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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九霄会·赌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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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九霄剑冢的会场上,林知微那把叫"春耕"的锈剑还插在地上。

      剑柄上缠着半根磨秃的草绳——那是他从村里带来的,原本系在柴刀上,后来柴刀断了,草绳就换到了这把捡来的锈剑上。此刻草绳被剑冢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只招魂的手。

      "下一个,剑宗林知微,对万法宗陈玄舟。"

      知微正蹲在擂台边缘,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今早从雪崖菜地摘的黄瓜,用灵泉洗过,水灵灵的。他掰了一半,递给旁边同样蹲着的沈听澜:"吃不吃?"

      沈听澜刚从东海赶回来,袍子还沾着海盐,头发乱得像被螃蟹爬过。他盯着那半根黄瓜看了三息,伸手接过:"……你比试前就吃这个?"

      "补充灵气。"知微咔嚓咬了一口,"我种的,甜。"

      "……"

      万法宗的陈玄舟已经上了台。白衣胜雪,袖袍上绣着九道云纹,每一步踏出都有灵气涟漪在脚下绽开,像踩在一朵朵莲花上。台下响起一片喝彩,有女修喊"陈师兄",尾音颤得能勾魂。

      知微把最后一口黄瓜咽下去,油纸包塞进怀里,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林知微。"陈玄舟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磬,"我观你前两战,一剑'惊蛰'破潮汐,一剑'小满'缠敌手,皆是农时之剑。巧则巧矣,终是小道。"

      知微把春耕剑从地上拔起来,锈屑簌簌往下掉。他抬头看了陈玄舟一眼:"师兄说得对。"

      陈玄舟微微一怔。

      "种地确实是小道。"知微把剑扛在肩上,像扛着锄头,"但人得吃饭。不吃饭,修什么仙?"

      台下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陈玄舟眉头微皱,袖中飞出一面铜镜。镜面如水,映出知微的身影——那是万法宗的"照影鉴",能照出对手功法破绽,据说曾照碎过三个魔修的丹田。

      "我不用剑。"陈玄舟说,"我让你三招,看你能近我身几步。"

      知微没动。

      他低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影子。照影鉴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像一层冰冷的霜。镜中的自己穿着剑宗统一的青袍,腰间却系着根草绳,脚上是双沾满泥的布鞋——那是阿蛮从妖市给他带的,说"妖兽皮做的,踩剑罡不滑"。

      "师兄。"知微忽然说,"我跟你打个赌。"

      "什么?"

      "我不用春耕剑。"知微把剑插回地上,"我用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那是一把柴刀。

      木柄,铁刃,刃口卷了边,柄上缠着另一半草绳。和知微腰间那把用来切黄瓜的匕首不同,这把柴刀是真的砍过三年柴、剁过两年骨、挑过一年粪的。刀身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豁口,是某次砍到石头留下的。

      "我若赢了,"知微没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告诉我,前夜偷袭我的黑衣人,是不是万法宗派来的。"

      笑声戛然而止。

      陈玄舟的脸色变了。照影鉴的光芒闪烁不定,像被风吹乱的烛火。

      "我若输了,"知微继续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捧金黄的麦粒,"这是雪崖灵麦,我种的第一茬。一斤,归你。"

      他把麦粒举起来,阳光穿过透明的麦壳,在擂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另外,"知微想了想,补充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你照影鉴上第三道云纹,绣反了。"

      陈玄舟猛地低头看袖子。

      台下有人踮脚张望,有人窃窃私语。沈听澜蹲在原地,黄瓜咬了一半,忽然笑出声:"……这小子。"

      ---

      ## 二

      赌约既定,铜镜悬空。

      陈玄舟再不敢托大,照影鉴光芒大盛,镜面中浮现出无数道丝线,每一道都指向知微周身灵气流转的节点。万法宗的弟子屏住呼吸——照影鉴出,从无虚发,上一个被照出十七处破绽的对手,三招之内就被陈玄舟的"千丝引"绞碎了护体罡气。

      知微没看铜镜。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柴刀,拇指摩挲着柄上的草绳。那草绳被手汗浸得发黑,却异常结实,像某种执念缠成的结。

      "哥,柴刀和剑有什么区别?"

      识海里忽然响起声音。知微的手顿了顿。

      "柴刀砍的是柴,剑砍的是命。但命也是柴,烧完了就没了。所以没什么区别。"

      "握紧了,别抖。你抖是因为怕,怕是因为想活。想活没错,但握剑的时候别想,想就慢了。"

      "……哥?"

      "我在。别怕。"

      知微闭上眼睛。

      照影鉴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像无数根针在刺探。他能感觉到陈玄舟的灵气在铜镜中凝聚,千丝引已经蓄势待发,只等他露出第一个破绽——

      他睁眼的瞬间,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左。

      柴刀划出一道弧线,没有剑气,没有灵光,只有最朴素的破风声。像砍柴,像剁骨,像挑粪时甩开扁担的弧度。陈玄舟的千丝引已经出手,银丝如瀑,罩向知微周身十七处节点——

      柴刀砍在空处。

      银丝落空。

      陈玄舟瞳孔骤缩。照影鉴中,知微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瞬,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那不是身法,不是遁术,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你照影鉴照的是灵气节点。"知微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柴刀架在陈玄舟颈侧三寸,"但我种地的时候,不用灵气。"

      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擂台边缘的裂缝上,那是前两场比试留下的痕迹。裂缝中有一株野草,知微早上蹲在这里吃黄瓜时发现的,此刻被他一脚踩实,草根抓着的土块微微隆起——

      陈玄舟的千丝引第二波已至,银丝从地面窜出,缠向知微脚踝。

      知微却借着那株野草的反作用力,身形一矮,柴刀贴着地面划出一道半圆。不是砍银丝,是砍野草根部的土。

      土块飞溅。

      银丝缠在土块上,像缠住了一团棉花,力道泄了大半。知微的柴刀已经递到陈玄舟身前,刃口卷边的那道豁口,正对着照影鉴的镜面。

      "第三道云纹。"知微说,"确实绣反了。"

      咔嚓。

      柴刀的豁口卡在铜镜边缘,知微手腕一拧——不是灵气,是纯粹的腕力,三年砍柴练出来的、能一刀劈开碗口粗树桩的腕力。照影鉴的镜面出现一道裂痕,裂痕中映出陈玄舟骤变的脸色。

      "你——"

      "我不用灵气。"知微重复了一遍,柴刀往前送了半寸,"所以你的照影鉴,照不到我。"

      陈玄舟暴退,袖中飞出九道符箓,在空中结成九宫阵。知微没追,他弯腰捡起那株被踩歪的野草,随手插在擂台裂缝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水囊——里头装的是雪崖灵泉——浇了两滴。

      野草颤了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腰杆。

      台下寂静如死。

      沈听澜终于把另一半黄瓜吃完,黄瓜蒂在指尖转了个圈,精准地弹进远处的垃圾桶。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万法宗的,认赌服输啊。一斤雪崖灵麦呢,别赖账。"

      ---

      ## 三

      陈玄舟的脸色变了三次。

      从白到青,从青到红,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灰白上。他看着知微手里那捧金黄的麦粒,又看着擂台上那株被灵泉浇活的野草,忽然笑了——不是嘲讽,是某种释然的、甚至带着点羡慕的笑。

      "……我输了。"

      三个字出口,万法宗的方向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陈玄舟抬手制止了想要冲上来的师弟,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抛给知微。

      "前夜的黑衣人,确实与我万法宗有关。"他说,"但不是宗门派来的。是……我师父的私交。"

      知微接住玉简,没看,先塞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太自然,自然到陈玄舟愣了一下:"你不现在看?"

      "比试完了再看。"知微把柴刀别回腰间,弯腰去拔插在地上的春耕剑,"现在得去给我的灵麦浇水。下午还有一场,对手是药王谷的苏半夏,听说会用毒,我得提前吃点解毒的黄瓜。"

      "……黄瓜解毒?"

      "我种的黄瓜,灵气足,解一般毒够用了。"知微把春耕剑扛在肩上,像扛着锄头往地里走,"师兄,你那照影鉴修修还能用。第三道云纹绣反了不碍事,就是照人的时候,左边和右边会反过来,容易误判。"

      陈玄舟低头看袖子,忽然也笑了:"……你怎么发现的?"

      "种地的人,看东西正不正,不用镜子。"知微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庄稼长歪了没有,看土翻得匀不匀,看多了,就知道什么是正的。"

      他跳下擂台,青袍被风鼓起,腰间的草绳和柴刀一起晃荡。路过沈听澜身边时,被一把拽住后领:"喂,我的蜂蜜水呢?"

      "在雪崖石槽底下压着,自己拿。"

      "……你让剑尊喝石槽水?"

      "师父说甜的。"

      "……"

      沈听澜松开手,看着知微往雪崖方向走的背影,忽然转头对陈玄舟说:"你们万法宗,输得不冤。"

      陈玄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擂台上那株野草,在九霄剑冢的罡风中轻轻摇晃,绿得刺眼。

      ---

      ## 四

      雪崖上,裴照雪正在给白菜浇水。

      他用的不是剑宗的灵泉灌溉法,是知微教的最笨的办法——木桶,瓢,一棵一棵地浇。青袍下摆沾了泥,靴面上还有一片被白菜叶子蹭绿的痕迹。如果让剑宗其他长老看见,大概会以为自家剑尊被人夺舍了。

      "师父。"

      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照雪没回头,手里的瓢稳稳地浇完最后一棵白菜,才开口:"赢了?"

      "赢了。"知微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玉简,"这是陈玄舟给的,关于黑衣人的线索。"

      裴照雪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眉头微皱:"……谢孤舟。"

      "谁?"

      "三百年前,魔佛之乱时的散修。"裴照雪把玉简收进袖中,"据说死于魔佛座下,没想到还活着。"

      知微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裴照雪靴面上的泥,忽然说:"师父,你靴子上沾了白菜汁。"

      裴照雪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变,耳根却微微泛红。他抬脚在雪崖的石阶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绿痕,像某种笨拙的掩饰。

      "……下午的对手,苏半夏。"裴照雪转移话题,"药王谷用毒,你打算怎么办?"

      "吃黄瓜。"知微从怀里掏出半根没吃完的黄瓜,"再加这个。"

      他又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片晒干的叶子,颜色翠绿,边缘有细小的锯齿。

      "紫苏叶?"裴照雪认出来了。

      "嗯。我种在雪崖背阴处的,解毒用。"知微把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表情扭曲了一瞬,"……有点苦。但比中毒强。"

      裴照雪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抛过去:"含着,别咽。"

      知微接住,拔开塞子,一股清甜的桂花香飘出来。他倒出一粒糖丸,塞进嘴里,苦味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温柔的甜。

      "师父……"

      "雪崖边那棵桂花树。"裴照雪转过身,继续给白菜浇水,声音平淡,"今年开得好,我让人采了做的。"

      知微含着糖丸,看着裴照雪的背影。三百年前的剑尊,如今蹲在雪崖上给白菜浇水,靴面上沾着洗不掉的绿。他忽然想起识海里知远说过的话:"裴照雪那种人,看着冷,其实是不知道怎么热。你对他好一分,他能记三百年。"

      "师父。"知微又叫了一声。

      "嗯?"

      "下午如果我赢了,"知微说,"你能不能……再给我做一罐桂花糖?"

      裴照雪浇水的手顿了顿。

      瓢里的灵泉晃了晃,洒了几滴在白菜叶子上,像眼泪。

      "……看你表现。"

      ---

      ## 五

      下午的擂台在九霄剑冢的东侧,靠近一片药田。

      药王谷的苏半夏已经站在了台上。是个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杏眼桃腮,发间别着一枝干枯的半夏草。她看着知微扛着春耕剑跳上擂台,眼睛弯成月牙:"林师兄!我看过你上午的比试,柴刀破照影鉴,好厉害!"

      知微把剑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黄瓜,掰了一半递过去:"吃不吃?"

      苏半夏愣了一下,接过黄瓜咬了一口,眼睛更弯了:"甜的!"

      "我种的。"知微说,"作为交换,你能不能……少下点毒?"

      "不行哦。"苏半夏把黄瓜吃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药王谷的规矩,比试就是比毒。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这次带的是'醉生梦死',中者会看见最想见的人,在梦里不愿醒来。"

      知微的表情变了变。

      "最想见的人?"

      "嗯。"苏半夏打开布包,里头是一蓬淡粉色的粉末,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林师兄有想见的人吗?"

      知微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茧,也有种地留下的裂口。识海里空荡荡的,知远还在沉睡——上午那场比试,兄长借了他一丝力量,此刻正在休养。

      "有。"他说。

      "那你要小心哦。"苏半夏笑起来,像只偷到油的小狐狸,"醉生梦死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让人沉睡,是让人……不想醒。"

      她手腕一扬,粉色粉末随风散开,像一场温柔的雪。

      知微闭上了眼睛。

      ---

      ## 六

      他看见了青萝村。

      不是现在的青萝村,是十年前的。炊烟从茅草屋顶升起,知远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得他侧脸发红。知微趴在门槛上,看一只蚂蚁拖着比自己还大的饭粒,一步一步往墙缝里爬。

      "知微,吃饭了。"

      知远端出两碗稠粥,一碗有米粒,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他把有米粒的那碗推过来,自己端起稀的那碗,呼噜呼噜喝得飞快。

      "哥,你的粥里有米吗?"

      "有啊,多着呢。"知远把碗底亮给他看,"看见没,沉底了。"

      知微凑过去看,碗底确实有几粒米,像沉在井底的星星。他信以为真,低头喝自己的稠粥,没注意到知远把碗里的米偷偷拨进了他的碗。

      "哥,我以后要当剑仙。"

      "嗯,当剑仙。"

      "当了剑仙,我给你买大房子,买好多米,买……"

      "买啥?"

      "买糖。"知微舔了舔嘴唇,"村里张婶说,糖是甜的。"

      知远笑了,伸手揉他的脑袋,掌心的茧子蹭得他头皮发麻:"行,哥等着。"

      画面忽然碎了。

      像被风吹散的烟,青萝村的茅草屋、灶台、知远的笑脸,全都扭曲变形。知微站在一片虚无中,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

      "林知微!"

      "知微!"

      他猛地睁眼。

      擂台上,苏半夏正蹲在他面前,杏眼里全是担忧:"你……你怎么哭了?"

      知微抬手摸脸,指尖一片湿凉。

      "……没事。"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做了个梦。"

      "你中了醉生梦死,只睡了三息就醒了。"苏半夏的表情很复杂,"从来没有人……这么快醒过。"

      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梦境的温度。他想起知远把米拨进他碗里的动作,想起那句"哥等着",想起识海里空荡荡的寂静。

      "因为梦里的人,"他说,"不会让我睡太久。"

      他站起来,春耕剑从地上拔起,锈屑簌簌往下掉。苏半夏退后两步,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次里头是黑色的粉末,药王谷的"断肠"。

      "林师兄,"她说,"我认输。"

      知微愣住。

      "醉生梦死三息即醒,说明你执念之深,连梦都困不住你。"苏半夏把布包收回去,笑了笑,"药王谷的毒,对没有执念的人最有效。你执念太深,我赢不了。"

      她跳下擂台,杏色的裙摆在风中扬起,像一朵飘走的云。路过知微身边时,忽然塞给他一个小纸包:"这是解醉生梦死的药,虽然你不需要,但……留着吧。下次想做梦的时候,可以吃一点,梦会长一些。"

      知微低头看着纸包,没说话。

      台下,沈听澜的声音遥遥传来:"又赢了?!知微你小子是不是开挂了?"

      知微把纸包塞进怀里,和玉简、麦粒、黄瓜放在一起。他抬头看着九霄剑冢的天空,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哥,"他在心里说,"我赢了。下午有桂花糖吃。"

      识海里没有回应。

      但知微知道,知远听见了。

      ---

      ## 七

      夜幕降临时,知微回到雪崖。

      裴照雪不在,石槽底下压着一罐桂花糖,旁边还有张字条,字迹冷峻如剑锋:"明日对手,萧寒声。小心。"

      知微打开罐子,桂花的甜香涌出来。他倒出一粒含在嘴里,坐在石槽边,看着雪崖下的云海。

      沈听澜不知什么时候摸上来的,手里拎着两坛酒,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赢了不庆祝?"

      "在庆祝。"知微晃了晃糖罐,"吃糖。"

      "……你管这叫庆祝?"

      "甜的。"知微说,"比酒好。"

      沈听澜把酒坛放下,仰头看着月亮。东海的月亮和剑宗的不同,更圆,更亮,像一块被海水洗过的玉。

      "知微,"他忽然说,"你下午中的醉生梦死,梦见什么了?"

      知微含着糖,没说话。

      "我中过。"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在东海,被仇家下的。我梦见了……自由。没有海契,没有沈家,没有那些我必须承担的东西。我在梦里飞,飞得很高,下面全是海,蓝得发亮。"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睡了七天。七天里,我的修为从金丹跌到筑基,因为我在梦里不愿意醒。"

      知微转头看他。

      "后来呢?"

      "后来?"沈听澜笑了,那笑容里没多少快活,"后来被人打醒了。一盆冷水浇下来,说'沈家还需要你'。我就醒了,修为再也没涨回去。"

      他拿起酒坛,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流下来,在月光下像一道银色的伤。

      "所以你告诉我,"他转头看着知微,眼睛很亮,"你梦见什么了?能让你三息就醒?"

      知微低头看着糖罐,桂花糖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梦见我哥,"他说,"给我煮粥。"

      沈听澜愣住。

      "粥里有米,他骗我说他的也有。其实他的碗里只有刷锅水。"知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下的桂花,"我在梦里知道是假的。因为真的他……不会让我看见刷锅水。他会把碗转过去,喝得很响,让我以为那碗也是稠的。"

      他抬头看着月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所以我知道是梦。真的他,不会让我知道这些。"

      沈听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躲进另一片云里。

      "……你们兄弟,"他最后说,"都是傻子。"

      "嗯。"知微点头,"傻子。"

      他倒出一粒桂花糖,递给沈听澜:"吃不吃?甜的。"

      沈听澜看着那粒糖,看了很久,久到知微以为他不要了,才伸手接过去,塞进嘴里。

      "……甜。"他说,声音有点哑,"确实比酒好。"

      两人坐在雪崖上,一个吃糖,一个喝酒,看着云海在月光下翻涌。远处的擂台上,有人在连夜布置明日的比试场地,灯笼的光像一颗颗坠落的星。

      "知微。"沈听澜忽然说。

      "嗯?"

      "明天萧寒声,"他转头看着知微,月光下的眼睛很亮,"我查过了,他确实有问题。前夜的黑衣人,用的功法里有万法宗的影子,但根基是……三百年前魔佛座下的'噬魂引'。"

      知微的手顿了顿。

      "谢孤舟。"他说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块冰。

      "你师父告诉你的?"

      "嗯。"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狠厉的东西:"有意思。三百年前的人,三百年后还在蹦跶。知微,明天你要是赢了萧寒声,我请你喝东海最好的酒。"

      "我不喝酒。"

      "那就……"沈听澜想了想,"我请你吃东海最好的螃蟹!横行那小子他二舅!"

      "……"

      "开玩笑的。"沈听澜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星斗,"明天你要是赢了,我吹笛子给你听。我笛子吹得可好了,东海一绝。"

      知微转头看他。

      "你上午在擂台下,"他说,"吹的是唤鸡调。"

      "……"

      "跑调跑到阿蛮想杀人。"

      "……那是失误!"

      知微笑出声来。桂花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像某个遥远的午后,知远塞给他的那块麦芽糖。

      "行,"他说,"我等着听。"

      ---

      ## 八

      雪崖的风渐渐大了。

      沈听澜躺在石槽旁边,酒坛空了一个,另一个还剩一半。他已经睡着了,嘴里嘟囔着梦话,偶尔蹦出几个音,确实是跑调的笛声。

      知微没睡。

      他坐在石槽边,把春耕剑横在膝上,借着月光看剑身上的铭文。那些铭文在白天是看不见的,只有在月光下,才会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像庄稼在夜里悄悄生长。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他轻声念出铭文,手指抚过那些凹凸的纹路。剑身忽然颤了颤,像某种回应。知微闭上眼睛,神识沉入剑身——

      他看见了稼轩翁。

      不是剑冢里那个暴躁的老头,是更年轻的、站在一片金色麦田里的稼轩翁。手里握着一把和春耕一模一样的剑,剑尖垂着麦穗,沉甸甸的。

      "农修之道,"稼轩翁说,声音像风吹过麦浪,"不在剑,不在法,在'等'。"

      "等?"

      "等种子发芽,等庄稼成熟,等一场雨,等一片晴。"稼轩翁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三千年的风霜,"你今日种下的因,不会立刻结果。但只要你种了,总有一天会收。"

      "如果等不到呢?"

      "那就继续种。"稼轩翁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知微熟悉的东西——像知远,像裴照雪,像所有在土地上弯过腰的人,"种地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画面散去。

      知微睁开眼睛,月光依旧,桂花糖的甜还在舌尖。他低头看着春耕剑,剑身上的铭文渐渐隐去,像从未出现过。

      "继续种。"他轻声说,像对自己说,也像对某个听不见的人说。

      他把剑插回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沈听澜还在睡,嘴角挂着笑,大概是梦见了自由的海洋。知微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纸包——苏半夏给的解药——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下次想做梦的时候,"他记得苏半夏的话,"可以吃一点。"

      但他知道,他不会吃。

      真的想见的人,不在梦里。

      知微转身往茅屋走,脚步很轻,怕惊醒沈听澜的自由的梦。路过石槽时,他看见槽底除了桂花糖罐,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截草绳。

      不是他柴刀上那种磨秃的,是崭新的、翠绿的、带着露水气息的草绳,像刚从青萝村的溪边采来。绳结打得歪歪扭扭,是某种笨拙的温柔。

      知微拿起草绳,在月光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把草绳系在春耕剑的剑柄上,和那段磨秃的旧草绳缠在一起。新绿和旧褐交织,像某种传承,像某种延续,像春天和秋天终于握住了手。

      "师父,"他在心里说,"这绳结打得真丑。"

      但他没解下来。

      他扛着剑往茅屋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雪崖上的白菜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

      明天还有一场比试。

      对手是萧寒声,是谢孤舟的棋子,是三百年前魔佛之乱的余孽。但此刻,知微只想好好睡一觉,梦见青萝村的炊烟,梦见知远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梦见那碗稠粥里沉底的米粒。

      然后醒来。

      继续种。

      ---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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