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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三问 晨光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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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山间薄雾时,凌霄山庄校场上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武林盟派来观礼的是两位长老与四位执事,青州、淮阳、荆南三派的掌门或首徒分列校场两侧。各派随行弟子与山庄留守的门人加起来逾百人,从校场东头的旗杆一直排到西头的石阶。没有人交谈。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校场中央那座高台。台高三尺,青石砌成,台面上刻着凌霄山庄的飞檐纹章。
方伯期站在高台上。一身玄色锦袍,腰悬佩剑,双手交握于身前。沈执的副手垂手立在他身后三步处,两侧各站着一排贴身护卫。台下四周分布着弓弩手,弓弦未张,弩机半垂,但每一个弩手的站位都恰好对准了人群中最可能率先出声的那几个方向——不是随机分布,是有人提前丈量过。老斥候蹲在校场入口的石狮座后远远看着那些弩手的位置,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猎户弟弟报了一串数字。猎户弟弟将这些位置一一记下,与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兄弟俩的箭已在弦,藏在披风褶子里谁也看不见。
在校场高台左后方靠近回廊的位置,雀斑少年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间。他选了这根枝丫不是因为藏得深——他侧头比划了一下,方伯期的胸口正对着这棵树的夹角。这是整座校场唯一能同时看到高台正面与廊下阴影的角度,也是三年前老庄主教他认的第一颗星位。他将那些数字和弩手位置全部刻印在脑海里,随时准备在人群出现骚动时第一时间向密室方向传递信号。厨子与更夫兄弟守在议事厅侧门的暗间里,侧门门闩已被虚掩,只留一道极细的缝,刚好够孟九针侧身挤过。厨子把手里的擀面杖换成了铁勺——不是要打人,是万一侧门被人从外面堵死,这铁勺能当撬棍用。
徐安不在校场。他坐在密室地图前,手边放着那枚拇指大的陶制油灯。他左腿搁在矮凳上,护心甲已穿戴齐整。铜丝、印章、手套——夜行者的三件传令工具一字排开放在矮几上,灯焰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他听着头顶传来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叠加成沉闷的轰鸣,但他能从中分辨出每一种不同的回响辨别校场上局势的走向。
方伯期往前迈了一步。晨雾正从山腰往下退,最后一缕白雾从他袍角掠过,被初升的日光驱散。
“凌霄山庄第十三代庄主之位,自先庄主辞世后悬而未决。方某受先庄主临终所托,代掌山庄百日。今日依祖制,在武林盟及天下英雄面前行继位三问——”
台下的弓弩手们无声地调直了站姿。
“第一问:可有人对凌霄山庄第十三代庄主继位之事存有异议?若有异议,此刻提出。若无异议——”
他顿了顿。台下鸦雀无声。沈执的副手垂着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第二问:可有异议?”
仍无回应。
方伯期吸了一口气,肩胛骨在锦袍下微微舒张。“第三——”
“我有。”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校场入口。雀斑少年差点从树枝上掉下来,一手攥紧树枝一手攥紧怀里还没来得及发出的信号纸条——他等了整整一早上,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萧墨寒从晨雾中走来。
他走的不是正门。他从校场侧面的小径绕过来,那条路是今早老斥候借巡查岗哨为由临时清出的。密道出口至校场入口附近的路线已提前清理完毕,他在三道烽烟余烬未散时便已抵达外围,直等到第二问结束才迈步出径。一身素衣,未着庄主服制,腰间悬着那柄刻有“凌霄”二字的剑。步伐仍有些微滞涩——膝盖在每一步落地时都在承受解封后尚未完全恢复的重力,但他的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深潭,掠过黑压压的人群,不偏不倚落在方伯期脸上。
方伯期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松弛在第一眼看到萧墨寒时便僵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沈执的副手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往两侧推开,让出一条通向高台的路。
萧墨寒没有走上去。他在高台下停步,抬头与方伯期对视。台下逾百人鸦雀无声,只听见山风将旗杆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凌霄山庄第十三代嫡子萧墨寒,未曾亡故。”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校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依祖制,继位三问——须由本人亲受。”
武林盟那位年长的长老微微眯起眼,没有出声,只是将原本拢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抽出垂在身侧。武林盟执事中有人低声交换了几句耳语,很快又归于沉默,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位突然现身的嫡子与高台上那位代庄主之间来回游移。方伯期的面色从煞白转为铁青。
“来人——将这个冒充先庄主嫡子的狂徒拿下。”
“谁敢。”
萧墨寒的声音不高,但校场旗杆上的旗帜恰在此时被山风猛地扯了一下,猎猎作响。没有人动。不是不敢动——是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站在高台上的代庄主先动。
方伯期没有下令第二遍。他不是被那声“谁敢”震慑住了,而是他看见了校场入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反射出的一线微光。不是露水,是箭镞。猎户兄弟的箭已在弦上,箭尖对准的正是离高台最近的那两个弩手。老斥候从石狮座后站起身来,怀里抱着那把从兵器库取回的短刀,刀刃尚未出鞘,但他站的位置恰好堵住了沈执的副手往台下传令的视线。方伯期在心里快速数了一遍自己的人——沈执带走了十几个快骑至今未归,校场外围的巡逻今早被调开了至少三处,他此刻能调动的弩手不到原本的一半。他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袖口下的指节捏得发白,但脸色已从铁青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他不是放弃反击,他是在等萧墨寒先出牌。
萧墨寒没有拔剑。他走到高台正前方站定,抬头直视方伯期:“方伯期。三个月前你以家宴为名,在我酒中下七虫七花草之毒,使我经脉逆行、武功尽废,困于密室三月有余。此毒配方由毒王谷孟九针亲手调制——奉你之命。”
方伯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台下这个一身素衣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像是在责备一个让他失望了太多次的晚辈。“墨寒,你病了三个月,病糊涂了。你中毒之事乃外敌所为,老夫为此彻查了整座山庄。至于孟九针——他是我结拜兄弟不假,但他若真替你作证,让他自己站出来。若是死无对证,便是血口喷人。”
“谁告诉你他死了。”萧墨寒看着他的眼睛。
方伯期的眼皮跳了一下。只是左眼,只跳了一下,高台下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转向身侧的沈执副手,对方垂下目光低低说了一句“沈执未归”,方伯期重新看向萧墨寒,像是在重新估量一件他以为早就解决掉的事情。他派沈执去青州截杀孟九针,沈执至今没有回来——没有回来,意味着孟九针也没有死。
方伯期调整了一下站姿,语气从惋惜转为公事公办的平静:“老夫理解你病后思虑未清,不与你计较。但山庄有山庄的规矩——一个自称嫡子的人站在这里空口无凭,总要拿出证据。你说你是萧墨寒——谁能证明你的身份?谁能证明你说的话不是受人教唆?”
萧墨寒将剑从腰间解下,横于胸前。
剑鞘上刻着凌霄山庄的飞檐纹,与高台石面上刻的那道纹路如出一辙。他拔出剑。剑身出鞘时一声极轻的嗡鸣,剑刃在晨光下映出一片寒白。他反转剑身,将剑刃内侧那一行篆刻小字示向台下——“凌霄·十三”,刻于会祖传下的剑铭上方。字迹与老庄主生前所有书画上的落款笔锋丝毫不差。这把剑不仅是庄主信物,更是历任庄主亲手交付下一代的传承之证。
“此剑为先父十八年前在议事厅亲手所授。剑鞘刻有凌霄山庄庄主纹章,剑刃内镌‘凌霄’二字与会祖剑铭。武林盟长老若存疑——可亲自验剑。”
那位年长的长老走上一步,与身旁另一位长老低声交谈了两句,随后接过剑在晨光下翻转检视,指尖抚过篆刻的凹痕、剑柄上因长期握持磨出的包浆、剑格处那枚只有庄主嫡系才握过的鎏金纹章。他身后另一位长老从怀中掏出一方旧印——那是老庄主生前与武林盟往来书信所用的火漆印章,从未外流。他将印纹与剑格处的鎏金纹章对照片刻,点了点头。年长的长老将剑双手奉还,沉声宣布——
“剑为真。剑在人在。”
萧墨寒收剑入鞘,重新悬于腰侧。他没有再看方伯期,而是转向台下逾百双眼睛。“我的身份,剑为证;我的伤,病历为证——凌霄山庄所有脉案均存于药房暗格内,施针日期、药方配伍、毒势消退周期,一笔未删;方伯期下的毒,毒渣为证——毒渣已从药房后院梅树下挖出。人证稍后入场,请诸位稍候。”
方伯期在高台上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面色铁青地盯着校场侧门方向。而在校场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雀斑少年低头在自己的炭笔草纸上添了四个字:他要怕了。他把纸条卷进小竹筒里,对准暗廊方向弹了进去。竹筒滚过石板的声音被山风吞没,密室里的徐安弯腰捡起竹筒展开纸条看了片刻,抬头对身旁的更夫兄弟轻声吩咐了一句:“议事厅侧门可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