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维托》鹿雪闻

2、02.答案 你的比喻更

　　【第二章】
　　就这么一句话。
　　江离坐直了，不动。

　　这个男人有种很强大的能力。坐在那里就让人，不由自主想听话。哪怕他穿普通西装，领带也没有打。

　　她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Vito却始终安静。

　　江离这才想起，指令早给过了——他问她喝什么。
　　于是她说：“冰水，谢谢。”

　　意大利人喝常温水，没人这么点。

　　Vito没纠正，朝吧台抬了一下手。
　　店员走过来，围裙上残留咖啡粉末。

　　他说意语的时候嗓音低而沉：“冰水，谢谢。”
　　店员愣一下，回吧台翻冰箱找冰块。这家店大概开业至今没人点过这个。

　　江离一眼都没看店员，目不斜视。

　　而Vito在观察她，她的背脊很直，肩膀收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即便他近距离凝视她，她也不动。和个小绿植似的。

　　鼻子凑近她，Vito静静地吸了一口。果然，她身上有种很淡的植物清香，干干净净的，和咖啡店杏仁饼的甜味混在一起。

　　这时候店员过来，玻璃杯被放在桌面上。
　　Vito将杯子挪了点距离，在江离能够到的位置：“Tieni。”（拿着。）

　　江离捧起杯子：“谢谢。”

　　Vito不回片语。他在凝视她，在用手掌感受她呼吸时肋骨的起伏。

　　江离的肩膀松下来了，她在刻意调整呼吸，不让他发现她的紧张。
　　她知道Vito在审视她，大脑还没思考出他是否喜欢她的紧张。身体已经替她做出了反应。

　　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窗外的光在桌面移了寸许，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柔光。

　　Vito再次开口，喊她的名字：“Jiang li.”

　　江离一下子坐直，像个被点名的学生。

　　嘴唇靠近她的耳朵，Vito让气流擦过她耳廓：“Vorrei vederti ancora.”(我想再次见到你。）
　　停了一下，他的手掌收紧了：“Non solo aggi。”（不只是今天。）

　　情话来的太突然，江离愣了。

　　怎么就想再见到她了？
　　调整呼吸对了？还是她做了什么吸引他的事？她就只是坐着而已。

　　不想了，江离放弃。她感觉自己就是个被猞猁嗅闻的食物。食物没有思考。
　　“好。”说完之后，她缓缓扭头。

　　就这么恰好，脸颊擦过他的嘴唇。
　　她以为Vito会避一下，正常人都避，这是社交礼仪。

　　但Vito没动，像是早等着她扭头。
　　他也没追上来，就那么停着。

　　她鬓边的发丝被吹起来，又随着他的呼吸落下去，贴在她的唇角。
　　江离吸了口气，她感觉变成一只小鹿，下一秒就要被猞猁吃了。

　　猞猁似乎很享受狩猎的过程，正在用鼻子感受小鹿皮肤的绒毛。

　　那口气呼出来的瞬间，她手指被他握在了手心。江离低下头，看见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点了两下。

　　Vito偏头，碰一碰她的唇角。

　　江离的嘴唇一下子抿紧了。

　　须臾，他叼住她的下唇。感受到她呼吸急促之后，Vito才换个角度贴上去。

　　脑袋空了一秒，江离没有顺势搂他脖子，手还在膝盖上，手指掐进掌心了。

　　就在这个时候，Vito吻住了她。

　　太突然了，他们还没说几句话。

　　陌生的气息，让江离的眼睛直了，肺也空了。理智叫嚣着想要往后退。
　　可是，他的头发撩过她的额头，像是午后刚晒好的衬衫。他的唇有一种清新的温热气息……

　　她好像很久没这么温暖过了，她租住的房子总是很冷。
　　就这样，江离的理智也蒸发了。

　　远处吧台的咖啡机，正冒着热气，风铃似乎响了一声。她没听清，睫毛一直打颤。

　　Vito的眼睛睁着，看着她的表情。
　　几秒后，他鼻腔里发出一个很轻很短的气音——她根本调整不了呼吸。她变成了一根弦，被他拨了一下就震颤不停。

　　Vito对这个反应满意：“这是奖励。”
　　江离呼出一口气，她通过测试了。

　　Vito掌住她的后颈，让她的头往后扬了半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脊椎瞬即打直，江离嘴唇微张。像被猛兽一口叼住脖颈的小鹿，失去思维，视线里只有他。

　　他的眼窝深邃如潭。潭里不是水，是月光。安静，潮湿。琥珀色的眼瞳就泡在这月光里。

　　只用了一个对视的时间，这双眼睛就嵌入她的心窝。
　　猎物被捕获，祭品被镶嵌，她灵魂的拼图被补全了。但呼吸还是停的。

　　Vito开口了：“Respira。”（呼吸。）
　　他的在她手臂上慢慢地画线，下去，又回来，像是模仿呼吸的频率。

　　她按照他教的，呼气，吸气。
　　很听话。

　　而他自己的呼吸，比平时快了半拍。Vito没在意。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格。桌上水杯的冰块化了一些，杯壁凝了水珠。一滴，顺着玻璃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江离伸出手去擦那滴水，呼吸已经顺畅了。
　　Vito还抱着她，不再言语。

　　等不到下个步骤，江离把手上的水抹匀，开口：“请问，我会压到您吗？”

　　Vito纹丝未动。她坐在上面的重量不到60公斤。对于负重深蹲，定期健身的人来说，她和桌上那杯水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见他没回复，江离看着膝盖上自己蜷缩的手指：“抱歉，我不是个会找话题的人。或许，您会感到无趣。”

　　Vito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那上面还挂着泪珠，在光线里闪了闪。
　　他伸出手，一根根掰开了她的手指。

　　江离颤了下，以为自己的动作不对。
　　撑着膝盖要起身。

　　Vito把她按回去：“No.”
　　她扭头，看着他，等他下一句。

　　Vito的视线移到她唇上：“你不重。没打扰。不无聊。”
　　江离疑惑。

　　看一眼桌上的书，又看她，Vito的嘴角抬了一下：“我只是在看一本无聊的书，等一个有趣的人。”

　　“您说的是我吗？”约了见面，就是在等她。她这个状态下，应该还记得，可就是很想问这句。

　　Vito端起那杯水，递到她手边。
　　“Bevi。”（喝。）

　　他没有回复。
　　江离接过杯子，吸了口气，微笑。
　　然后静静地起身。

　　四次了。她说想走，到现在为止，四次了。第一次哭了，最后一次强颜欢笑。

　　Vito调整坐姿，两只手把她框在一个不大不小的范围里。
　　他是给她个框架，告诉她边界在哪里，告诉她不需要自己找位置。
　　位置，他给。

　　也可能，是为了让她坐得更舒服。

　　下巴靠近她，Vito轻声：“不用找话题。我们也可以沉默。”

　　江离呼出一口气。沉默。

　　吧台后面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声音。门又开了，进来一个拎公文包的人，在吧台点了杯咖啡就走。
　　Vito的视线跟了那人两秒，收回来。

　　窗外那辆车还在，对讲机里说：“情况稳定，Don正与目标人物交谈，周边无异样。”假装看电脑的男人关了屏幕，坐回来的时候，离他们的位置更远了一点。

　　Vito的手指在她膝盖上轻敲了一下：“Dimmi una cosa。”（告诉我一件事。）
　　江离抬头：“请说。”
　　Vito问：“告诉我，你为什么在网聊软件要用真名。”

　　江离迎上他的视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名字是符号。如果您爱我，哪怕我是个字母，哪怕是块被岁月剥落的墙皮，您依然会爱我。”

　　她把“爱”这个字说出来了。
　　Vito的表情没有变化，许久，声音很轻：“这是一个糟糕的比喻。”

　　江离屏息，眼中的失落变成执拗：“我是有原因的。”

　　Vito说：“请讲。”

　　“因为我相信，不论我用什么名字，就算隔着网络，他也会一眼认出我。我一直在等这个人出现。”

　　“那你等到了吗？”

　　“当我问您‘我会认出你吗？’您说‘会’。”她笑了一下，“我想……我有答案了。”

　　她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均匀，指甲是淡粉色，修剪的圆润。

　　抓什么，应该都不会留下抓痕。
　　Vito的唇角微微斜了一个角度。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的比喻，更糟糕了。”

　　这不是比喻。
　　江离心里这么想，但没反驳。
　　她再次迎上他的视线。

　　Vito抬手，掌住她的脸。
　　皮肤温热。她，是活的，活的。
　　她的脸很小，骨头的轮廓清晰，脸颊上没有多余的肉。他一手能覆盖，拇指恰好能按在唇上。

　　他就这样看着她，很久。

　　如果不是咖啡机的蒸汽管响了一声，江离以为时间停住了。

　　音乐已经换成了《Don't Let Me Down》。

　　“别让我失望。别让我失望。
　　我第一次坠入爱河
　　难道你不知道它将持续……”

　　The Beatles的歌声穿过她的耳膜。
　　江离没有眨眼，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坐在他腿上。安静的，任由他的手贴着她的脸。

　　“我们的爱如此美好，
　　我想从未有人如此深爱着我”

　　歌词唱到这句的瞬间，Vito的嘴唇靠近她的太阳穴：“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

　　江离垂眸：“我也没有对别人说过。您是第一个。”

　　Vito轻声问：“Quanti anni hai?”（你多大了？）
　　江离抿了一下唇：“十八。您会介意我年龄小吗？”
　　Vito唇角微勾：“意大利的法定适婚年龄，不小。”

　　江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是告诉她……
　　结婚？
　　和她吗？

　　她不受控地打了个幸福的小激灵，然后告诉自己，不可能，这不是她该揣测的。

　　Vito收回了手，身体退回到能看清她表情得位置：“我也没告诉你我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