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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东溟风起·五人变三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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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溟港的咸腥味,像谁把整片海熬成了汤,泼在知微脸上。

      他蹲在码头边,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不是雪崖的泥,是东溟的泥,黑,黏,带着股海藻腐烂的甜。他手里攥着块石板,是沈听澜给的"导航图",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左三右二,遇红礁直走,见蓝藻回头"。

      "左三……"知微喃喃,"右二……"

      "林知微!"

      红衣从码头尽头烧过来,沈听澜踩着一只螃蟹壳滑到知微面前,手里拎着两个酒葫芦,腰间挂着一串风干鱼,鱼眼珠子瞪着知微,像在问"你谁啊"。

      "你蹲这儿干嘛?"沈听澜踢了踢知微的石板,"等我?"

      "等你三天了。"知微把石板翻过来,背面刻着新的字迹——"沈听澜路痴,已修正路线十七处","知微补充:红礁是粉的,蓝藻是绿的,沈师兄色盲"。

      沈听澜的笑容僵在脸上。

      "……谁色盲?"

      "你。"知微站起来,膝盖咔咔响,"第一天,你说红礁在左边,我找了三个时辰,发现是右边。第二天,你说蓝藻回头,我回头走了五里,发现应该往前走。第三天……"

      "第三天怎么了?"

      "第三天我蹲在码头,"知微把石板塞回怀里,"自己画了一张图。"

      沈听澜低头看着知微的怀,那里鼓鼓囊囊,除了石板,还有菜种、柴刀、玉佩、养魂丹瓶子,以及——他眯起眼——以及一本《母猪产后护理》。

      "……你带这个干嘛?"

      "路上看。"知微拍了拍书,"沈师兄说船上只有酒没有菜,我得想办法。这书里有发酵做饲料的法子,我改了改,能用海藻养灵菜。"

      沈听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活了三百岁,见过带剑的、带法宝的、带丹药的,没见过带《母猪产后护理》出海找鲛人泪宫的。

      "林知微,"他说,"你是个人才。"

      "哥说的。"知微笑了,"哥说,种地的人,看什么书都能种出东西来。"

      沈听澜没接话。他看向码头尽头,那里停着一艘骨舟,船身是某种巨兽的脊骨磨成的,白得发灰,甲板上挂着渔网,网眼里卡着风干的海星,像谁撒了一把五角星。

      "船是鬼手张的,"沈听澜说,"我……我欠他酒钱,他肯载我们一程。但只能载三人,所以……"

      "所以五人变三人。"知微接话,看向骨舟旁边。那里站着三个人——一个穿僧袍的光头,一个背狼牙棒的少女,一只比牛还大的螃蟹。

      "无妄大师,"沈听澜数,"阿蛮,横行。加上你和我,五人。但鬼手张说……"

      "三人。"知微看向那只螃蟹,螃蟹举起钳子,夹了夹空气,像在抗议。

      "横行算半个人。"沈听澜解释,"鬼手张说,螃蟹不占舱位,可以趴在甲板上。但无妄和阿蛮……"

      "阿蛮占一个舱。"少女走过来,狼牙棒拖在地上,刮出火星子,"我睡觉打呼,要单间。"

      "贫僧不占舱。"无妄双手合十,"贫僧坐甲板,念经即可。"

      "那还是四人。"沈听澜挠头,"鬼手张死脑筋,说三人就三人,多一个跳海。"

      知微看向骨舟。船头站着一个老头,驼背,独眼,手里攥着根鱼骨烟杆,烟圈里飘着咸腥的灵力。那就是鬼手张,东溟最老的摆渡人,据说背过三任鲛人王过海,见过天门开。

      "我去谈。"知微说。

      "你?"沈听澜挑眉,"你拿什么谈?灵麦?"

      "灵麦。"知微从怀里摸出一包种子,"雪崖产的,裴照雪剑气催过,一茬顶普通灵麦三茬。鬼手张是凡人修士,靠海吃饭,灵麦能换他半年口粮。"

      他往骨舟走,脚步很稳,像走向猪圈里的种猪——知远教他的,谈判要像喂猪,先给食,再摸头,再谈价。

      鬼手张蹲在船头,独眼眯成一条缝,看着知微走近。

      "种地的?"老头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骨头,"雪崖的味,老夫闻得出来。裴照雪那小白脸,还在种菜?"

      知微脚步一顿。他想起裴照雪蹲在白菜地里的样子,想起他说"三百年第一次有人吹曲",想起他耗了三年修为炼的养魂丹。

      "师父很好。"知微说,把灵麦递过去,"这是定金。到了泪宫,再给您一斗。"

      鬼手张没接。他用鱼骨烟杆挑起知微的下巴,独眼里有海的颜色,深,暗,像沈听澜的眼睛老了三百岁。

      "裴照雪的徒弟,"老头说,"冒充别人的弟弟,占了别人的仙缘。你师父知道,还护着你?"

      知微攥着灵麦,指节发白。他想说不是"占",是"换",是知远用命换的。但他没说,因为鬼手张的独眼里没有恶意,只有……只有知微读不懂的东西,像海里的沉船,锈迹斑斑,但里头藏着珍珠。

      "师父知道。"知微说,"师父说,'本座也该选你'。"

      鬼手张的烟杆顿了顿。然后他笑了,露出满口黑牙,像谁把海藻嚼烂了塞回嘴里。

      "选你?"老头重复,"三百年了,裴照雪那石头疙瘩,终于学会选人了?"

      他把烟杆收回,接过灵麦,在鼻尖嗅了嗅,像品酒。

      "成。"鬼手张说,"五人上船,但螃蟹得干活。拉网,掌舵,晚上守夜。干得好,到了泪宫,老夫再送你们一程。"

      横行举起钳子,发出一声欢快的、像漏风的风箱似的嘶鸣。

      知微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沈听澜迎上来,红衣被海风吹得往后飘,像一面要挣脱桅杆的旗。

      "谈成了?"他问,"你拿什么谈的?"

      "灵麦。"

      "就这?"

      "就这。"知微说,顿了顿,"还有师父的名字。"

      沈听澜愣住。他看着知微,看着这个蹲了三天码头、画了一张路痴导航图、带着《母猪产后护理》出海的种地小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知微,"他说,"你变了。"

      "没变。"知微把石板掏出来,在背面刻下新的字迹——"鬼手张:灵麦+裴照雪名字=五人上船","知微总结:种地的人,什么都能种出东西来,包括人情"。

      "你变了。"沈听澜重复,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雪崖上那个蹲猪圈的,不会这么谈。你……你长出了壳。"

      知微刻字的手顿了顿。他想起知远,想起识海里那点凉意,想起养魂丹化进识海时,知远舒服得"嗯"了一声,像小时候冬天把凉手伸进他被窝,说"捂捂"。

      "不是壳。"他说,"是根。哥说,种地要先扎根,根扎深了,风再大也吹不倒。"

      他把石板收好,看向骨舟。鬼手张在船头喊:"上船!涨潮了!再磨蹭老夫不等了!"

      无妄率先上船,僧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肩骨。阿蛮把狼牙棒往肩上一扛,跳上甲板,船身晃了晃,螃蟹横行赶紧用钳子扒住船舷,才没滑下去。

      "林知微!"沈听澜拽知微的袖子,"走啊!"

      知微没动。他看向码头尽头,那里是雪崖的方向,隔着千里云海,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石室的剑光,白菜的花期,师父蹲在菜地里的背影。

      "师父,"他在心里说,"弟子上船了。白菜……白菜谢之前,一定回来。"

      识海里,凉意轻轻动了动,像知远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那声音比往常清楚些,养魂丹的药力在起作用。

      知微笑了,抬脚往骨舟走。沈听澜拽着他的袖子,像拽着一根绳,怕自己走丢——路痴的本能,抓住什么就不放。

      "沈师兄,"知微上船时忽然说,"你那张'左三右二'的图,谁教你的?"

      "……自己画的。"

      "你画的时候,"知微把石板掏出来,指着"左三右二"旁边的一行小字,"这行字,'海有深浅,路有远近,人心最难量'——谁写的?"

      沈听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向那行字,字迹和"左三右二"不同,更苍劲,更老,像谁用鱼骨刻上去的。

      "……我爹。"他说,声音很轻,像海水灌进喉咙,咸,涩,"沈家上一任家主。我签海契那天,他给我的。说……说路痴不要紧,要紧的是知道自己在走。"

      知微把石板收好,没说话。他看向海面,潮水在涨,骨舟在晃,鬼手张的烟杆指向东方,那里是鲛人泪宫的方向。

      "沈师兄,"他说,"我会记着这行字。也会记着……记着你在走。"

      沈听澜没回应。他蹲在甲板上,红衣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一面褪色的旗。知微看见他的手攥着酒葫芦,指节发白,像在攥着什么不敢放的东西。

      骨舟破浪,东溟的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像谁在远处叹息。知微站在船头,怀里揣着石板、菜种、玉佩、养魂丹,识海里有人陪着。

      这是东溟风起的日子。五人变三人,又变五人。路痴有了导航,种地的人有了船,冒充的人有了根。

      知微握紧石板,在识海里说:"哥,海上风大,你……你盖严实点。"

      没有回应。但凉意轻轻动了动,像知远在梦里拉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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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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