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坠落(二) 如果你不去 ...

  •   尼萨尔的眼睛睁大了,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尖叫,然后欲盖弥彰地捂住嘴巴,她左右看看,声音如同哑了的小哨,“你找哈迪?”她把手指往老两口和小女孩那边一指,“那女孩的妈妈就是哈迪太太,如果她的丈夫就是你的那个朋友,那他,他死了。”
      卫言也学着女孩的样子捂住嘴巴,“不会吧!那我的钱?”
      “他们家条件不好的,”尼萨尔摇摇头,“现在又要养个没爹的孩子,他们欠你多少钱啊?”
      “不是他们,是哈迪自己。”卫言正色,他不想留给这个社区更多的舌根嚼。这家人已经很不容易了。“不多,”卫言轻声道,“我也是来碰碰运气,追不到就算了。但我确实没想到他已经死了。”
      尼萨尔仍然有些疑问,“可是他们不是之前在东部吗?你是从那跑来的?那怎么会不多?”
      “出差,顺便来看看。”卫言随口编道。“哈迪提到过这个地方。你了解他吗?突然知道他死了,还挺震惊的。”
      有这么个对的上的名字,尼萨尔似乎是被卫言的故事说服了,“不太多,那人有点怪的,在这儿的时间也早,我都是听说的。而且很早就搬到东部去了不是吗,这里大家偶尔会说几嘴巴,做了点生意,还挺成功。”
      卫言摇摇头,“太突然了,我觉得不可能,说不定不是同一个人。”
      尼萨尔好像受到了挑战似的,一下子就坐直了,“我肯定记得不错。如果你那名字是对的话,一定就是他。他从小打这里长大,高中都没上完。被退学了以后混了几年,也都很少回来,后来带着哈迪太太私奔去了东边。你是不知道,大家听说他被仇家杀掉也觉得没什么惊奇的。他从来都很会惹祸,我的学校的那个老主管还教过他呢,你真应该听听她是怎么说的!他跟那个害他被退学的那个男的简直形影不离,两个人刚认识没多久就一起做了好多坏事。每次哈迪都因为不够机灵被抓到,另一个都能跑掉,都说哈迪有把柄在那人手里从来没有把那人供出来过,我们老主管说哈迪那人的性格应该是崇拜他还差不多。”
      卫言眼神灼灼地盯着尼萨尔,“我以为哈迪就算有主意的了,他崇拜的是个什么人?”
      “听说是个亚洲人—中国人。叫什么,就不知道了,没人见过呐。”

      尼萨尔觉得自己被骗了。
      倒不是对方听到她最后的回答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种跟刚开始完全不同的兴奋和压迫感,当然也不是对方很礼貌大方地买了一张一百美元的咖啡店购物卡送给她的行为—尼萨尔甚至在听说对方来自东部的时候已经放弃了别的有的没的的想法,只是最后这个人跟自己道别的时候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是怎么说的来着,“尼萨尔小姐,我相信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到时候,请一定原谅我今天的冒犯。”然后,既不是拥抱也没有贴面礼什么的,对方跟她握了握手。
      说好的冒犯呢?尼萨尔嘀咕着,自己虽然有着少见的开明父母,也准备追求自己的幸福,但这人是不是老套过头了,他们连正儿八经的对眼儿都没有几次—好吧,是自己有点害羞的原因,对方看她的时候倒是很直白,没有任何暧昧意味的直白。
      不管怎么样,尼萨尔决定把这个失败的搭讪忘记;人可以先不忘,毕竟回想起来有滋有味。小姑娘是不会想到,几个月后,法院的一纸传票会飘落自家门口;自己后来又在电视上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场景。
      不过,卫言虽然也知道自己的调查看似顺利得过了头,其实仍然是在同一个圈子里打转,现在证明他们的猜测有多么正确已经不再是重点,他们需要证据。尼萨尔毕竟没有见过商明焕,只凭一个亚裔或者华裔的标签,是不够的。
      但是尼萨尔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给出的信息,让有心人多了些方向。
      胡里奥在病床上装模作样入戏大半天了,这会儿正好有大把时间没事做,卫言就发来了这个请求。加州某偏僻小镇的图书馆网站,注册就能看到所有录入的当地两所高中的纪念册。
      虽然费了些时间但并不难,胡里奥根据卫言提供的信息,在校史上摔跤比赛成绩最亮眼那两年的纪念册里找到了他。那时候的哈迪显然还没有那么块儿,但是已经有了一些凶狠的模样。
      但是同年级或高年级生里并没有那个厚厚嘴唇的亚洲脸商明焕。如果联邦调查局都没能找到这个人的蛛丝马迹,卫言觉得,这人也许根本没有在美国上过学。
      但这条线放弃太可惜了,于是胡里奥准备顺着他退学前摔跤队的队友捋一遍。他筛出了两个名字,其中一个最近被遣返回原籍;而另一个,家庭住址看起来仍然在卫言刚去过的那个老式街区。
      也许在找老两口之前,找到这个人叫穆利特的人更好。
      卫言决定去试一下。他无心引起注意,更不能再去那个咖啡店,尤其是自己刚对着尼萨尔撒过谎。
      但是身高腿长的大律师在自己随便租的小车里实在坐得火气越来越大。他刚随便啃了一半街角买的三明治—挺好吃的,但是味道太大。小屋没有动静,他决定在街区开着车再溜达一圈,顺便也好开窗透透气。
      卫言第一次来就注意到了,街区很老,规划也不科学,在大多数人群都为生计奔波发愁的地区更是如此,违规盖的凉棚,暂时搭的小屋。他之前没有注意到,在穆利特家后面不算院子的院子里,还有一个伸出来的空间。而且那里,似乎有人。
      卫言正不知道应不应该直接下车去查看,季云开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又一次响起来,“非常非常小心。”
      然而还没有等他做出决定,那小屋的门已经打开了,一个完全发了福看起来至少有三百斤的男人拿着一堆垃圾往另一边走去,他家里似乎没有那种统一发放的垃圾桶—男人左右看看,然后朝着公园走去。
      如果这是穆利特…卫言又一次看了一眼胡里奥发过来的几张图片。穆利特毛发很重,高三那年就已经长胡子了。这让他的面部轮廓不太明显,但一篇摔跤队的片段里面还有一张他刚入学的近照,眉骨处有一道小小的但很明显的疤痕—大概这是摔跤手或者拳击手很容易受伤的部位吧。
      必须走近看看。
      卫言拿着剩下的半个三明治和空了的水瓶子,从那男人的后面悄悄跟近。
      男人把一大袋垃圾塞到已经快满了的公共垃圾箱里,然后用手提了提裤子。他肥大的裤子似乎就要兜不住更加肥硕的屁股了。
      卫言跟对方一个错身的距离,就已经知道对方不是他要找的人。这人是纯种的白人。虽然已经秃了,但胡子和身上没有费心处理过的毛发都是金黄发白的,不要说疤痕了,那脸上除了肥肉几乎没有可见的东西。但他确实是从穆利特的地址出来的。
      难道违建的部分是出租屋?卫言不知道应不应该试探一下。
      他把手里的东西团吧团吧,然后看着溢出来的垃圾很大声地骂了一句,“谁这么没有素质?!穷鬼!”
      很有用,胖子站住沉重的脚步,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悠悠地转了过来。
      卫言把东西随便往垃圾桶上面一放,也转过身。他现在和这个胖子面对面了。脸上确实没有疤。
      “你说什么?”胖子说话声音很飘,好像刚才走这几步路就已经缺氧了。但显然,他还很介意被别人骂。
      卫言吵架会输么?但现在吵架不是目的,于是他藏起了一百种呛声的办法,讲道理一般耐心道,“我说,有自己的房子就要有自己的垃圾桶,占用公共资源算什么,公园每天这么多孩子来玩。”
      “哟呵,管起闲事了。”胖子脸上浮起一个难看的笑,肚子上的肥肉随着他抱着手臂的姿势晃了晃,“你这么能耐去给我那弄个垃圾桶啊。”
      “我为什么给你弄,我又不住你家。”
      “你也知道谁住那谁弄啊,”胖子指指过来时候的方向,“去吧,去告诉他。”
      卫言装作不耐烦,抬脚往那边走了两步,“告诉谁啊告诉,那不是你家?装什么…”
      胖子拉住卫言的胳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卫言觉得那人手心里还有垃圾的味道,真心实意地甩开了,“干什么?!”
      胖子被他吓了一跳,语气也软了,“你们这种人真他妈烦,我不过租个屋子,房东不付收垃圾的钱就算了,还要被别人教训。”他一边说一边自己觉得很委屈,“我跟谁说去?”
      果然,卫言停下脚步,“哦,”他又一次靠近说话的人,稍微带点愧疚,不用太多,“哦,那也不行吧,为什么不能让你房东弄个垃圾桶?”
      “哼,”胖子气喘吁吁地慢慢跟上卫言的脚步,“他不经常回来住。跑卡车的,又没老婆。爹妈也都跟着他别的兄弟。”
      卫言点点头,他想要个名字,“那倒是,也有道理。”
      胖子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这儿的人。”
      又被看出来了?卫言有点挫败,他甚至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很潦草,头发没梳,胡茬没剃,衣服从洗衣篮儿里捞出来车祸那天的—当然是唯一没扔掉的那件。
      胖子好像没指望有什么回答,叹了口气,“下次别来这扔垃圾不就完了。”
      总共也没几步路,胖子又笑了一下,这次还算友好,“你还挺好,跟着我回来,”然后拿手指了指卫言车的方向,“拜拜。”
      卫言还想说什么,对方却不给机会,门在面前关上了。卫言只好慢慢踱回自己停车的小路。开车门的一瞬间,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了那死寂的房子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感觉那百叶窗帘似乎晃了一下。

      胡里奥听说的时候要被气死了,“我的大律师啊,人家发现你了。”
      卫言神色凝重,“我知道。所以可以肯定这人说的话不全是实话。”
      “是啊,”胡里奥在电话那头能听到卫言开了车窗,“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租了那个房间。”胡里奥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惊恐,“但如果他真的是租的房间,会不会是被威胁了?”
      “虽然我不擅长去实地调查,”卫言说,“但不要以为我没想到。他给我的信息太多了,感觉几乎是刻意的。”
      胡里奥突然反应过来了,“我现在就查卡车司机,没有结婚,有兄弟姐妹。地址也有了。”胡里奥一边说一边敲打着电脑,“有结果告诉你。”
      卫言挂了电话,联系胡里奥之前他刚切断了和丹尼尔的通话。不知道丹尼尔到了没有。只是这么一想,就仿佛听见不远处有警笛声似的。
      丹尼尔想过不要去,但卫言的话斩钉截铁,“如果你不去,我只能再回去,到时候你搞不好能见到两具尸体。”然后像自己上司似的,“在你的辖区,违章盖的房,都伸马路牙子上了,本来也该管。四个警员应该够了,地址发你。记得带上急救,要快。”
      丹尼尔算上了自己一个,他离得不远,也想看看卫言这尊大仙能为了什么要他四个警员。
      四个可能是多了,因为除了地上一个仍然在抽搐的几近失血而死的胖子以外,这栋房子,主屋连带违建部分,空无一人。但四个又不多,毕竟把人抬上救护车需要搭把手。
      第一次,丹尼尔想感叹,胖子也是有好处的,关键时刻说不定能保命。
      比如这个,脖子都能堆三层肉,才没流血而死。
      不管是谁做了这件事,丹尼尔都想感叹对方的精细。从卫言挂电话到他们出警,一共不到十五分钟。可胖子的手脚被很利落地绑住,身上被大大小小地开了十几个口子—通通像玩儿一样,明显出于折磨的目的,一样长,一样深,然后在脖颈动脉处炫技一样划开了一道,如果警察再晚一点,人也许就没了。
      不仅仅是这样,杀手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一的一家银行监控什么都没录到,卫言的车和警车倒是看了个一清二楚。正值早上,孩子在学校,大人在上班,一片荒芜。
      寄希望于胖子醒来也许要不了太久,但卫言怀疑有性命之忧的他会不会很快说出有价值的线索。罗素那边的调查最好顺利。
      胡里奥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所幸,他们已经有了一些进展。
      大靴子死前的访客记录虽然显示是空白,监控也没有,但那天晚上在这工作的医生和护士倒是有好几个。其实胡里奥想,如果罗素明目张胆地告诉这些工作人员必须保守秘密,是不是反而效果会更好,毕竟,当时亚利桑那警方还装模作样地把这件病房看起来了。
      他们来了一天半,已经找到了两个记得大靴子自杀前一晚的奇怪访客的工作人员。甚至,在这位“访客”精心的遮掩下,仍然用一些洛根提供的数字将人对应了个差不多。
      要是有照片就好了,胡里奥想着,但稍一转念,就知道能拿到罗素的照片的人应该也没有几个。季少校当时那段视频里倒是有,但那段视频早就不是他们能够得到的资料了。当年罗素因为那个检察官的案子名声大噪,所有的报道和新闻也都从来没有用过他本人的照片,陈年旧事,连当时的一小段语音采访都只有音频而隐去了面容。这是专业调查员的谨慎,也是罗素本人的小心。
      何况,如果说当时的罗素只是不想在大众面前露面的话,现在可以说是完全地隐藏了自己的模样和行踪。抓到此人把柄从明面上看甚至比抓到商明焕还要不可能。而且,这人就算被揪出来,也顶多传唤出庭—人不是他推下楼的。
      但那样已经是极其不容易的局面,他们能够建立起哈迪案乃至暗网和党派的关系。阿卜杜继续为此案受审的概率会大大减小。而且,线索通常是串联的,如果能将罗素放在证人席上,揪出商明焕的意义完全不同。
      商明焕如果只是一个心理变态的反社会连环杀手,也许他会出现在社会版面,被一些人关注;但如果商明焕是伯顿乃至新总统的打手,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只有那样,那个暗网才算被彻底清算。死掉的哈迪,大靴子,仙人掌丛里的无名氏,被油车爆炸波及的老两口,还有杰瑞,帕梅拉,那些孩子们才算被分清是非黑白。
      卫言当然要后者。
      他直接回到了办公室,如果胡里奥和洛根那边不出意外,稍晚也该到了。还有碧,她说查到了一点东西。
      卫言重新盯着面前的白板,很有意思,当他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如此,越是困难,越是能让他集中全部的注意力。阿卜杜当然不是一个好的被告,卫言从第一次代理他就必须要训练自己努力不去想这个人手上沾了多少鲜血,但他应该为他做过的事情受审,而不是为别人的罪过付出代价。
      让他为商明焕做过的事赎罪,意味着商明焕被嘉许以不配得的自由。卫言不会,任何人都不会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白板上哈迪的名字旁边被他拿括号表了个S,代表商;大靴子的名字旁则标了R,代表罗素。胡里奥和洛根先到了,两人神色都有些严肃,但又有些满意,卫言抬抬眉,“希望你们的进展比我顺利。”
      洛根点点头,年轻有靠山的小律师这两天来憔悴了一些,但看起来大概睡一觉就能好。“要等碧一起吗?”
      “不用了。”随着女声飘进来的是一头金灿灿的,到了下班时间仍然闪烁的跳跃的长发,碧把高跟鞋拎在手里,就这么光着脚走了进来,她冲着胡里奥和洛根点点头,然后直奔卫言而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老板,注意休息啊,不然老得快,我会很伤心。”
      洛根一边关门一边摇摇头,“碧,你明明知道老板心有所属,为什么不来关爱一下我们?”
      碧冲着任由他们开玩笑的卫言眨眨眼,“我欣赏美丽的事物,亲爱的,不一定要拥有他们。”
      这个论调确实很像周怡经常说的,怪不得这几个人处得这么好。胡里奥在这种事上插不进嘴,只能一边装忙一边把窗帘拉了,天色暗下来了。
      碧在的地方很容易让人注意不到别的,一行人难得轻松一刻,卫言也不想打扰,但还是终于开口了,“有什么发现?”
      碧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眼上面不多的信息,在裴氏那里标了个“阿卜杜”,自言自语道,“这不是现在搭台子的人吗?怎么少了?”
      卫言愣了一下,旋即点点头,“不错。”
      碧灿烂一笑,“接着刚才的话,”她轻轻摇摇自己金色的长发,“我说完我的部分就走,我想过了,律所不能全搭进去,所以,我保持旁观姿态最合适。当然了,有独立调查或者能帮上忙的地方,你们知道哪里找我。”她纤细的手指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
      “谢谢。”卫言诚恳地看着她。
      碧娇羞一笑。“好了,发现。”她拿起一支马克笔,努力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上面卫言写罗素的地方,洛根好像在试图不要盯着人家看,“我主要查了外地车牌和租车车牌,发现一辆可疑的。”她写下了那车子的车牌号,“租了三天,但两天就还了。已经跟租车公司确认过,租车的是一个男人,”她看着三个男人惊喜的表情,“不是罗素。”
      她摇摇头,但嘴角上扬,“是一个我们打过交道的人。”从自己包里抽出一张纸,是卫言当时和胡里奥去亚利桑那找帕梅拉父母时那张超速罚单,上面警察的名字和警号被划了出来。
      卫言惊道,“他?”
      “对。”碧说,“他租了车,人却仍然在亚利桑那上班,我想你这个疯子也做不到吧。”碧转身一笑。“但是周边包括高速所有的监控都看了,”碧的语气沉下来,“车是不难找,但没有一帧看得清罗素的脸。”
      “回密歇根的高速呢?机场呢?”卫言追问。
      碧摇摇头,“第二到第三天的高速路段监控不好排除,因为没有罗素本人车辆信息;沿途所有旅馆也是同理;机场的话已经确定没有,除非他用了假ID。当然了,那样的话,难度很大,风险也高。”
      碧停顿了一下,“除此以外,还有私人飞机。老板你觉得他有没有这个能耐?”
      卫言皱着眉点点头,这可就难找了。但是还有一点,卫言犹豫了一下,风情的女士已经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了,“碧,你怎么知道我接了阿卜杜的案子?”
      除了胡里奥和洛根,应该没人知道才对。
      碧皱着眉,“大家都知道了啊?”
      胡里奥和洛根对视了一眼双双默默地摇了摇头,卫言的脸色倏地变了,“怎么会?”
      “也许我该说咱们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碧咬了一下嘴唇,显得有些困扰,“裴氏的律师团发了一个声明。”她有些小心地,“你没看见?”
      冬季里最后一点暮光消失得很快。
      黑夜降临了。

      昨晚跟胡里奥他们商议到很晚。裴氏的律师团把自己推到台前摆明了有些目的。自从卫言跟裴氏划清界限以来,裴南辛这是第一次回应—裴氏与卫言已经没有合作关系。那么这个案子成功或者失败,也都不是裴南辛所关心的了。她们这么笃定阿卜杜不会反咬裴氏,必然要么上下都打通了关节,要么手握阿卜杜的死穴—这是不稀奇的,不然凭什么让人卖命呢。要么,两者都有。
      至于原因,卫言隐约觉得裴氏还想跟伯顿合作。虽然他没有证据,但动机很充分。伯顿押注新总统成功,只要这位总统不太过分,行为能够中规中矩,在白宫坐上个八年,多少方便之门等着开启,美国就算把所有军队从中东撤回来,稍微动点儿战略部署,戳戳那些个不稳定的因素,局部冲突可以天天在世界上的各个角落发生。
      军火商的钱不少赚,国内反战的呼声也是时候降温了—双赢。
      卫言一边想一边整理自己的材料,盖比刚提醒他这两天有另外两个案子开庭,他记得其中一个是因为爆炸那事推迟到今天的,也不能再拖了。
      幸好不像这个案子这么麻烦,为了庭审三天两头玩儿命追线索,看来今天晚上才能去阿卜杜那儿。他拎起手机给阿卜杜发了一条信息,对方很快回复:好。
      所有的线索捋一遍,还得继续找阿卜杜过细节。虽然检方初审没挑明,但卫言几乎可以确定洗车时那段模糊的视频是个钓饵。后面一定有什么证据或证词等着。
      不但不能上钩,也不能轻轻放过。要咬一下,然后让对方暴露;要让法官和陪审觉得他们在不遗余力地陷害他们唯一能找到的嫌疑人。
      也许应该要知道一下阿卜杜在做什么?
      不,卫言很快划去了这个问题,他只需要知道阿卜杜的路线和时间线。至少现在如此。
      那么去洗车处洗衣服的原因,用一个洁癖解释够么?最优解是什么?不能是假的,但不能暴露自己。
      阿卜杜给他看过那件衣服,确实洗得很干净,但如果他记得没错,肋骨处似乎被缝补过,既然阿卜杜那晚没有杀人,不管威胁了谁,对方也没有提起诉讼,那么这能不能是他自己的血呢…
      卫言想得入神,在笔记上写了又划。
      他发现自己的好奇心在作祟,那晚的迪尔伯恩可真是热闹。
      卫言摇了摇头,专心在该做的事上,他提醒自己。
      一般来讲,这对卫言来说像喝水一样简单。
      但是当他两天内第三次出现在阿卜杜家门口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超载。事实是,卫言虽然因为足够的闯劲儿和天赋在律政界几年内混到小有名气,但他也因此对自己接的案子非常挑剔。
      如果不是牵涉在这些事儿里,阿卜杜拿着自己的案子来求他,他也不一定要。
      这个案子够大,也有足够的挑战—卫言喜欢有难度的案子,他享受在不可能中找到可能—但阿卜杜实在不是一个他能一直忍受的客户。
      他的道德底线很模糊,对社会默认的黑白对错不接受也不在乎,仿佛是从石器时代穿越而来,杀戮和报复是最正常不过的社交形态。代理这样一个被告不光是不讨喜,就连卫言这种声称只在乎名利的人都会觉得不舒服。
      不是他自己的道德和良心会因此受到什么审判,天地良心,他不会为了给客户脱罪而撒谎,也不会明知其有罪还做无罪辩护。但是感觉不好。这个感觉是指他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个过程中要被一再地挑战。为了试图理解对方的动机和行为,不得不把自己的规则先放弃的瞬间。
      今天晚上就是又一次这样的瞬间。
      “如果不威胁他就能让他合作,我还费这个事儿干嘛?”
      “如果他不合作,那就只能打死。”
      “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是为了什么?只听说跟钱有关。”
      这些话在法庭上一句都不能用。卫言气得牙痒痒。“不是小数目吧,那笔钱?”
      “说是三百万。不知道。”阿卜杜耸耸肩。
      卫言愣了一下,“裴氏的钱?”
      “只说跟裴氏有关,要转到美国。别的就知道了。”阿卜杜奇怪地看着卫言。“这对于裴氏不是大数目。”
      “对啊,”卫言点头,“所以为什么让你去威胁,甚至不惜把人打死呢。”
      “有用吧。”阿卜杜显然已经失去了兴趣。打了个呵欠,站了起来活动手脚。
      不知道为什么,卫言觉得季云开应该对这个消息很感兴趣。
      天很晚了,剩下的要周末继续。
      阿卜杜把他送到门口,“卫大律师这种小事都亲力亲为,让个助理来不行吗?”
      卫言抬抬眉,“律所人手一直都不够,怎么,你要改行?”
      “我可不行,”阿卜杜知道是玩笑,仍然接道,“我没说你们那金贵律所,我是说裴氏。”
      卫言转过身,长腿往外迈,“你不知道么?”他把碧的话重复了一遍,“裴氏发表了个切割的声明,怎么会替我跑腿儿?”
      阿卜杜瞬间变了脸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