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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定是曲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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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是怎么结束的,周瑜已经记不得了。
他只觉得荒谬。
主公对他有情?这不可能,他不相信。难道自己星夜兼程的奔丧和拥护还不能让孙权放心吗?非得用这样肮脏而又隐秘的关系绑定彼此,才能信任他?认定自己无法掌控他,所以就掌控他的欲望和软弱?
正常的主公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这是孩子的天真罢。
周瑜无法理解,他更加不愿面对,他情愿这一切是自己的春梦,和噩梦。
于是天还未亮,他匆匆离开了吴侯府,直奔吴江军营。
一定是曲阿酒太醉人了。
若不是必须守在吴郡,他甚至恨不得重回巴丘。
……
醒来后身边果然空无一人,孙权摸了摸边上的被褥,没有余温,他应该走得很早。
昨夜异常美好,孙权拾起散落在枕边的发丝,有自己的,也有周瑜的。自己的头发有一些偏黄偏软偏细,而他是纯然的乌发,仿佛夜色中的珍珠一样浓墨重彩,孙权将几根细细发丝拢在一起,放进手边的空香囊中。
那是一枚梅花香囊,他想了想,又塞了几块梅花衣香,收好口后自己在鼻尖嗅了嗅,若是每次都能拾得几缕碎发,三五年就该满了,岂不是还能制作同心结?
一想到公瑾臣服在自己身下的模样,他就止不住雀跃,公瑾守着江东,他守着公瑾,不也等于守住了江东么?公瑾,你跑到哪里去呢?我已经是江东的吴侯了,你去哪,我也能去哪。
吴郡的梅花总是开得极早,花比叶先发,挤满了枝头,沉甸甸的飘落下来,一地落英缤纷,深红伴着浅红,碾入尘土后变成残红,层层叠叠的交织成景,落在吴江水边,代表着江东数不尽的风流与喧嚣。
“主公。”
孙权的车驾来到吴江边上,守营的将士们纷纷行礼,他带来了春天才有的梅花酒和吴郡时兴的梅花糕作为犒赏。
于是周瑜不得不接见,不得不宴请。
他面上安然无恙,仿佛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边为孙权介绍军中部署,一边为部将们引荐主公。
其乐融融,主臣同心。
这是他们要给大家看到的一幕。
孙权心里很清楚,周瑜绝不会在公开场合给自己难堪,以他的性格,无非是当此事不存在,可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固化这段关系的。
于是他笑意盈盈的举杯。
“我特地给公瑾带了些东西。”孙权坐在主位,侧目看向左手第一位的周瑜。
周瑜不动声色的行礼:“谢主公,既是当众赏赐,公瑾愿与众将士同赏。”
“自然,都由公瑾安排,不过……回头私下里的赏赐公瑾就别往外说了,不然岂非显得我过于偏心?”半真半假开了个玩笑,氛围热烈起来,主公虽然脸嫩,但十分和气的性格让不少人心生好感。
除了暗自警惕的周瑜。
三巡酒后,他试图送孙权离开:“过度饮酒伤身,主公请适宜。”孙权点点头,把手递给周瑜,虽然迟疑了一瞬,周瑜还是接过手将对方扶起。
指尖接触的刹那,两个人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昨夜的回忆纷至沓来,本该遗忘的细节偏偏不合时宜的想起,潮湿与炙热交融出的颤栗,冲动几乎呼之欲出。
周瑜立刻松手,孙权却并不放他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顺势往他怀里倒过去,周瑜一时不查,被他撞了个满怀。
身边的部将立刻关心道:“主公已经醉了,从这里回府有几十里路,夜寒风重,不如歇在营里,明日再回罢。”
孙权不说话,只是抱着周瑜的胳膊紧了紧。
知道孙权是故意的,周瑜简直叫苦不迭。若歇在这里,只有他的军帐堪堪够资格,于是不得不强自镇定道:“的确应该如此,便委屈主公移步我的军帐,我去同子敬挤一挤。”
“不必。”孙权立刻出声,唯恐被人看出装醉,便故意放慢了语气,“公瑾同我挤挤即可,不然我一来,就把主将挤走,像什么样子呢?”
周瑜无法,知道这人不达目的怕是不罢休了,只得亲自将他扶入自己的营帐,为他宽衣解带,安置在床边。
“主公,军中床榻薄且硬,将就些罢。”随后将自己的常服连同多余的被褥一起铺在垫子下,便起身离开坐在案几前,“主公请歇息,我还要研读一些兵书,就不叨扰主公了。”说完立刻吹熄了床头和四周的蜡烛,仅留着案几上的一只。
殊不知昏暗的军帐里,唯独公瑾处有光,是一幅怎样的场景。
微弱的火光正正好照在公瑾的半边脸上,将五官的秾丽深邃全部勾勒出来,投射在军帐上,简直是双倍的美色。
怪道人说月下看花灯下看美人。
孙权简直看呆了。
他为什么那么好看?从第第一眼见到他,直到现在,都那么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孙权的声音才哑哑的响起:“公瑾不问问,我私下要给你什么吗?”
周瑜不愿意接话,总不会是什么好的话题,便将手中的兵书故意翻了翻,轻声道:“主公累了,明日再说吧。”
“不,就要现在说,不然到了明天,公瑾会急着把我赶回去吧。”孙权并不卧下,而是起身朝着黑暗中的那盏烛光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周瑜有些心慌,他想要站起,却已经一把被从后面抱住。
吴侯已经除了外衣,而将军依旧穿着铠甲。
孙权打了个冷颤,倔强的用体温去暖那层冰冷的金属。
周瑜皱眉:“主公,这样会着凉。”
“那你也抱着我,抱着我……我就不会着凉了。”
“主公……”周瑜叹了口气,既然实在躲不开,他想了想,便决定讲讲道理,也许是仲谋太年轻而孙坚孙策常年在外征战,家中没有靠谱的男性指引,才让他误入歧途。
“我给你带了兵符。”似是意识到周瑜要开口,孙权抢先说道。
一句话将周瑜所有的劝慰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他简直招架不住,以为谈正经事的时候主公开始谈一些不着调的东西,以为可以正经谈一谈不着调的东西了,主公又开始扯正经事。
简直……像一个总是异想天开的坏小孩。
可他,在周公瑾的心中,不就是小孩子么。
“胡闹,现在没有战事,你拿兵符做什么。”周瑜自己的兵当然不用兵符,而吴郡驻扎的兵都是孙家自己的部将,他不过是巡营以镇局面。
“父兄去得早,北方曹营人才那么多,我想我们也需要提拔一些年轻的将才,公瑾在武将上本就是江东第一人,我为什么不能给你与之相配的名分?”
“……”
“我能调动的兵,也都是你的兵。”
孙权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含笑,两弯剑眉硬是带出点温柔缱绻的意味。他的怀抱那么紧,贴着自己的肌肤温度那么高,像一个想要玩具的小孩。
总之……不像主公。
可他就是主公啊。
周瑜叹了口气,生怕这小孩真的把自己弄着凉,忍不住将披风解下盖在孙权的身上:“谢主公赏赐,兵符我会接下,至于人才,其实早已有了好几个想法,刚刚一起喝酒的子敬,不知道主公注意到没有?”
孙权摇了摇头,烛光下的少年的脸泛着一层圆润的珠光,像一只可爱的、虽然会咬人但还是很可爱的小兽,狡黠的坏笑道:“我只注意到公瑾。”
“不管有多少人,我总是只会在第一眼就注意到公瑾。”
周瑜忍不住再次叹气:“主公,别胡闹。”
他们离得很近,说话间彼此的热气吹拂到对方脸上,在不知不觉间,早已突破了暧昧的界限。
“哪里胡闹?公瑾叫我主公,却说主公胡闹,所以公瑾不愿意听我说话吗?”孙权语气里带着微微的天真,和一些些撒娇。
这话几乎令周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顿了半天,他才慢慢答道:“作为主公的话,我自然遵从。”
“那作为什么的话,公瑾就不遵从呢?”孙权明知故问。
周瑜回答不上来。
“我要你陪我,你从不从?”孙权图穷匕见。
周瑜头痛得很,他简直怀疑不是曹操有头风,而是自己。
“主公,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
“人伦纲常之礼。”
“是吗?可人伦纲常亦有君臣之礼,前朝常有大臣自托宫妃的语气给君王写诗,我觉得君臣之礼,有时候同夫妻之礼是一样的。”
“主公……当公瑾是宫妃吗?”
“不……你是我的依靠。”孙权把头紧紧埋在周瑜胸口,“……公瑾哥哥。”
这句话仿佛千万斤的雷霆之击,重重敲在周瑜的心口上。
他再没有力气反抗。
如果有人愿意全心全意的依靠他信赖他,而那个人,甚至是自己应该敬佩应该仰慕应该畏惧的主公,他有什么理由不奉献自己所能奉献的一切?区区□□,何足挂齿。
孙权终于得偿所愿,这一次是在周瑜彻底清醒的情况下,再次占有了他。
他总算能够拥对方入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公瑾是因为那一句“哥哥”才对自己心软的。
年轻的吴侯深恨自己不够强大,不能成为对方的依靠。
只能靠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将情人抱在怀里。
可那又如何?他毕竟抱紧了自己的梅花。
撒娇卖痴也好,摇尾乞怜也罢,他总会慢慢长大,总会成为真正的能让人依靠的吴侯,公瑾总有一天会依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