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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真相(三) 原来这里不 ...

  •   密歇根。
      大陪审团。
      洛根还是有点紧张的。虽然是他执意要帮卫言做这个案子。
      卫言最终还是同意了,他这个主意还算是巧秒,但实施起来不容易。
      他的律师执照在加州附近的几个州都能用,但在密歇根不行。要是让联邦政府起诉罗素,他不是完全的没办法但难度很大。所以要在密歇根州,也就是罗素的老家动罗素,洛根几乎是这件事的不二人选。
      还有别的原因。罗素现在和伯顿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卫言的第二和第三个案子看起来是两件事,但提起诉讼的和被告的都知道,这事儿都是一个源头。那么如果卫言在这边吸引火力,在密歇根釜底抽薪就是最好的助攻。
      但洛根紧张。尽管他知道他的目的。大陪审团其实不光是个建立合理起诉理由的好地方,其实用来建立证据链也很合适。
      他需要讲一个合理的故事,这个故事他已经听卫言讲了很多遍了—问题是,他们都知道这个故事不是真的。
      如果对方怕了,就会拿他们需要的东西来做反证—对于他们来讲,如果这样输,那就是正中下怀;如果对方不肯拿出他们需要的反证,案子可能进入庭审,对方还是要证明他们并不是故事的主角;当然,如果真的成功起诉,还有第三个可能,对方硬抗:宁愿替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坐牢。
      洛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要讲的故事是这样的:
      咳咳。
      一月三日晚,罗素先生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色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用租来的车在一条黑暗的小巷子里,撞死了一家手工制衣店铺的老板。什么?事故?怎么可能。罗素先生精密地计划了这次行动。他用假的ID租了车,先去商铺找人,没找到,就在那老板必经之路的小巷埋伏,大灯一闪,一命呜呼。动机?商铺的老板洗黑钱被罗素发现了,罗素勒索不成反被威胁。证据?证据在密歇根州检手里啊,那洗车的视频。你看吧,身高身形都对得上,连租车行的商标都对得上。
      当时阿卜杜和季云开在哈迪案里怎么被冤枉的,怎么再冤枉回去就是了。
      想要证明不是你,你有不在场证明吗?如果你不在这儿,你在哪儿呢?你在亚利桑那吗?你让亚利桑那的那个警察去租车了吗?你在大靴子那无人看守的病房吗?
      图穷匕见。
      做个胡说八道的坏人,居然这么爽。洛根想。
      卫言是怎么找到这么个犄角旮旯的案子的,又是怎么把罗素安排在这个坑里的,洛根不知道,他只知道,太妙了。
      他可以感受到他们气得想要骂人,但骂人就是我说对了;他可以感受到他们想把事实甩到他脸上,来啊,他已经等不及了。
      可是对方还是稳住了。不是没想到,但这是最坏的结果。
      原来做坏人也不容易,洛根赢得很憋屈。
      罗素不管是真心还是被迫,至少现在来看是宁愿被扯进这场官司里来。
      卫言拍拍洛根的肩膀,不是坏事,我们就看看罗素对政治能有多忠诚。
      虽然没有能把罗素钉死,亚利桑那警方似乎是做出了投降的姿态,案子进入了最后的索赔阶段。
      有索赔就能有律师费,卫言把剩下的也交给洛根。他还有那块硬骨头要啃呢…
      周怡两只眼睛看着,卫言已经要把自己埋到案子里。事情过去几个月了,雨停了,花开了,天气热起来了,她怀疑卫言根本感觉不到。
      卫言确实感觉不到。胸口的金属还是冰的,耳边还是停不下来的卡带的声音,他的心,如果还在跳的话,还在那虚空中永无止境地坠落。
      他感觉不到温度和季节的变化,他也感觉不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只能靠着一个往前的念头顶住。
      而前面是伯顿公司。
      他刚提起诉讼的时候媒体对这事儿已经有些关注,起诉一家军火商□□好像是挺玄乎的事。但卫言对外放出去的消息是非法□□导致的雇佣兵伤亡。
      雇佣兵伤亡是既定事实。赖斯和乔什都在场,中方和国际刑警那边甚至能提供梁仲伟当时已经传回的照片,卫言当时在梁案里的配合让他们也愿意帮个忙。那些照片上的那几个人,服装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伯顿”。
      但这案子又几乎不可能,因为兰道接到电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想着要录音,只剩下了一个通话记录。除了时间线上跟照片重合,可以说是没什么用。
      所以顺理成章地,“当然可以证明,”卫言说,“我们审讯了相关的人员不是么,一个叫马克,一个叫扎曼。”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马克是兰道告诉他的名字,这人当时就跑了,但是根据公开的资料,他帮助给美军提供了一些线索,他既然知道里昂所说的那“三百万”的事儿,一定会告诉美方。至于扎曼,他配合调查后还是被带到关塔那摩湾,当时新闻里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在现任总统的干预下,又带回了美国。虽然没有公布他提供的线索的具体信息,但卫言知道当时季云开追的就是这些脏钱的来路,是他抓回来的扎曼,卫言很确定,按医生所说他受伤的时间和新闻报道中扎曼被抓到的时间几乎是分秒不差。
      “我要看审讯的录像,”他义正词严,而且大度得很,“录音也行。”
      “怎么可能?!”对方律师听到这两个名字明显很震惊,但他们很快摆出气愤的脸孔,“那些审讯关系到国家安全,里面敏感信息多得很,对方律师在胡搅蛮缠!”
      “有趣,我不知道咱们军火商什么时候能替我们情报部门说上话了?”卫言站了起来,这些日子上庭他总是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一说话还是能怼死人,“那就麻烦咱们情报部门把敏感信息 ‘哔’掉。这很合理,”他加重了情报部门几个字的发音,路过的苍蝇都知道他在讽刺,“我也要求看到所有的相关文件,我想为了法律的意义和情报安全,这应该可以做到。”
      卫言知道中情局一定会很慢,而且不会让自己好过,但也没想到他们能卑鄙成这样。
      六月悄然到来,文件也终于完成了四个月的敏感信息的筛查,运到了律所,然而东西多到需要用搬家用的简易小车推两次半。
      随便翻开一本,里面能看到大段大段的被涂黑的内容。露出几个字儿,也完全不能联系起上下文。简直是送来了一堆废纸。
      至于审讯相关的录像不能看,但录音可以听。但要去中情局的大楼里听,要搜身安检,确定没有录音录像器材,没有高科技的芯片存储器,把你扒拉一遍然后扔到一个堪比厕所隔间大小的房间里。好在审讯时间不长,总共也就是不到二十个小时的资料。
      当然“哔”的部分你也得听着,让它“哔”。
      提供一支铅笔,一个笔记本。自己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带。
      哦还有,虽然是夏天了,但这边没有空调,不好意思。
      对了,不要坐在那个台子上,就是放电脑设备的那个,那玩意儿会塌。以前发生过。
      卫言皱眉,为什么他们会认为他想要坐在那儿?但他没有问,只是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脱掉了自己的外套,把领带也索性去了,老实坐在被焊死在地上的椅子上。他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坐在这个台子上,现在的情形,他的腿不要说伸直,稍微动一动就会踢到面前的灰色水泥墙上。
      头上的监视器从他走进来开始,就发出吱吱的响声,上下扫了一通,迫不及待地宣布他不自量力的地位。卫言看了一眼镜头。
      他不抱怨,甚至收敛了平时睥睨的锋芒。现在胡里奥带了贝蒂一起在他办公室的地板上任劳任怨地翻着那些厚厚的天书一般的文件。卫言想到这里用双手搓了搓脸。他真的很感激。
      所以他就更不能停。
      卫言拿眼睛上下扫了一圈他能用的工具。一台厚厚的笔记本电脑,看上去有年头了。卫言知道政府里这些东西不光是迭代慢的问题,这些机器里面有一层又一层的监管和安全体系,全套换很费劲。
      电脑的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分两个子文件夹,扎曼一个,马克一个。
      至少是按时间整理出来了。
      他不死心地试了一下网络,果然—没有权限。

      好,就用最原始的办法,先从扎曼开始。
      如果卫言没听错,审他的应该是那长颈鹿霍德特工的声音,还有一个翻译。
      扎曼挺配合的,但“哔”得实在让人心烦。过去两个小时了,他能写下来的东西暂时只有两行。
      小隔间的监视器好像都嫌无聊,又一次在这个两平米的空间上下扫了一圈。后面把腿翘在桌子上边喝可乐边哧哧发笑的年轻人没有注意到,卫言突然僵直的脊背。
      长颈鹿似乎是不满意对方提供的信息,转了话题,这一小段只有名字被遮挡了,他们在谈扎曼的抓捕。
      “…那炸药是xxx给的,在这种事上我们和他们没有区别,能炸死一个是一个。”他说完才意识到对面是谁,“不是…不是我炸的。”
      “我看你也没这个胆子,吓死了吧,xxx一只手就能把你捏死。”霍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应该感谢我,不然现在坐在你对面的就是他了。”
      扎曼心虚地笑了几声,“他怎么会?他是个士兵而已,当然还是您来审…审我。”
      “他只是个士兵而已。”霍德冷笑了一声嘲讽地重复道,但他没有解释,“炸药在旁边,为什么多此一举地给你一xxx?”
      但这个卫言知道,哔也没用,季云开当时劈开的是一根铁管子。
      “他们只说举着这个美军就会上钩。”扎曼老实地说道,“他们直接跟那个小孩儿和他父亲说的。我真的只知道这些。”
      “爆炸前那小孩说了什么?”
      “xxx为什么。”
      卫言暂停了音频,写了几笔。这不是一个问题,听上去更像是在说一件事情的原因。拿铁管的小孩不认识季云开,他只是重复这句话,但这句话一定是给季云开设计的,但上钩的却是小迈特。那么在这种任务中,生死关头,一定不会是太玄的事儿,一定是小迈特也能关联上的事儿。会是什么呢?卫言没有纠结。打了个问号然后继续。
      霍德叹了口气,“怪不得。但这句话没有特定跟谁说?”
      “没有。”扎曼很确定。
      “然后xxx开始把你往回带?听说你差点跑掉?可惜了。”这纯粹是搞人心态,再给这人八个胆子他也跑不掉。霍德的语气假得很夸张。
      好像是被迫重新经历了一遍,扎曼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差点儿就被淹死了,幸亏那条河救了我一命。”
      “淹死也是河,救你也是河?别胡说了,老实讲,你干了什么?”
      “我还能干什么,我挣扎来着!”扎曼喊道,“我以为抓我那人快不行了呢,结果…”
      霍德又冷笑了一声,“你死十回也不够他玩儿的,扎曼,”特工好像是专门为了气他,“脑子是个好东西,可以有。”
      扎曼气哼哼的但又不敢发作,“我有!我知道很多你们想象不到的事!你知道在xxx和xxx的xxx山,哔哔哔!”
      连续且大声的遮挡声穿过质量极差的耳机刺入卫言的耳膜,他赶紧拿掉了现在挂在耳廓上的两片塑料,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这段完全没有信息。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掌在刚才那一段被抠得麻了,现在血液回流,突然很疼。他轻轻地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又搓了搓。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继续,他告诉自己。
      为了确保自己没听漏,卫言把耳机放在离自己几寸的地方又重新听了一遍,确实,只有什么和什么的什么山。记下来,但是优先级不高。他画了一笔。
      霍德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道,“那是谁?”
      啊,所以扎曼提供了一个人的信息。
      “他是一个xxx专家,但是被xxx…”又是一段没有什么信息的内容,听起来像是说这个什么专家遭遇了一些什么事。
      “…钱,xxx只有两万,但是xxx,那么偏僻,还有网线呢。”这又是什么?卫言重新听了几次,说到了钱,但只有两万美金,但是又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拉了网线?在那个什么和什么的什么山上?
      卫言脑袋都大了,先不猜。他告诫自己,先记下听到的原话,不能确定的在另一边标注就行。
      很奇怪,之前一直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这一段似乎反反复复在说这同一件事,哔掉的部分很多是霍德在确认细节。但扎曼提到这个人名的地方被哔得干干净净,英文的翻译却一直出现一个奇怪的停顿,像是思考了一下的那种“嗯”又像是提到什么称号的“er”的后缀。
      卫言在笔记那一栏很浅地标注了一下。
      中情局要下班了,进来了个人用很礼貌的官方用语粗鲁地将卫言赶了出去。他在纸上记了一下,听了不到四个小时的材料。这样不行,他必须加速。
      卫言第二天来得很早,找到昨天停止的地方,然后继续。霍德和扎曼还在聊这件事。
      虽然这意味着没有新信息,但至少做笔记和重复的时间少了很多。只是越连贯起来听,那个翻译嘴里“呃,呃”的声音就越明显。
      卫言灵光一现,会不会是最后的字母在原文中不发音,但在翻译按照阿拉伯语拼写念出的时候,把本来不该发音的字母念出来了。
      那也应该屏蔽掉啊,难道是屏蔽词是按照对应词语的发音用机器找到的拼写?
      如果是这样,纸质文件里应该有对应。他没有写下任何东西,只是牢牢抓住了这个念头。
      而且如果他的猜测能被证实,就说明这四个月完全是中情局在磨洋工,这些活儿是电脑干的。
      卫言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子,然后站了起来,他的腿昨天麻了好几次,今天还是多站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专门为了针对自己,站起来以后耳机线短一大截,自己带来的耳机也毫不意外地被扣在了门口储物柜里,笔记本电脑的网线和电线更是拉不动。要不是被盯着交代了半天还签了字,他真的很想拔掉那几根链接口里的破烂玩意儿。
      监视那边的人看着卫言不得不靠着墙或者那个不能被称为桌子的桌子,把腿伸到椅子下面撑着,才能勉强维持一根耳机线够到自己一边的耳朵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更加肆无忌惮地晃着自己的脚,躺在不堪重负的吱吱呀呀的椅子上。
      接下来卫言听到了一点别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防护严密,牙齿…”,“这件事最xxx的地方是xxxx。”
      奇怪了,为什么会哔掉一个形容词。卫言一丝不苟地记下来。
      再次进入这个隔间的时候,卫言已经换了运动装。他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如果马克的审讯也像扎曼的这样,他应该再有两天就能听个差不多。
      卫言拿起笔,按下一盘新录音的播放键。
      果然还是霍德。卫言对他的声音已经非常熟悉了,但好在这次不需要翻译。只可惜马克似乎非常不好审,卫言虽然听不到所有的信息,但霍德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怒火还是透过五毛钱的耳机传了过来,普通的威逼利诱好像没什么用。听过去的这么多个小时都是转圈的话,能被卫言提取的就更少。
      马克是被谁留在那儿等死的,被xxx救出来了,但反正也不是真心要救,所以不想提供信息。在山里转了好几圈—卫言标了一下,是不是扎曼说的那什么和什么的什么山呢,没死是因为命大。
      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说了一些他自己或者别人被折磨的细节,说了一些被哔掉的日期。说到了军火两次,但都没什么细节。
      卫言又点开一段新的录音,应该是又一天的了。他看了看时长,比前几天都长出不少。这是要进入正题了么?
      刚开始播放就被吓了一跳,一声巨大的像是书本被扔到桌面上的声音。
      马克装得很不像的醒来的声音。
      下一秒。
      心脏骤停。全身的血液都不再流动。
      是他的声音,透过没有温度的塑料温柔地念在他耳边。
      好像就是在跟他说话一样,卫言甚至能听到他嘴角和眉眼弯起的弧度。
      “好睡啊。”
      “葬礼两天前举行的。”
      “每个人都有家,他们会魂归故里。”
      好奇怪,监控那边正在边喝可乐边抖腿的人看见,这个向来冷静得像一潭水的律师突然塌了肩膀,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但他看不见,他深深埋下去的那张看起来傲气清俊的面孔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平时狭长的凌厉双眼却倏地通红,每一根睫毛都轻颤着回应不小心被撕开的新鲜伤口。他狠狠咬住嘴唇里面的一点,咬出血了也一无所觉。
      卫言透过模糊的视线勉强伸出手去按下了暂停,空格键在指尖跳跃了至少三次录音才停住。
      什么都顾不得了,有人在看也顾不得了。
      他把脸埋在自己双手里面,露出的额角清晰的青色血管被染上一层红。
      他试着呼吸。试着假装。试着忍耐。
      忍过了一阵又一阵的心酸,忍过了一浪又一浪的眩晕,还是无声地哭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这样哭过—也许除了小时候在黑暗的车箱里那次,可那也只剩下一个关于哭泣的概念的抽象记忆。
      因为不会哭,所以哭得全身都疼。
      云开,是你么?
      才两天么?还是五个月?
      怎么感觉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我想你了。
      卫言喃喃地说。
      他把身体蜷起来,轻轻摇晃着,偷偷呜咽着,我好舍不得你。
      你还痛么?抱一下好不好。
      他反反复复地倒带,听了很多很多遍。
      他用每一遍的机会跟他对话,因为他就在眼前。
      原来这里不是我一个人的折磨,卫言想,是你我重逢的棺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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