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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往昔镜·四人丑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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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宫深处有四面镜子,不是往昔镜那轮大的,是小的,嵌在贝壳壁上,像谁把过去掰碎了,镶成装饰。知微抱着碑走过时,四面镜子同时亮了,像四只眼睛同时睁开,照出四个人——不是现在的四个人,是过去的,是心里的,是执念凝成的丑态。

      "……什么鬼?"阿蛮的狼牙棒差点砸穿贝壳壁。

      "执念镜。"鬼手张的烟杆敲了敲壁面,"鲛人泪宫的特产,照见心里最放不下的。放不下的,就是丑的。丑态,丑态,越放不下越丑。"

      知微看向第一面镜子。镜里映着青萝村,映着村口的老槐树,映着五岁的自己——不是五岁的自己,是五岁的知远,正把一碗粥推给更小的、三岁的知微。

      "刷锅水甜。"镜里的知远说,嘴角弯着,像知微刻在碑上的笑。

      知微的手攥紧碑沿。他想起第十四章,想起知远说"从五岁就开始让粥",想起游方道士的预言,想起"一荣一枯"。镜里的知远还在推粥,推了一次又一次,像循环的影像,像永远停在那天的执念。

      "这是你的丑态?"沈听澜凑过来,海色的眼睛在镜光里发蓝,"让粥?这……这哪里丑?"

      "丑在让了一辈子。"鬼手张说,独眼眯成缝,"让粥是甜,让命是苦。甜和苦缠在一起,就是丑。放不下的丑。"

      知微没说话。他看向镜里,看向五岁的知远,看向那碗被推过来的粥。粥是稠的,米粒沉在碗底,知远那碗是稀的,能照见人影。但知远说"刷锅水甜",说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直到二十岁那年,把命也让了。

      "哥,"他在识海里说,"弟看见了。看见你五岁就……就打算好了。看见你……"

      识海里,凉意凝了凝,像知远在梦里坐起来,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看见就看见了。"知远的声音飘过来,像风穿过空屋子,"丑态就丑态。哥丑,哥认。但弟……弟你不丑。弟你是……"

      "是什么?"

      "是弟。"知远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麦秸上,"是哥的弟。是哥让粥、让命、让……让一切,都想换来的。弟你站在镜前,就是哥最美的。"

      知微的眼泪涌上来,但没掉。他想起知远说"男人流泪丢人",想起知远说"哭啥哭,睡觉"。他攥着碑,转向第二面镜子。

      镜里映着裴照雪。

      不是雪崖上的裴照雪,是三百年前、青萝村的裴照雪。浑身是血,趴在知远背上,雪色长袍沾满泥,像一幅被泼了墨的山水画。知远背着他,裤腿磨破,膝盖流血,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小白脸。"镜里的知远说,声音很轻,像在讲梦话,"挺沉的。但……但冻死了可惜。"

      知微愣住。他看向镜里,看向那个背仙人的哥哥,看向他说"冻死了可惜",想起裴照雪说的"本座当年也想过让一个人回来",想起他说的"三百年第一次有人吹曲"。

      "这是……"沈听澜凑过来,"剑尊的丑态?被背着?"

      "是被救。"鬼手张说,烟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剑尊修了三百年,斩妖除魔,劈天门,但心里最放不下的,是当年被人背下山。是……"他顿了顿,"是欠了一条命,还了三百年,还没还清的丑。"

      镜里的影像变了。裴照雪在雪崖上,蹲在白菜地里,眼泪砸在菜叶上。他说"三百年第一次有人吹曲",说"本座当年也想过让一个人回来",说"他选了你,本座也该选你"。

      "丑么?"知微问,声音很轻。

      "丑。"鬼手张说,"剑尊九州第一,却蹲在菜地里哭。丑。但……"他看向知微,"但丑得真。比那些坐在云端笑的真。"

      知微没说话。他想起雪夜那日,想起裴照雪拍他的头,说"那你也得好好活着"。他转向第三面镜子。

      镜里映着沈听澜。

      不是现在的沈听澜,是百年前的、签契那日的沈听澜。红衣像团火,站在鲛人王座前,手里攥着爹的石板,石板上"海有深浅,路有远近,人心最难量"的字迹被汗浸得模糊。

      "我签。"镜里的沈听澜说,声音很稳,像在说"我吃饭","签了,就能自由。签了,就能想干嘛干嘛。"

      鲛人王——百年前的那个,眼睛像珍珠,尾巴像银纱——把契约推过来。沈听澜画了字,按了手印,修为像水一样往外流,他笑着,笑得虎牙尖尖的,像在说"值了"。

      "这是……"阿蛮凑过来,"路痴的丑态?签契?"

      "是信错了自由。"鬼手张说,独眼里有光在晃,"以为自由是翅膀,结果是锁链。以为飞得高,结果是沉得深。丑在……"他顿住,"丑在明明知道了,还不肯认。"

      镜里的影像变了。沈听澜在骨舟上,蹲在舵边,石板摊在膝盖上,对着"左三右二"发呆。他说"我准备了三百年,不,一百零三年",说"从某个种地的小子说帮我望风那天"。

      "丑么?"沈听澜自己问,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

      "丑。"鬼手张说,"路痴不认路,还导航。丑。但……"他看向知微,"但丑得执着。比那些不迷路的,更知道路是什么。"

      沈听澜笑了,那笑像钝刀割肉,慢,疼。他转向第四面镜子。

      镜里映着无妄。

      不是现在的无妄,是小时候的、饿得偷供果的无妄。瘦得像根柴,蹲在佛殿角落,手里攥着半块供果,嘴角还沾着渣。和尚举着火把追过来,他跑,供果掉在地上,滚到佛脚边。

      "佛要清净!"追来的和尚喊,"魔要放纵!你偷供果,是魔!"

      "贫僧饿。"镜里的无妄说,声音很轻,像在讲天气,"饿是魔么?"

      影像变了。无妄在佛魔之间,左边是金光,右边是黑气,他站在中间,双手合十,左眼金右眼黑,像谁把两幅画撕碎了拼在一起。

      "这是……"阿蛮凑过来,"和尚的丑态?偷供果?"

      "是两边都不认。"鬼手张说,烟杆敲了敲贝壳壁,"佛不要他,魔也不要他。他站在中间,两边都是悬崖。丑在……"他顿了顿,"丑在明明可以选一边,偏不选。偏要站着,站成一根刺,扎在两边眼里。"

      无妄双手合十,佛眼睁开,眼底有魔气在游。"贫僧不丑。"他说,声音很平,"贫僧只是……只是还没吃饱。吃饱了,就不丑了。"

      四面镜子同时暗下去,像四只眼睛同时闭上。知微抱着碑,站在黑暗中,识海里有人陪着。

      "哥,"他在识海里说,"弟看见了。看见你的丑态,看见师父的,看见沈师兄的,看见无妄大师的。弟……弟的丑态呢?"

      识海里,凉意凝了凝。然后知远的声音飘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从碑里,像从往昔镜深处。

      "弟,"知远说,"你的丑态……是冒充。是占了哥的仙缘,占了哥的命,占了……"他顿住,"占了哥的一切,还想让哥也活。是贪。是丑。是……"

      "是什么?"

      "是弟。"知远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麦秸上,"是哥的弟。是哥想让活的、想让好的、想让……想让'荣'的。弟,你的丑,哥认。哥的丑,弟也认。咱们……"

      "咱们怎样?"

      "咱们一起丑。"知远笑了一声,那笑像风穿过空屋子,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温柔,"丑到让镜子裂,丑到让鲛人王落泪,丑到……"他顿住,"丑到让'枯'的,也'荣'。"

      镜子忽然又亮了,不是四面,是一面,从往昔镜深处升起来,比四面更大,更亮,像谁把整片海的眼泪凝成了一轮月。

      镜里映着知远挡蛇的画面。

      不是青萝村的蛇,是剑宗的蛇,是知微冒充兄长、被萧寒声质疑那日,从后山窜出来的、带着魔气的毒蛇。镜里的知远没有实体,是残魂,是识海里那点凉意凝成的虚影,挡在知微身前,被蛇咬穿,又凝,又穿,又凝。

      "弟,走!"镜里的知远喊,声音像风穿过空屋子,"走!别回头!"

      知微愣住。他想起那日,想起萧寒声的质疑,想起后山的蛇,想起自己没受伤,以为是裴照雪的剑气护着。原来不是,原来是知远,是识海里那点凉意,是残魂挡在身前,被咬穿一次又一次。

      "哥……"知微的声音发抖,"那日……那日是哥?"

      "是哥。"知远的声音飘过来,像从镜里,像从识海,像从被咬穿的虚影里,"哥没告诉你。哥……哥怕你知道了,就不敢冒充了。怕你知道了,就……"

      "就怎样?"

      "就心疼哥。"知远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麦秸上,"弟,哥不怕疼。哥怕的……哥怕的是弟心疼。是弟哭。是弟……"

      他停住,因为镜里的虚影又被蛇咬穿,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像一棵被风吹倒又扶起的白菜。

      "是弟什么?"知微追着问,眼泪糊了满脸。

      "是弟……"知远的声音飘回来,像风穿过空屋子,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温柔,"是弟好好的。是弟种地,修仙,娶媳妇,生娃。是弟……"他顿住,"是弟忘了哥。忘了哥,就不疼了。就不丑了。就……"

      "就'荣'了?"

      "就'荣'了。"知远说,声音很轻,像要睡,像残魂要散,"弟,哥是'枯',你是'荣'。哥认了。哥……哥想让你'荣'。想让你……"

      镜忽然裂了,像谁把整片海的眼泪摔碎。知微扑过去,碑抱在怀里,像要挡住什么,又像要抓住什么。

      "哥!"他在识海里喊,"弟不认!弟不认'枯'!弟要一起'荣'!要一起种地!要一起……"

      镜里的知远笑了,嘴角弯着,像知微刻在碑上的笑。他的虚影散成光点,像雪落在麦秸上,像冬天把凉手伸进被窝,像……像在说"弟,哥在呢"。

      "一起。"知远的声音飘回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从碑里,像从裂开的镜缝里,"一起。弟说的。哥……哥记住了。哥等。等弟找到办法。等……"

      "等什么?"

      "等一起种地的日子。"知远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麦秸上,像小时候知微说"哥我选你",知远"嗯"一声,说"弟,哥也选你"。

      镜彻底裂了,光点散在泪宫里,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知微跪着,碑抱在怀里,鲛人鳞泛着光,像在应和,像在哭,像在笑。

      "种地的小子。"鬼手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砂纸磨过骨头,"镜子裂了,执念散了。你兄长……你兄长的丑态,也散了。"

      "没散!"知微喊,声音哑得像砂纸,"哥还在!在识海里!在碑里!在……"

      "在弟心里。"鬼手张接话,独眼里有光在晃,"在心里,就不散。在心里,就是根。根扎下了,就不走了。"

      知微没说话。他跪着,抱着碑,识海里有人陪着。凉意还在,比往常淡,但还在,像知远在梦里翻了个身,像说"弟,哥累了,睡会儿"。

      "哥,"他在识海里说,"弟记住了。记住一起种地。弟回去,回去等。等……等哥醒。"

      沈听澜蹲在知微旁边,红衣像团火,骨笛抵在唇边,吹出第一声——跑调的,比往常更跑调,因为气息不稳,因为眼泪还没干。但这次,笛声里有知微的叶笛混着,像两只瘸腿的鸟在天上撞,像两把钝刀在石头上磨,像……像知远小时候吹的跑调曲。

      无妄双手合十,从袖中摸出供果,放在裂开的镜前,像供一座坟。阿蛮的狼牙棒横在胸前,像一面盾,挡在知微身后,挡在碑前,挡在"林知远之碑"前。

      横行举起钳子,发出漏风的风箱似的嘶鸣——螃蟹的道心,大概是"裂了也要夹住"。

      鬼手张蹲在珍珠边,烟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像在和裂开的镜说话,像在和百年前的约定说话。

      "……到了。"老头说,"这次到了。到了就……"

      "就怎样?"

      "就回去。"鬼手张说,声音很轻,像在讲梦话,"回去,种地,等。等根扎深,等碑发热,等……"他看向知微,"等跑调的笛,吹到不跑调的那天。"

      知微站起来,碑抱在怀里,脚步很稳,像走向猪圈里的种猪。他走向泪宫的门,走向骨舟,走向雪崖,走向白菜花。

      "师父,"他在心里说,"弟子看见了。看见哥的丑态,看见哥的挡蛇,看见哥……看见哥说一起种地。弟子回去了。回去等。等……"

      他停住,因为识海里的凉意动了动,像知远在梦里点头,像小时候知微说"哥我回去了",知远"嗯"一声,说"路上小心"。

      泪宫的门开了,凡泪开的门,只开一刻。知微抱着碑,走向门,走向骨舟,走向雪崖,走向"白菜要谢了"。

      沈听澜跟在身后,骨笛跑调地吹着,混着知微的叶笛,像两只瘸腿的鸟终于学会了并飞。无妄双手合十,供果塞进怀里,佛眼里有魔气,魔眼里有佛光。阿蛮的狼牙棒横在胸前,像一面盾,盾上刻着"林知远"三个字——她偷偷刻的,用狼牙。

      横行举起钳子,八条腿扒住船舷,眼柄上的泪珠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甲板上,砸出小小的、圆圆的坑。

      鬼手张蹲在船头,烟杆指向西方,那里是雪崖的方向,隔着千里云海,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石室的剑光,白菜的花期,师父蹲在菜地里的背影。

      "……到了。"老头说,"这次到了。到了就回去,到了就……"

      "就怎样?"

      "就告诉她,"鬼手张说,声音很轻,像在讲梦话,"告诉她老夫学会了。学会等,学会根,学会……"他看向知微的碑,"学会丑。丑得真,比美得假,强。"

      骨舟驶出门缝,蓝光在身后淡成海雾。知微抱着碑,坐在船尾,碑上的"林知远之碑"被海风吹得发凉,但鲛人鳞泛着光,像暖的,像知远的手。

      "哥,"他在识海里说,"弟回去了。回去种地,等哥。等……等一起种地的日子。等……"

      他停住,因为识海里的凉意凝了凝,像知远在梦里坐起来,像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等弟。"知远的声音飘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从碑里,像从裂开的镜缝里,"等弟老了,死了,来找哥。哥……哥在天上,在碑里,在……"

      "在弟心里。"知微接话,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麦秸上,"哥在弟心里。弟……弟也在哥心里。咱们……"

      "咱们一起丑。"知远笑了一声,那笑像风穿过空屋子,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温柔,"丑到让镜子裂,丑到让鲛人王落泪,丑到……"

      "丑到让'枯'的,也'荣'。"

      海风带着咸腥味,跑调的笛声,裂开的镜光,像一首奇怪的歌。骨舟向西,向雪崖,向白菜花,向"白菜要谢了"。

      这是泪宫的日子。四人丑态,一面裂镜,一个挡蛇的虚影,一句"一起种地"。

      知微躺下,碑贴在背后,玉佩贴在胸口,养魂丹的瓶子硌在肋下。他闭上眼睛,想起明日要收帆,后日要上岸,大后日要回到雪崖。

      "师父,"他在心里说,"弟子回去了。回去等。等哥醒,等白菜谢,等……"

      他停住,因为识海里的凉意动了动,像知远在梦里翻了个身,像小时候知微做噩梦说胡话,知远在隔壁床应一声"弟,睡觉"。

      海风停了,骨舟在浪里晃,像摇篮,像知远的背,像青萝村的夜。

      明日,雪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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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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