……呃,刷到过口碑,挺靠谱的。主讲人是不是那个谁……拍钢厂系列出名的?我好像看过他访谈,人挺实在,不玩虚的。”
柳锦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缓慢开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遥扒饭的动作僵住了。
他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眨了几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含糊道:“就……瞎刷到的嘛!大数据,大数据推的!我这不是关心柳姐你嘛,就多留意了一下……”
他的解释依旧轻快,甚至带了点插科打诨的意味。
柳锦竹看得分明,他低头瞬间,脖颈后面那一小片皮肤,迅速地泛起了红色。那是人紧张或撒谎时,难以控制的生理反应。
一顿饭的后半段,陆遥的话明显少了,只是埋头吃饭,偶尔抬头接句话,笑容也有些勉强。
饭后他抢着去洗碗,水声开得很大。
柳锦竹坐在窗边,没有开电脑。她看着窗外沉下来的暮色,巷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三个瞬间,像三块形状各异的拼图,在她脑海里缓慢移动,靠近,边缘渐渐吻合。
“远巷”口的构图评价。
冷门照片的手机锁屏。
对一个小众摄影沙龙及其主讲人如数家珍的“巧合”。
还有那句,始终萦绕在她心头的“懂了”。
怀疑的藤蔓,已经沿着心墙,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大半。只差最后一阵风,就能让她看清藤蔓尽头,究竟连着哪一颗种子。
夜晚打烊,收拾停当。
陆遥像往常一样说了声“走了啊柳姐,明天见”,便匆匆推门离开,背影在夜色里有些仓促。
柳锦竹没有立刻上楼回家。
她坐在昏暗的店里,只有收银台一盏小灯亮着。她点开手机,再次进入“远巷”那个空空如也的主页。
白色的头像,空白的简介,寥寥的动态。
她切换到自己账号的私信界面,点开与“远巷”的对话框。历史记录是一片空白。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她退出私信,关掉了手机。
有些答案,不应该在虚拟的对话框里寻找。
夜色深沉,春风穿过门缝,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和近处沈知恒在操作间最后检查水电的细微声响。
柳锦竹站起身,关掉小灯。店里瞬间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只有窗外巷子里的路灯光,朦胧地透进来。
她走回1栋,脚步不疾不徐。
心里那株破土而出的怀疑之芽,在春夜的寂静中,安静地,有力地,舒展开第一片嫩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