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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格杀 第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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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苏锦瑟将手札上的配方与自己的临床观察融合完毕,完成了最终版本的阶段性解药。她把药方誊抄了一份,原件夹进父亲手札的末页——那页被撕掉了半张的纸,旁边是她父亲潦草写下的四个字“此方可行”。现在她把自己的配方写在下面,笔迹和父亲的挨在一起。
她把解药包好,放在床头,退后一步。
“这只能压制毒性,不能根除。要根除,还是需要那个——”
“以命换命。”萧墨寒替她说完了。
苏锦瑟没有接话。她把解药推到他手边,换了个话题:“十天后,你可以试着坐起来。”
萧墨寒看着她:“然后?”
“然后站起来。”
密室依然没有窗,但她说到“站起来”三个字时,声音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
萧墨寒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在十天前还只能摸索徐安的旧袍子,此刻已经能微微攥紧。他松开手指,又重新攥紧,像是在测试这把刚刚磨好的刀。
“十天。”他说。不是疑问句。
苏锦瑟转身去收拾药箱。她把父亲手札与自己的药方叠在一起,放进药箱最深的夹层——那里原本只放了一只旧银镯,此刻放进了一卷手札,恰好和银镯挨在一起。她阖上箱盖,手指在铜扣上停了片刻。父亲留给她的,从一只银镯,变成了一只手札。手札写的是七虫七花草,但每一页都在教她怎么走他没能走完的路。
身后传来萧墨寒的声音:“把手札留好。”
苏锦瑟回过头。
“等这一切结束,”他说,“那封信和那半页纸,我一起还你。”
苏锦瑟没有问“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活着结束这一切”。她只是看着他。他的脸比十天前多了些血色,眼睛里的锐利一层层恢复了。这个人用了十天从濒死变成活人,用下一个十天要从活人变成能站起来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十天变成了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父亲临走前救了他,他接住了。现在轮到她来证明,她父亲没有救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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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
苏锦瑟把针刀在火上过了最后一遍,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收拾药渣的徐安。
“徐管家。”
徐安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他的袖子卷到肘弯,手上还沾着药渣碎末,第一反应是微微欠身——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管对谁,开口前先把自己放低三分。“苏大夫有什么吩咐?”
“把裤管卷上来。左腿。”
徐安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苏锦瑟手里的针刀,又看了看床上半靠着的萧墨寒。萧墨寒没有看他,正闭目养神,像是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但徐安伺候了他十年,知道这个人越是装得若无其事,越是把每件事都看在眼里。
“苏大夫,老奴的腿是旧伤,不碍事——”
“我是大夫,”苏锦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药名,“碍不碍事,我说了算。坐下。”
徐安在窄榻上坐下来,弯下腰,慢慢将左腿的裤管往上卷。卷到膝盖时,苏锦瑟的目光定住了。徐安的左腿小腿上,是一道从膝盖贯穿到脚踝的旧伤疤。不是刀伤,是撕裂——当年整条腿被硬物贯穿,肌肉在愈合时没法自行对齐,疤痕组织纠结成一团扭曲的筋索,将皮肤往里扯,将膝盖固定在了一个无法完全伸直的角度。他每走一步,都是在用膝盖骨头硬撑着身体的重力。
苏锦瑟把手指按在疤痕最深处,试了试肌肉的弹性。十年。疤痕组织已经完全钙化,硬得像石头。
“还能治。但会很疼。”
徐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十分郑重地把裤管又往上拉高了一寸,露出膝盖上方尚存的完好皮肉,动作细致得像是展开一封存了太久的旧信,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它撕破了。
“苏大夫,”他说,“老奴这十年,最不怕的就是疼。”
萧墨寒从床上看过去。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和平时一样深,但苏锦瑟注意到了——他在看她把针刀落在徐安疤痕最深处,没有移开目光。
苏锦瑟取了一根最细的针刀,说:“这不是普通针灸。我要把你疤痕下面挛缩的筋膜一层层剥离。过程大概要半个时辰。不能给你用麻药,因为你得告诉我每一刀下去的感觉——碰到正常组织是酸胀,碰到疤痕是撕扯。说酸,我停。说疼,我慢。动不了就停,别忍。”
徐安低下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掌很厚,指节粗大,那是年轻时握兵器摸暗器留下的痕迹。此刻那双手纹丝不动。“老奴不动。”
第一刀,入针。苏锦瑟的手法极快,针刀穿透皮肤时几乎感觉不到痛。但当刀尖探到疤痕层时,徐安的小腿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咬住了下唇,上身纹丝未动,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连握都没握紧。
“什么感觉?”
“撕扯。”他的声音平稳,但额角有汗珠渗出来。
苏锦瑟手下没有停。第二刀,第三刀。她在将那一层把肌肉裹死的筋膜一点点剥开,每一刀都精确到毫厘——手不能抖,入刀不能偏,因为偏了一丝就会伤到健康组织。而徐安的左腿承受着每一下针刀带来的剧痛,裤管在微微颤动,但他的上身始终纹丝不动,甚至呼吸都没乱,仿佛那条腿不是他自己的。
苏锦瑟在第七刀落下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方才在萧墨昀面前弯着腰,在她面前垂着手,此刻她的针刀正嵌在他旧伤深处的筋膜层里,他还是纹丝不动。她与徐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工作。他依然没有出声。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层疤痕组织被剥离。苏锦瑟拔出针刀,用纱布蘸去渗血,在伤口上敷了一层淡绿色的药膏——那是她用九叶灵芝的边角料调制的生肌膏。然后她站起来,把针刀浸入沸水消毒,背对着他。
“站起来试试。”
徐安从窄榻上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做一件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把左腿放下去,脚掌踩实地面,膝盖慢慢伸直——然后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终于能踩实地面的左脚。十年了。这条腿从十年前合上那天就没有完全伸展过。他以为它这辈子都不可能重新贴紧这片地面了。
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只是一下,便稳住了。
苏锦瑟收好针刀,看了他一眼。
“头三天不要跑。”
徐安低下头,对着她,深深地弯腰。不是平时那种欠身,是双手抱拳,弯腰到最低,头顶几乎碰到膝盖。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他要是开口,声音一定会碎。
苏锦瑟没有扶他。她只是等他自己直起身来,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有这十年,是因为替他挨了一劫。你能再用十年,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放弃。”
一旁的萧墨寒,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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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退出密室后,屋里突然变得很静。不是因为没有人说话——这间密室从来没有人说过闲话,但方才那种安静与此刻不同。方才的安静是三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此刻只剩下两个人,沉默便有了重量。炭火噼啪,药壶咕嘟,谁都没有先开口。
萧墨寒看着苏锦瑟收好最后一根针刀、阖上药箱的铜扣,才说话。
“他从来没给自己找过大夫。”
“我知道。”
“为什么给他治?”
“还账。”苏锦瑟没有抬头,将针刀一根根裹进布袋。
“还什么账?”
“那天夜里,他挡在我面前。”她合上药箱,终于抬起头,“一个腿废了十年的人,第一反应是拿自己当肉盾。这种人,我不欠他的。”
她说的是“我不欠他的”。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她自己决定不欠他。这个女人连还人情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你跟他一样。”萧墨寒忽然说。
苏锦瑟抬眼:“什么?”
“都怕欠别人。”
苏锦瑟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药箱铜扣上停了一瞬,才将铜扣按紧。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给他做例行的脉诊,指尖压在他的腕上,只说了一个字。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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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萧墨寒服过药,正在沉睡。
苏锦瑟在窄榻上整理这十天来的药方草稿,将散页按日期排序,夹进父亲手札的相应位置。炭火被她拨亮了些,密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和药壶里水汽咕嘟的声音。她渐渐发现这间没有窗的屋子不再让她时时刻刻绷紧脊背。她已经能分辨出炭火在不同时辰燃烧的气味,知道药壶在火候正好时会发出哪种咕嘟声,甚至闭着眼也能判断出萧墨寒的呼吸是浅眠还是深睡。这间密室不是她的牢笼。是她父亲最后工作过的地方,而她正在完成他没能写完的药方。
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锦瑟的手停在半空。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双靴子同时踩在石板上的震颤,整齐划一,片刻之前还散落各处的暗桩同时行动了。她抬头看天花板——脚步声从长廊东端一直铺到西端,至少有二十个人,几乎压住了整条长廊。这座山庄像一只蛰伏许久的巨兽,突然间亮出了所有爪牙。
密室外响起一个声音,平稳得像个木头人,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宣判:“传代庄主令——”
苏锦瑟站起来,走到门后。她没有开闩,只是把手按在门板上,透过缝隙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执事打扮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刻板,眼距极窄,嘴唇薄得像是用笔画上去的一道线。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记得昨夜萧墨昀闯进来时提到过一个名字——沈执。方伯期的舌头。
“——徐安擅带外人入庄,违反庄规第三条与第七条。即日起,卸去内务总管一职,禁足于后院柴房。未经许可,不得出户半步。”
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挣扎声。不是喊叫——苏锦瑟从门缝里看见徐安被两个守卫架着,他的双臂被反剪,但身体还在往前挣,不是在挣自己的自由。他的左腿刚被她治好,膝盖终于能完全伸直,落地还没踩实过一天的地面,此刻正被拖过石板,鞋底刮出一道长长的划痕。他挣扎的方向不是往外,是往这扇门,往这间密室。他已经看不见她了,却还是拼命往这个方向够,嘴里堵着东西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压着一句她听不见的话。
沈执还在继续:“所谓‘外客’,限明日卯时前离庄。若卯时钟响,人未离去,以擅闯禁地论处。就地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