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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既成(四) 卫言觉得有 ...

  •   “谢谢。”卫言说道,“现在我想问一些你家的问题。可以吗?”
      金妮看起来有些紧张,“可以。”
      “你说杰瑞的父母很少吵架,你和你的先生呢?”
      金妮涨红了脸,但却很坦然,“我们天天吵。”她看看法官,脸上的表情非常坚定认真,“他简直是只猪。”
      陪审团发出轻轻的笑声,卫言看起来只是松了松嘴角,他继续问道,“其实你先生也在这里不是吗?”
      金妮点点头,手朝后面一指,“抱着我女儿的那个就是他了。”脸上有点笑意。
      金妮的丈夫在后面挥挥手,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恼,对自己是只猪这样的描述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我们这样理解你看看对不对,”卫言看看后面不太像猪,倒是有些想一只海豹的慈眉善目的男士,“你们关系其实很好,只是因为新手父母比较紧张?”他抬起脸,看着法官,因为他听见琼斯站起来的声音了,“我这么问不过是为了确定夫妻两个虽然会吵架,但是还是有健康有效的沟通,信息共享。”
      “允许提问。”
      “我家猪,不是,我先生还是比较容易沟通的。做不做,改不改都另说,一般态度上还是可以的。”金妮点点头,“我们确实沟通。”她仍然玩着头发,“吵架也是一种沟通方式—我们的沟通方式。”
      “那么你们—你和你的先生都算上,有没有单独或一起,在任何场合见过我的客户?”他让出身前,示意了一下胡里奥的方向。
      “完全没有。”金妮笃定地说,“我和我先生都回忆过,我们确实没见过他。”
      琼斯几乎是带着笑音,“前几天我们卫律师和那个南加大的教授不是才给我们上了一课么,”他看向陪审官,“白人对墨西哥人的辨识度比较低?”
      豪尔法官抬头看了一眼,卫言不等她说话,“对,可是我方证人是美墨混血,她甚至学龄前是在墨西哥长大的。”
      金妮点点头,看着法官,“我的头发是染的。我母亲是墨西哥人,父亲是美国人。我们的家庭很大,我有六个兄妹,长得都跟我差不多,我们,好像属于不太典型的长相。但是,”她好像急于辩解什么似的,“我想我如果见过一个鬼鬼祟祟的墨西哥人,应该可以认得出。”
      琼斯摇摇头坐下了,卫言继续问,“你们最近一次争吵是因为什么?”
      “这事说起来有些蹊跷,”金妮咬咬嘴角,“像我说的,我女儿是睡渣,从出生到现在几乎还没有睡过整夜,哄睡也很难,又没有断奶;而且我老公是猪来的,所以我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出庭作证简直是放假。”她笑了笑,手指卷着头发,“我跟我老公商量,分房睡一段时间,这样女儿前半夜醒,我去抱,后半夜醒他去抱。”
      “可是你女儿有自己的房间,你们怎么知道她醒了没有?”
      “反对!”琼斯忍不了了,“这是育儿101讲堂吗?”
      卫言没来得及说话呢,豪尔倒是撇撇嘴,“对我们在场的男性来说不也是挺好的接受教育的机会吗?我相信在坐的猪不是很多。驳回。”
      “我睡觉不很死,还是能听到的,我先生也还好,他只是知道我会去,自己就不去了。我们有一个家用的摄像头,从手机下载程序,通过网络连接的那种,手机就可以连上,还有双向对讲功能。我想反正我晚上一般到九十点都什么都做不了,我前半夜就警醒些,后半夜让她爸爸警醒些,这样好歹能睡半个晚上吧。”她摇摇头,“我先生答应得挺好啊,结果呢,当然是干了两天就不干了!”
      “为什么?”
      “这就是我说蹊跷的地方了,我每每半夜安抚过一次孩子,就会到我先生卧室拍拍他,他不会完全醒,但是也知道该自己注意着点儿孩子动静了。可是我老公第三天非常生气,说我就是为了让他也分享我的悲惨。说我后半夜交代了他,但是仍然会自己登陆来看。”安妮摊着手,“简直是无稽之谈,我累都累死了,好不容易交给他,怎么会再去看,他毕竟是孩子爸爸,难道我还不能放心吗?”
      卫言靠着被告方的桌子,“然后呢?”
      “我自然以为他是找的借口,非常生气。但是跟他吵又吵不动,只能自己重新接手整晚。”
      “有什么发现?”
      “一到我们聊过的交接换班的点儿之后的一两个小时,镜头会自己晃动,放大缩小,到处乱转,并且有说话声。我是当妈以后被吓得,孩子醒我也醒,孩子不醒我有时候也会自己醒。几次登陆手机查看都会看到。但是我一旦登陆,声音就会消失了。”
      “说话声?”
      “西班牙语。听不清,我从来没有在那个房间的时候听到过。感觉也是在跟小孩子说话那样挺温柔的。”安妮心大地耸耸肩,“我以为是串线了之类的吧,毕竟小区里孩子还是挺多的,就没太在意。”
      “你的女儿午睡吗?”
      “当然,这个年龄的孩子都会午睡吧。”
      “大概什么时间段呢?”
      “下午一两点到四五点都有可能,像我说的,我女儿晚上睡得算是很晚。”
      琼斯突然知道这些问题要走向哪里了,可是他毫无办法,卫言继续问,“八月一号,也就是我的客户被摄像头发现出现在你家,同时也是你的邻居杰瑞家附近的公园那天,你女儿午睡的时间是什么时候?请尽可能具体。”
      “下午两点半到四点半。”金妮点点头,“我每天喂奶的时间都有记录,那天午睡前,我喂了奶。”
      卫言满意地点点头,“午睡期间,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金妮似乎刚想起来卫言之前的问题她还没有说完,“这就是我和我先生最近一次吵架的原因,我发现摄像头在动,并且有男人的声音在说话,还以为是我先生。你知道,他在上班,但是可以登录程序查看摄像头,把女儿弄醒了。”
      “可并不是他?”
      “不是。”金妮打了个抖,可能觉得有点儿可怕,“我们终于意识到,是有人故意黑进了我们的家用监视器。”
      “你当时听到这人说什么?”
      “我当时睡着了,男人的声音说了什么我不清楚,呜呜啦啦的,是西语,但我模模糊糊听到我女儿在笑,好像在叫他,我女儿说话还不是很清楚,但是从她的样子看,好像是在叫一个叫马丁的人。”
      “你报警了么?”
      “没有,我觉得可能是无聊的恶作剧,当即拔了电源,改了无线密码。我,”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应该报警吗?”
      卫言摇摇头,把文件放回桌子上,“金妮,恐怕,你们和你的小女儿,躲过了一劫。”
      “反对。”
      “支持。”
      每个人脸上都是不可置信,金妮突然站起来捂住了嘴巴,包括法官,被告席上的胡里奥,和突然情绪崩溃大哭的杰瑞的母亲。
      …
      这个十月似乎是飘走的,卫言从胡里奥的案子功成身退,警方后来在案子审理期间发现了一辆停放了很久的遗弃车辆,无论是谁,把车停在废车场其实是很安全的,没想到废车场主家的小儿子在里面发现了一只受伤被困的小松鼠,非要打开。废车场虽然看起来破败,但是停车很有规律,场主立刻知道这车不属于自己,而除了被困住的那只活动范围不大的松鼠,别的地方看起来有些明显挣扎的痕迹和血迹,当即报了警。车里的血迹和毛发检测出了两个结果,一个是杰瑞,另外一个却不属于胡里奥。
      新证据被带入法庭,杰瑞的父母当即和琼斯所代表的检方商量重新调查起诉。现在有了确确实实的DNA,胡里奥出现在小区附近的原因也被小旅馆的多特和安妮提供的证词支持,案子审到一半就被这样出乎意料地打断了。

      世界的另一边,季云开也细致地把马克的脑汁反复挤了几遍。得到的有用线索基本上都来源于中间强度很大的那两三天,后期收获寥寥,那三百万的用途和去处也还是摸不清楚。
      马克果然只是搅浑水的,他对什么样的信息有用有着敏锐的直觉,但是能听到的非常有限。巴达姆他们言语中似乎并不担心这笔钱,而阿尔马身上这些,显然对这三百万已经不能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了。“幸好没毁在这条狗身上。”马克重复道,“他们是这么说的。”
      所以最后这段时间,季云开他们不过是想要确保没有疏漏。
      但他不觉得烦,每天能有空跟卫言平平安安地打电话,感觉还不错。
      卫言大概也是一样,所以听说季云开又要被调走,他在电话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怎么觉得派那么多人去,活儿都让你一个人干了?”
      “哪儿能啊?这不是别人都先去了嘛。我这还是因为,因为一些事儿,拖后腿了呢。”摩根不在,季云开开了免提,一边收拾一边跟卫言打电话,“你收到我的信了么?我昨天又寄出去一封。”
      “之前的两封都还没呢。”卫言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头,突然想起什么来,突然坐直,“你寄哪儿了?”
      这个问题很奇怪,“不是总是寄律所吗?你说那边查得勤快,忘了?”卫言骂了一句,看看表,快午夜了,只能周一再去,季云开的动作停了,“怎么了?”
      “云开,”卫言罕见地支支吾吾起来,“我,我忘了告诉你,我们律所搬家了。”卫言很肉疼,本来应该可以有两封信,现在手里只有一杯酒。
      “我觉得我应该生一场气。”季云开叹了一口气,“但是我只有仅剩的这几个小时可以打电话了,觉得用来生气不划算。”他收拾好了,往床上一蹦,“你说怎么办吧?”
      “对不起,对不起。”卫律师大概没有这么卑微过,听得人心里痒痒的,有点儿想笑,气也气不起来,“我明天就去求人开门给我找,我现在就去!”
      季云开没说话,沉默中的意思很明显,那你去啊。
      “云开?”卫言有点儿慌,“真的生气了?”
      “在我面前少耍些心眼儿吧,职业病。”季云开吐槽了一句,语气倒是已经恢复了轻松愉快,“要是信丢了,吃亏的还不是你?”
      立刻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写了什么?”
      “卫言,能打电话还要写信,是不是你提出来的?”季云开很不满意,“说什么写下来的怎么怎么不一样,怎么怎么隽永深刻,一大堆词儿,是不是你?”
      委委屈屈,自知理亏,“是。”
      “那你还问。”季云开切了一声,“搬了这能有,”季云开大概算了一下,“快一个月了?天天电话都没想起来跟我说一声?”
      可可怜怜,不敢反驳,“是。”
      “我看追求真相和正义的卫律师确实没功夫追求我,”季云开很想看着卫言的脸说这句话,“怎么办呢?”
      “你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飞过去追求。”这话说出来有点儿心虚心酸,只好软下口气,“你说怎么办都行,”卫言喝了一大口酒,“我会学小猪叫。”
      “去去去!你这技能还是留着关键时刻再用吧!谁知道有什么奇效。”季云开知道他一喝酒就低智,“我知道了,得罚。”
      “罚什么?”卫言有点儿哆嗦。
      “罚你只有周末才许喝酒。”季云开觉得这人的智商恐怕都被酒精涮没了,到现在,照片没看懂,留下的信息也没找到,“虽然我要去,呃,那边,不能打电话监督你,但是如果你同意,就相当于在法庭上宣誓了,必须遵守。”
      卫言把薄薄的嘴唇放在齿间磨了磨,“行。”
      “说吧。”季云开对这个停顿和声音了然于胸。
      “啊?”卫言手里的酒已经喝完,他踢踢踏踏地走回床上,“说什么?”
      “很委屈嘛,那就说说。”
      卫言躺在整整齐齐的大床上,“这你都能听出来,你不是特工什么的吧?在家里装了监视器?”卫言摸了一把脸,狭长的眼睛里面有映出的灯光,法庭上的锋芒完全不见,反而显得很温柔,“我没有委屈,我就是回想了一下,我喝酒一向很有数,这么着,那还是因为你。”
      这么着,还是因为你。
      季云开心一下子软了,某天晚上那种逃不脱的浓郁酒气又一次笼罩了他,刚想说点什么,卫言好像知道自己捏准了,“不过我接受这个条件。明天去周怡那儿吃火锅,还是可以喝的,对吧?”
      季云开也无奈了,半晌,“开车小心。”
      马克审完了,也按照说好的放走自生自灭。季云开这边几乎是逮住一个点审一天,中情局那边就立刻能有点儿回应,一个好消息,抓到了卖情报的调查员,确实就是霍德之前带的人,还在等处理结果;一个坏消息,他们的行动相当于进一步暴露了阿尔马,他之前虽然是□□国的,但是现在已经被海兹波拉在伊朗方面的势力藏起来了。
      还有一个。
      不知好坏。
      来自中情局和财政部的消息,他们按照马克说的方向终于追查到了一笔资金,大概二百八十万左右,在中东转了一圈,最后有那么一笔被提走的地方被发现了。如果加上阿尔马身上的那些钱,这些就是他们一直想追的那三百万的话,对方似乎谨慎过了头,一点不着急,最令人烦恼的是,线索到这儿就断了,最终这钱到了哪儿也还不知道。
      最后,这么大的成本却只为了三百万,根本说不过去。
      但谁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整个中情局都十分确定如果不是穆罕默德当时那一嗓子,他们到现在也发现不了。如果事实真如所有人想的那样,这些钱要用来策划一场袭击,这背后的大脑似乎是既可以称一句有胆有识—心细如发,胆大包天;又可以被骂一句傻—除非几个人拿起机枪突突,这几个钱能造成多大的损害呢?
      这次季云开他们算是换防,时间不会短,至少三个月。就是在这笔资金最后能追踪到被提走的其中一个城市附近。靠近伊朗和波斯湾。
      季云开在那通电话里终于咽进肚子里没有说,但是确实有一种可能:如果没什么突发情况,也许圣诞节的时候,他能回去一趟。但是在这里,变数才是常数,他不忍心给卫言承诺。卫言毕竟是那么聪明的人,虚假的安慰还不如没有。就像他在他看见的新闻里所说的那样。
      只是不说,两个人一起忍受的希望和期待,他就只能一个人扛。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盼望着甜却让他觉得有些苦。
      所以这电话挂得并非心甘情愿,卫言大概也感觉到了。
      凌晨两点多了,酒精早就薄薄地散在空气里,卫言清醒得很,用来催眠的循环播放的大选的新闻被按了静音—上面没什么新鲜的,这个讲话,那个拉票,辩论都说的好听,只是给特定选民的强心剂。
      卫言只好把电视关了。
      知道有信又暂时拿不到,这让挂了电话和暗下来的房间让他心里的不安和想念更加翻涌,心血管脑血管连着气管都堵得难受,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胸口,站起身,从自己衣帽间里放手表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黑色盒子。
      上次季云开回来之前的那些信被两个光秃秃的皮筋儿绑着,老老实实地整齐排列,连开口的位置都一致。散着的,修长的手指戳戳,就只有一封。他叹了口气,放起来的原意也是不想跟吸毒了似的每天对着这信纸睹字儿思人。但是他现在犯了瘾,不想忍。
      之前被整整齐齐划开的信封有些小小的毛边,勾得卫大律师的心里也毛毛的。他把盒子放在床上,斜靠在床头,一张从上下两个方向分别朝中间折了一次的A4纸被他小心地捏在手里。这次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不安的感觉涌了上来。卫言左手握拳在胸口捶了两下,好些。
      等所有的字迹跳进眼里,那喝多了咖啡似的心慌感觉就消失了。这封信卫言都快能背下来了,仍然一笔一画地看了快半个钟头。然后他一动不动地闭着眼坐在那里,看起来好像睡着了,可是他清醒的大脑几乎承受不了这样一个强烈的想法:他想握住那只拿着抢也写下这些字的手,看看他看到的偶尔有流星飞过的夜空。
      理智是知道要睡觉的,可是把信重新折起来的时候仍然有点儿不舍。一向跟纸张打交道的卫大律师被仍然尖利的纸边划了一下,卫言赶紧把信纸丢在一边,又推推盒子。划得还挺深,一点颜色透出来,很快汇集成一个小血珠,他挤了一下,血往下了流了一点儿。
      暗自笑自己的过度小心,卫言把手指放在嘴里嘬了一下,不太明显却也不能忽略的疼。他知道自己这副挺高兴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变态,但是他就是想笑。拉开床头柜,从抽屉里翻了翻,给自己贴了个创可贴—这玩意儿是季云开买的,上面有米老鼠的头。
      卫言确定手上没有什么脏东西,这才又一次想去够那张看起来无辜地躺在床上呈现一个三角体的信纸,他坐直了探着脑袋想要伸手去够,动作却突然定住了。贴着米老鼠脑袋的手指在纸张上方不到一厘米,可是好像再也动弹不得,除了一点难以觉察的颤抖。
      卫言觉得有一道惊雷从他的天灵盖劈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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