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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锋   北京论 ...

  •   北京论坛的时间定下来了。十一月中旬,会期三天。
      顾清然接到正式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改课题报告。陈主任亲自打来电话:“清然,发言主题定了,就是你这个基层治理的课题。我给你排的是主论坛第二天上午,黄金时段,你好好准备。”
      “陈主任,我怕分量不够——”
      “我说够就够。”陈主任的声音不容置疑,“你那个反向评价机制的提法,部里领导看到了,很感兴趣。这次论坛就是要把基层的好经验好做法推上去。你别给我掉链子。”
      顾清然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还有,”陈主任顿了顿,“天泽也会来。集团总部点名让他参会,他也是主论坛的发言嘉宾。你们俩的发言时间挨着。”
      顾清然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十一月的星洲,秋天已经深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她盯着那些树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发言稿,而是一句话——发言时间挨着。
      她不许自己多想。翻开发言稿,继续改。
      出发前一天晚上,顾清然在收拾行李。
      手机震了。翟天泽的消息:“明天几点航班?”
      她回:“上午九点。你的呢?”
      “同一班。”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同一班。两个小时,在同一架飞机上。她放下手机,继续往行李箱里放衣服。拿了一件烟灰色的大衣,想了想,又换成黑色的。更稳妥,更不出错。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换什么大衣?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会在意吗?他在意又怎样?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件黑色大衣叠好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第二天一早,星洲机场。
      顾清然到的时候,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她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翻开发言稿,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读了两页,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个身影。
      白衬衫,黑色大衣,腰背笔直。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步子很大,但很稳,像在部队里走正步一样,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他的目光扫过候机厅,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走了过去。
      “顾处。”他站在她面前,嗓音低沉。
      “翟总。”她合上发言稿,站起来。
      “东西多吗?要不要帮你托运?”他看了一眼她脚边的小行李箱。
      “不用,就这些。”
      “那走吧,该登机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登机口。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根平行线。登机的时候,他让她先走,自己跟在后面。他们的座位不在一起——她靠窗,他靠走廊,中间隔了两排。
      飞机起飞后,顾清然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海。阳光把云层照得雪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她拿起飞机上的杂志随手翻了翻,又放下了。脑子里一直在转发言稿的内容,但总是走神,总是想到隔了两排的那个人。
      他在做什么?在看文件?在闭目养神?还是在看窗外?
      她不许自己回头。
      两个小时的航程不算长。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北京在下雨。十一月的北京,雨打在舷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顾清然打开手机,有几条消息。林薇的:“到了吗?”母亲的:“北京降温了,多穿点。”林宏的:“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她一一回复。退出林宏的对话框时,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了,从“你在干嘛”变成了“到了说一声”。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从三亚回来之后,也许是更早。
      她不许自己往下想。
      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陈主任派了车来接,司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顾清然走过去的时候,翟天泽也走了过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到达司机面前。
      “顾处长,翟总,陈主任让我来接你们。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先送你们去休息。”
      车上,顾清然和翟天泽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司机在前面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北京的雨还在下,车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高楼大厦的影子。
      “你第几次来北京?”她问,打破沉默。
      “当兵的时候在北京待了五年。”他看着窗外,语气平淡,“转业之后回来过几次,不多。”
      “你的家人在这里?”她问完之后就后悔了。
      他顿了一下:“嗯。父母在北京,还有——孩子。”
      他没提妻子。她也没再问。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顾清然转头看窗外,北京的街道她不算陌生,读研的时候来过几次,但每次来都觉得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走进去就找不到自己。
      “你发言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还行。你呢?”
      “还行。”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不是没话说了,是有太多话不能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看得见对方,够不着。
      到了酒店,办理入住的时候,顾清然发现一个问题——论坛组委会把参会人员统一安排在这家酒店,她和翟天泽住在同一层,房间隔了三间。
      她没有多想,领了房卡,拖着行李箱上楼。
      酒店的房间不算大,但很干净。窗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北京的秋天,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黄了,雨打在叶子上,沙沙地响。顾清然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挂进衣柜,发言稿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傍晚,雨停了。
      陈主任打来电话,说晚上有个小范围的餐叙,请几个主论坛的发言嘉宾见个面,互相认识一下。顾清然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散着,化了一个很淡的妆。对着镜子看了看——不太正式,也不太随意,刚好。
      餐叙设在酒店二楼的一个包间里。顾清然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五六个人。陈主任在跟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看到她进来,招了招手。
      “清然,来,介绍一下,这是部里的黄司长。”
      黄司长身材魁梧,声音洪亮:“你就是顾清然?陈主任跟我提过你好几次了。基层治理那个课题我看过初稿,很有深度。”
      “黄司长过奖了。”
      “谦虚了。来来来,坐下聊。”
      顾清然落座的时候,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翟天泽走进来,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大衣挂在臂弯里。他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在顾清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陈主任和黄司长。
      “黄司长好,陈主任好。”
      “天泽来了,坐坐坐。”陈主任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翟天泽坐下来,刚好在顾清然的斜对面。两个人的目光偶尔撞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包间里的人渐渐到齐了,陈主任张罗着倒酒,气氛热络起来。
      黄司长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这个餐叙,主要是欢迎各位从全国各地来北京参加论坛。在座的各位都是基层治理领域的专家,明天的主论坛,就看你们的了。来,我先敬大家一杯。”
      大家举杯。顾清然喝的是茶,她开车——不,她没有开车,但她从不喝酒。这个习惯她从工作第一天就养成了,不管什么场合,不管谁劝,一律不喝。有人觉得她固执,但她觉得这是底线。
      翟天泽喝的是白酒,一小杯,一饮而尽。他喝酒的样子很利落,不像应酬,像完成任务。
      餐叙进行到一半,气氛轻松了不少。黄司长端着酒杯走到顾清然面前:“小顾,我听说你在省里座谈会上提了一个反向评价机制的建议,副省长都点名表扬了?”
      顾清然站起来,端着茶杯:“黄司长消息真灵通。”
      “干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黄司长笑了,“那个建议很好,这次论坛你好好讲,讲好了,部里帮你往全国推。”
      “谢谢黄司长。”
      黄司长走了之后,顾清然坐下来,发现翟天泽正在看她。那种目光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像在确认什么。她迎上他的目光,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朝她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她端起茶杯,隔空回敬了一下。
      不需要说话。两个人都懂。
      餐叙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大家三三两两散场,顾清然走出包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北京的空气干燥,她的嗓子有些不舒服。
      “喝水吗?”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她转过头,翟天泽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她。
      “谢谢。”她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窗外是北京的夜色。雨已经停了,远处的楼宇亮着灯,星星点点。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她说,“你的发言稿写完了吗?”
      “写了三稿,都不太满意。”
      “给我看看?”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文档,递给她。顾清然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他的发言稿和他的为人一样,结构严谨,逻辑严密,没有一句废话。
      “第二段的论据可以再充实一点。”她把手机还给他,“你们公司那个产业园项目的数据,建议放上去。有数据支撑,更有说服力。”
      他接过手机,看了她一眼:“你帮我改?”
      “你的稿子,你自己改。”她说,“我只是建议。”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不刺眼,但亮。
      “那你的稿子给我看看。”他说。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自己的发言稿,递给他。他接过去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部队里看作战地图一样。
      “第三段的逻辑可以再顺一顺。”他把手机还给她,“你先说问题,再说建议,中间缺了一个过渡。加一句‘基于以上分析,我认为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着手’,会更清楚。”
      她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说得对。她写了这么多年的材料,居然在这里犯了这么基础的一个错误。
      “你说得对。”她抬起头看他,“我改。”
      “嗯。”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电梯间传来一声叮咚。
      “顾处。”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论坛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会被人怎么看?”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切进了她一直在回避的地方。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的心忽然揪紧了。
      “翟总,”她深吸一口气,“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工作关系。”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那种翻涌不是冲动,是一种压抑了很久、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顾清然握着矿泉水瓶,指节泛白。
      “翟总。”她声音不大,“有些问题,不是问了就有答案的。有些答案,不是有了就能说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都是成年人。成年人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翟天泽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黑大衣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转角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但顾清然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在丈量某种距离。
      她站在走廊里,握着那瓶水,站了很久。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靠着门板,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涌过耳膜的声音。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想起他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时的语气,想起他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他问了一个她没有答案的问题。不,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明确了,明确到她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会被人怎么看?
      被人怎么看重要吗?重要的是,他们自己怎么看。
      她睁开眼,走到窗前。北京的夜色很亮,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是他的城市,他长大的地方,他的家人和孩子生活的地方。而她只是一个过客,来这里开三天会,然后回星洲,回自己的生活。
      她拿出手机,打开他的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全是工作。没有一句越界的话,没有一个暧昧的表情。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干干净净的文字下面,藏着多少不能说的话。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发言稿,开始改第三段。
      加了一句他建议的话:“基于以上分析,我认为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着手。”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是他让她加的话,现在变成了她发言稿的一部分。明天,她会站在台上,对着几百个人,说出这句话。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他让她加的。只有她知道。
      她合上发言稿,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北京城还在亮着,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时的表情。
      明天还要发言。她强迫自己不去想,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站在走廊里,穿着白衬衫,看着她。她朝他走过去,走了一段,发现怎么都走不到他面前。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醒了。
      凌晨四点。窗外还是黑的,北京城还在沉睡。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她放下手机,翻过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发言。
      她的发言时间,挨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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