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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双生之谜·游方道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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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后初晴,雪崖上的白菜顶着霜,绿得发亮。林知微蹲在菜畦边,用柴刀柄敲碎土块,忽然听见识海里一声冷哼。

      "蹲得跟拉屎似的。"

      知微手一抖,柴刀差点戳进白菜心。他赶紧稳住,在识海里回:"哥,你醒了?"

      "没醒。"知远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惯常的嫌弃,"死了。诈尸。"

      知微笑了。自从雪夜那日后,知远的残魂安静了许久,像冬眠的蛇,偶尔冒个头,也是骂两句就缩回去。知微知道他在——那种熟悉的凉意,像后背贴着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哥,"知微低头培土,声音很轻,怕被人听见,"那夜……师父说的,你听见了么?"

      识海安静了很长时间。知微以为他又睡了,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笑的气音。

      "听见了。"知远说,"小白脸。三百年了还是小白脸。"

      知微笑得肩膀抖,土块从指缝漏下去。

      "哥,"他停住笑,"你当年……真的在村口等了三天?"

      识海里的凉意忽然凝住,像水结成冰。知微等了很久,等到太阳移到头顶,霜开始化,才听见知远的声音,比往常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

      "知道能当饭吃?"

      "能。"知微说,"知道了,种地有劲。"

      知远骂了句什么,大概是"出息",但语气不凶,像小时候知微缠着问"哥你咋不娶媳妇",知远也是这么骂,骂完还是答。

      "等了。"知远说,"第一天,村口老槐树下。第二天,老槐树下。第三天……"他停住,"第三天夜里,来了一伙人,不是仙人,是隔壁村逃难的,说见着仙人往山那边飞了,追兵在后头。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小白脸有难处。"知远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留给我的玉佩,夜里会发光。第三天夜里,光特别亮,像要烧起来。我就猜……猜他是被人追,不是故意不来。"

      知微攥着土块,泥从指缝挤出来,凉得刺骨。

      "哥,"他说,"那你……那你后来……"

      "后来?"知远笑了一声,那笑像柴刀刮过冻土,粗粝,发涩,"后来我就病了。瘟疫?狗屁瘟疫。是耗了太多元气,背他下山时摔的那跤,寒气入肺,拖了三年。第三年开春,咳血,我就知道……知道时候到了。"

      "所以你把玉佩给我,叫我冒充你?"

      "嗯。"

      "所以你……所以你早就打算好了?"

      识海里的凉意动了动,像知远翻了个身。知微想象他躺在识海的虚空中,翘着腿,嘴里叼根草茎,像小时候躺在麦垛上。

      "打算什么?"知远说,"打算死?人都要死,早死晚死的事。你不一样,你有灵根,你能修仙,你能……"他停住,"你能活很久。我算过了,仙人给的玉佩,灵气足,你拿着,能活到一百岁。一百岁,够你娶媳妇生娃,够你把日子过下去。"

      "那你自己呢?"知微的声音发抖,"哥,你自己呢?"

      "我?"知远又笑,"我去天上享福啊。不是说好了么,哥去天上,给你占个好位置,等你来了,咱哥俩接着过。"

      知微的眼泪砸在白菜叶上。他低着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但眼泪止不住,像石槽里满溢的灵泉,一滴接一滴。

      "骗子。"他在识海里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哥,你骗子。你根本……根本没去天上。你魂都散了,要不是我冒充你,你连残魂都留不下。"

      识海安静了很长时间。知微以为知远又睡了,或者生气了——知远最烦他哭,小时候一哭就骂"没出息",骂完又塞糖。

      "……嗯。"知远终于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麦秸上,"骗你的。没去天上。就……就在你识海里,蹭口魂气活命。"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知微追问,"为什么……为什么那夜师父在,你不出来?"

      "出来做什么?"知远的声音忽然冷了,像冰碴子,"出来让小白脸看看,他寻了三百年的人,是个快散了的鬼?出来让你……让你知道,你哥就这么点出息,连个人样都维持不住?"

      "不是!"

      "不是什么?"知远打断他,"林知微,你听好。我让你冒充我,是让你享福,不是让你……不是让你看我怎么死的。我死都死了,你看了能怎样?能哭活我?"

      知微攥着土块,指节发白。他想说能,想说哥你出来,我求师父救你,我求遍九州神仙救你。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知远会怎么答——"求什么求,没出息,靠自己"。

      "哥,"他换了个话题,声音还哑着,"那游方道士……说的'一剑双生,一荣一枯',是真的么?"

      识海里的凉意僵了一瞬。

      "……谁跟你说的?"

      "师父。师父说,他去青萝村查过,村里老人说,我们出生那年,有个游方道士路过,看了我们一眼,就说'一剑双生,一荣一枯,活到二十,必有一死'。"知微停住,"哥,你……你当年听见了?"

      长久的沉默。雪崖上的霜化了,水渗进土里,白菜叶子往下垂,像谁低下了头。

      "听见了。"知远说,声音很远,像从井底传来,"五岁。那年我五岁,你三岁。道士在村口摆摊,娘抱着你去看,我跟着。道士看了你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

      "说什么?"

      "'双生并蒂,气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枯俱枯。活到二十,必有一死。'"

      知微的手顿在土里。他想起那个预言,想起"必有一死",想起知远二十岁那年,正是把玉佩塞给他、叫他冒充的时候。

      "哥,"他的声音发抖,"那道士……说的'必有一死',是……是指我们中的一个?"

      "嗯。"

      "那你……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让你活?"知远替他说完,笑了一声,那笑像钝刀割肉,慢,疼,"因为我大你两岁。因为我先听见。因为……"他停住,"因为道士走后,我回去问娘,'一枯'是什么意思。娘说,就是死。我说,那'一荣'呢?娘说,就是活得好。"

      "我问娘,能不能两个人都'荣'?娘说,道士说了,必有一死。我就……我就想了,既然必有一死,那就我死。你活。你小,你灵根好,你能修仙。我……我大,我笨,我种地就行。"

      知微的眼泪又落下来。他想起小时候,知远总是把粥推过来,把糖藏起来,把暖和的位置让给他。他以为那是哥哥让弟弟,原来不是,原来是"一荣一枯",原来是知远早就选好了,用"荣"换"枯",用活换死。

      "哥,"他在识海里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你……你从五岁就开始……"

      "开始什么?"知远的声音硬起来,像柴刀砍在冻木上,"开始让着你?林知微,你别自作多情。我让着你,是因为你小,小的该让。跟什么狗屁预言没关系。那道士……那道士就是个骗子,胡说八道,我压根没信。"

      "你信了。"知微说。

      "我没信!"

      "你信了。"知微重复,声音很轻,但笃定,"你信了,所以你把粥让给我。你信了,所以你把糖藏起来。你信了,所以你买柴刀不买木剑,你说'既能砍柴又能练剑',其实你是想……想让我有剑练,你自己砍柴就行。"

      识海里的凉意剧烈地动起来,像知远在翻身、在坐起、在骂人。但知微没停,他继续说,像要把这些年憋的话都说出来。

      "你信了,所以你去救仙人。你说'见死不救晚上睡不着',其实你是想……想给仙人留个好印象,让他带你修仙,然后……然后把仙缘给我。你信了,所以你等在村口三天,你不怪他不来,你说'仙人有难处'。你信了,所以你病了也不说,你把玉佩给我,叫我冒充你,你说'哥去天上享福'。你信了,所以你……"

      "闭嘴!"知远的声音炸开,像雷劈在识海里,震得知微头疼。但知微没闭嘴,他站起来,柴刀攥在手里,对着白菜地喊,像知远真的站在对面。

      "你信了!你什么都信!你信道士,信仙人,信'一荣一枯'!你就不信……你就不信我能救你?你就不信我能让你也活?你就不信……"

      他的声音哽住,像琴弦绷断,发出一声嘶哑的颤音。

      "你就不信,"他说,"我需要你?"

      识海安静了。彻底的安静,像大雪封山,万籁俱寂。知微站在白菜地里,柴刀垂在身侧,眼泪糊了满脸。他等着知远骂回来,骂"出息",骂"哭什么",骂"起来"。

      但知远没有。

      很久很久,久到太阳移到头顶,霜化尽,白菜叶上的水珠滚进土里,知远的声音才飘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从五岁那年的村口,像从二十岁那年咳血的夜晚。

      "……信啊。"

      知微愣住。

      "我信你需要我。"知远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麦秸上,像小时候知微做噩梦,知远拍着他的背说"哥在呢","所以我才让你活。你活得好,就是……就是需要我。你死了,我……我怎么办?"

      知微攥着柴刀,指节发白,刀柄上的木纹硌进掌心。

      "哥,"他说,"我现在修仙了。我能活很久。可你……你在我识海里,蹭口魂气,随时会散。你这叫……叫我怎么活得好?"

      识海里的凉意动了动,像知远叹了口气。

      "那你想怎样?"知远说,"让我出去?让我投胎?让我……让我彻底消失,你好安心当你的剑仙?"

      "不是!"

      "那是什么?"

      知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知远活,想要知远站在阳光下,想要知远也能修仙,想要知远也能活很久。但他知道不可能,知远的魂散了,只剩这点残魂,靠他的识海温养,靠裴照雪的养魂丹续命。

      "我想……"他最终说,"我想找到办法。让哥……让哥也能活。不是蹭我的魂气,是……是真的活。像师父说的,逆天改命,或者……或者别的什么。总有办法,对不对?"

      知远笑了。那笑很轻,像风穿过空屋子,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温柔。

      "傻子。"他说,"逆天改命?你以为你是主角?"

      "我是。"知微说,声音很轻,但笃定,"我是主角。我冒充你,我进了剑宗,我得了传承,我交了朋友。我是主角,主角……主角什么都能做到。"

      "包括让死人复生?"

      "包括让死人复生。"

      知远又笑,这次笑出了声,像小时候听知微说"我要当皇帝",笑得拍腿,笑得眼泪出来。

      "行,"他说,"那你去逆天改命。哥在识海里等着,等着看你……看你当主角。"

      "当真?"

      "当真。"知远的声音飘远了,像要睡,"去吧,主角。种地吧,修仙吧,逆天改命吧。哥……哥睡会儿。累了。"

      知微还想说什么,但识海里的凉意淡了,像水渗入沙,像光隐入云。知远睡了,或者假装睡了。

      他站在白菜地里,柴刀垂在身侧,眼泪干了,脸上绷得发紧。太阳升到头顶,照得雪崖发白,白菜叶子上的水珠反射光,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哥,"他在识海里轻声说,"我会找到的。找到让你活的办法。"

      没有回应。但知微知道知远在听,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嫌弃的凉意,像小时候知远把凉手伸进他被窝,说"捂捂"。

      他转身往草棚走,脚步很稳。柴刀在腰间晃荡,玉佩贴在胸口,识海里有人陪着。他想起裴照雪说的"逆天改命",想起沈听澜说的"自由",想起阿蛮说的"妖也要活"。

      他们都是主角,都有自己的执念。知微的执念是知远,是让那个五岁就开始让粥、二十岁就死了的哥哥,也能活。

      草棚门口,他停住,回头看向雪崖深处。裴照雪的石室亮着剑光,像一颗悬在山崖上的星。知微想,等会儿去问问师父,关于"一剑双生"的预言,关于逆天改命的办法。

      他推门进棚,从床底摸出那块玉佩,裴照雪当年留下的、知远塞给他的、烫得像火炭的玉佩。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知远的眼睛,像小时候知远把糖塞给他时,眼里的光。

      "哥,"知微说,"等我。"

      他躺下,玉佩贴在胸口,识海里的凉意轻轻动了动,像知远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假装睡着。

      雪崖很安静,只有白菜生长的声音,和远处灵泉滴进石槽的声响。知微闭上眼睛,想起五岁那年,知远把粥推过来,说"刷锅水甜"。想起七岁那年,知远买柴刀代替木剑,说"既能砍柴又能练剑"。想起二十岁那年,知远把玉佩塞给他,说"哥去天上享福"。

      那些"甜",那些"练剑",那些"享福",都是知远的"一荣一枯",都是知远用"枯"换的"荣"。

      知微握紧玉佩,在识海里说:"哥,这次换我。换我让你'荣'。"

      没有回应。但凉意轻轻动了动,像知远在梦里听见了,像小时候知微做噩梦说胡话,知远在隔壁床应一声"哥在呢",然后继续睡。

      雪后初晴,雪崖上的白菜顶着霜,绿得发亮。知微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

      这是霜降后的第一个晴天。知微想,等开春,要在石槽边多种一排白菜,给哥看。给师父看。给那个五岁就开始让粥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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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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