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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月圆夜·哥醒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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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圆之夜,剑宗的雪崖会发光。

      不是月光照的,是崖底的寒潭在反光。寒潭深不见底,据说通着龙脉,每月十五月圆,龙气上涌,整座雪崖就像蒙了层霜似的,泛着青白色的微光。

      林知微第一次见时,以为是裴照雪又练了什么新剑法,吓得差点把"春耕"扔出去。后来他才知道,这是自然现象,跟剑法无关,跟龙脉有关,跟他更没关系。

      但今晚,有关系。

      知微盘腿坐在石槽边,石槽里的灵泉被月光一照,像盛了一槽碎银子。他手里攥着块麦芽糖,是白天去坊市买的,凡人做的,粗糙,甜得发腻。

      "哥,"他对着识海说,"月圆了。你醒醒。"

      没有回应。

      知微不着急。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化了,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他想起小时候,哥给他糖,他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结果化了,黏了一枕头。

      哥骂了他一顿,说"傻子,糖是吃的,不是供的"。然后连夜洗枕头,洗到月亮西沉。

      "哥,"他又喊,"我买了糖,你尝尝?"

      识海里还是安静。剑气草在角落,叶片上的露珠凝着,一动不动。

      知微叹了口气。他盘腿坐好,把"春耕"横在膝上,开始运转《基础剑诀》的吐纳法。这是裴照雪教的,说月圆之夜灵气充沛,适合练气。

      他练得很认真,一呼一吸,引灵气入体,沿经脉流转。灵气像温水,在经脉里缓缓流动,所过之处,微微发热。

      但今晚,灵气走到某处时,突然凉了。

      不是寒潭那种凉,是……是有人往温水里扔了块冰。知微一个激灵,灵气差点走岔。他稳住心神,仔细感受——那凉意来自识海深处,像是从沉睡的深渊里浮上来的一口气。

      "哥……?"他试探着喊,声音在识海里荡开。

      凉意更明显了,像是一只手从水底伸出来,碰了碰他的神魂。知微不敢动,怕惊跑这只手。他屏住呼吸,感受着那只手的触碰——轻轻的,怯怯的,带着某种熟悉的、让他眼眶发热的温度。

      然后,识海里亮了。

      不是月光,是剑气。剑气草的叶片突然舒展,露珠滚落,在识海的虚空中划出一道道微光。那些微光交织、缠绕,最终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很淡,淡得像一缕烟,随时会散。但知微认出来了——是知远,是他哥,是那张他看了十八年的脸。

      只是更苍白了,更透明了,像是被水泡过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哥!"知微想扑过去,但识海里没有实体,他扑了个空,从自己凝聚的剑气里穿过去。

      "别动,"知远的声音响起,虚虚的,带着熟悉的呵斥,"你一扑,我这点魂力就散了。"

      知微僵住,保持着扑到一半的姿势,像个傻子。

      知远看着他,透明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压下去。他飘到剑气草旁边,虚虚地"坐"下——其实是飘在草叶的高度,做出坐的姿势。

      "糖呢?"他问。

      知微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麦芽糖。但糖在识海里拿不出来,他急得团团转:"在、在外面,我嘴里……"

      "傻子,"知远骂,"我在你识海里,怎么拿外面的糖?"

      知微停住,脸涨得通红。他看着知远透明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睛,突然想哭。

      "哥……"他声音发颤,"我以为你再也不醒了。"

      知远的表情变了。那种不耐烦淡了下去,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水。

      "……我醒不醒,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声音轻下去,"你冒充我,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还指望我谢谢你?"

      知微僵住。

      这是他最怕的话题。从踏入剑宗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个赝品。裴照雪寻的是知远,救人的是知远,该来剑宗的是知远。他林知微,只是个冒名顶替的弟弟,是个偷了哥哥身份的贼。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知远飘近了些,透明的脸几乎贴到知微的神魂上,"你想说你是为了我好?想说你想替我活下去?想说你冒充我是逼不得已?"

      知微摇头。他说不出口。这些理由他想过,在猪圈里想过,在雪崖上想过,在月圆夜里想过。但面对知远透明苍白的脸,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知微,"知远叫他的全名,声音冷下去,"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知微低头。

      "不是冒充我,"知远说,"是你把自己活成了我的影子。裴照雪给剑,你拿着。给功法,你练着。给身份,你顶着。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是谁?"

      知微猛地抬头。

      "我……"

      "你是林知微,"知远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炸开的雷,"不是林知远!你有你自己的剑骨,你自己的路,你自己的——"

      他停住了。透明的身体剧烈晃动,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哥!"知微想扶他,但手穿过去,只抓到一把剑气。

      知远稳了稳,身形重新凝住,但比之前更淡了。他看着知微,眼神复杂,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算了,"他说,"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从小就这样,我说东你不往西,但也不会真往东,你就站在原地,等我拉你。"

      知微鼻子一酸:"哥……"

      "别哭,"知远警告,"你敢哭我就散给你看。"

      知微把眼泪憋回去,抽了抽鼻子:"……没哭。"

      "哼,"知远飘到剑气草旁边,虚虚地拨弄叶片,"这草是你种的?"

      "嗯。雪崖上种的,移到识海里了。"

      "丑,"知远毒舌,"叶片歪了,露珠凝的位置不对,剑气流转滞涩。猪都比你种得好。"

      知微笑了。这种骂法他熟悉,哥从小就这样,骂得越狠,其实是越关心。

      "哥教我,"他说,"我改。"

      知远看他一眼,透明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他没说话,只是飘到剑气草上方,虚虚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看好了,"他说,"剑气草不是凡草,不能按种地的方法种。它的根要扎在经脉节点上,叶要朝着灵气流转的方向,露珠不是凝出来的,是剑气饱和后自然溢出的。"

      知微仔细看。知远的手势很轻,但带着某种韵律,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雨。剑气草的叶片随着他的手势缓缓转动,露珠重新凝聚,位置变了,从叶尖移到叶脉中央。

      "这样……"知微试着模仿,神魂引导剑气,按照知远的手势调整。

      "错了,"知远骂,"手腕太僵。想象你在……在喂猪,对,喂猪时怎么撒食?手腕放松,力道均匀,撒出去是扇面,不是砸过去。"

      知微想象喂猪的画面,手腕放松,剑气缓缓溢出。剑气草的叶片颤了颤,露珠重新凝结,位置对了。

      "还行,"知远勉强道,"猪都学会了,你也勉强算学会了。"

      知微笑出声。识海里回荡着他的笑声,剑气草跟着晃,露珠滚来滚去。

      "笑什么笑,"知远骂,但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意,"继续练。月圆之夜灵气充沛,别浪费。"

      知微应了,继续调整剑气草。知远在旁边飘着,时不时骂两句,时不时比划个手势。识海里很安静,只有剑气流转的细微嗡鸣,和知远虚虚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练到一半,知微突然问:"哥,你当年……为什么让粥给我喝?"

      知远的动作顿住。

      "什么?"

      "小时候,"知微说,"你总是把稠粥让给我,自己喝刷锅水。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你小,小的该让'。但后来我发现,刷锅水是涩的,不是甜的。"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知微以为知远又沉睡了,那虚虚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发现了?"

      "嗯。我八岁那年,偷偷尝了一口你的碗。"

      知远沉默了。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琉璃。

      "哥,"知微说,"以后别这样了。我长大了,能自己喝刷锅水,也能让你喝稠粥。"

      知远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知微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欣慰,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傻子,"他说,"你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怎么让我喝稠粥?"

      "我会有的,"知微说,声音稳得像劈柴时的斧子,"等我学会真本事,给哥找个肉身,或者……或者让哥用我的。我们本来就是双生,应该可以共用。"

      知远的表情变了。透明的脸上闪过震惊,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你——"他声音发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共用身体,意味着你的神魂要永远分出一半给我,你的修为、你的寿命、你的——"

      "我知道,"知微说,"我愿意。"

      "你愿意个屁!"知远突然暴怒,透明的身体剧烈晃动,剑气草被他的怒气冲击得东倒西歪,"林知微,你以为这是种地吗?分一半地给我种?这是你的命!你的神魂!你——"

      他停住了。因为知微的神魂凑了过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透明的身体。

      没有实体,所以穿过去了。但知微感觉到,那凉意更明显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颤抖的呼吸。

      "哥,"知微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别生气。我不是现在就要给你,我是说……等我准备好了。等我强到能保护好你,强到能让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知远僵在原地。透明的身体微微颤抖,像风中的烛火,但这次没有灭。

      "……你总是这样,"他最终说,声音轻下去,带着无奈,"从小就这样。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但也不会反驳,就站在那儿,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等我……等我妥协。"

      知微笑了:"因为哥总会妥协。"

      "……滚,"知远骂,但声音里没有怒意,"继续练你的草。月圆之夜过了,我又要沉睡了。"

      "哥!"

      "别喊,"知远飘到识海深处,身影越来越淡,"我魂力不够,显形一次要歇很久。你……你好好练剑,好好种地,好好……好好活着。"

      "哥!"知微追上去,但识海里没有方向,他追了半天,还是在原地。

      知远的身影彻底消失了。但在最后一刻,知微感觉到,那股凉意没有散去,而是化作某种更轻、更柔的东西,像是一床被子,盖在他的神魂上。

      暖的。

      还有一句话,轻得像是在梦里说的:

      "……弟,糖很甜。"

      知微僵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神魂的手,虚虚的,透明的——然后慢慢握紧。

      "哥,"他说,声音在识海里回荡,"下次月圆,我还买糖。买更好的,买你不会化的那种。"

      没有回应。

      但剑气草的叶片轻轻颤动,露珠从叶脉中央滚落,在识海的虚空中划出一道微光,像是一个透明的、看不见的点头。

      知微笑了。他退出识海,睁开眼睛。

      雪崖上,月亮已经西沉,只剩一弯残白挂在天边。石槽里的灵泉映着晨曦,从碎银子变成了淡金色。

      知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他握紧"春耕",开始练剑。

      劈柴、挑水、剁骨。

      每一式,他都想象哥在旁边看着。想象那双透明的、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睛,想象那句"猪都学会了",想象那声轻轻的、像是梦里的"糖很甜"。

      练到太阳升起,练到雪崖上的积雪被剑气扫净,露出下面青黑的岩石。

      知微收剑,对着识海说:

      "哥,我今天要去内门藏书阁一层。找讲魂魄的书。你等着,我学会怎么让你醒着,就不怕月圆不月圆了。"

      识海里,剑气草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

      像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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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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