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是解药》仍然

49、毕业 只能一直走

　　周日，学校只放半天假。石安出来买笔，路过辞西路那条街，隔着玻璃门看见了一个穿工装的女生，她正拿着文件夹跟客户说话，语速不快不慢，对方点头，她笑了一下。

　　石安站在门口没动，足足看了十几秒。

　　女生转头的时候也看见了她。

　　她稍愣，然后朝石安点点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石安手里攥着刚买的笔，心跳有些快。

　　她没有离开，在门口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谢婷推门出来，换回了自己的外套，走到石安跟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她先开口：“你怎么还没走？”

　　“我…等你。”

　　“等我做什么？”

　　“吃个饭，我请你吧。”

　　谢婷笑了，石安觉得她笑得很大方。这样的笑让石安产生一种错觉——谢婷现在过得很好。

　　她们并排走过去的路上，一路无话。谢婷走得快，石安得迈大一点步子才跟得上。

　　进了快餐店，一人点了一份套餐，谢婷掏手机扫码，石安按住她的手，“说了我来。”

　　坐下来后，石安倏地惊觉，这是她们第一次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物是人非。

　　但……也不是只有惋惜。

　　“你最近模考怎么样？”谢婷放下筷子问。

　　“很好，你呢？”

　　谢婷打了个哈欠，笑而不语。

　　吃完饭，推开玻璃门，冷风呼呼往脸上扑。

　　谢婷在耳边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可风太大了，话也消散在空中。

　　石安回头想抓住那个声音，但谢婷已经走远了。她也转身，朝反方向的公交站走去。

　　谢婷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抱歉，还是没能在北京和你相见。现在不会，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石安坐上公交车后，解锁手机点开qq，她和谢婷没加微信，qq的聊天记录也停留在高二的寒假。

　　她呆呆地翻了一会儿，谢婷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好好学习？她当然知道自己会好好学习。打工很累？她当然也看得出来。

　　石安苦笑一下，甩掉思绪，正打算锁屏收起手机，石墨临的电话又弹出来。

　　“喂？”石安接通，唤了一声。

　　“喂，安安啊，”石墨临回，不想吵到舍友，声音压得极低，“你……你们那天气怎么样？”

　　“嗯，还好。”

　　“最近模考怎么样？”石墨临明知故问。全省第五的名次，刘老师早在朋友圈炫耀，又辗转到石阿姨那儿，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还行吧。”石安语气平淡。

　　石墨临沉默地点点头。

　　石安用气音问：“你最近……过得好吗？”

　　石墨临扭头看向窗外，多伦多的三月依旧冷得彻骨，宿舍暖气片咔嗒作响，隔壁派对嬉笑声穿墙而来，吵得人一点儿都睡不安稳。

　　“还好。”

　　石安思考了一会儿，又问：“对了，你那边下雪了吗？雪大吗？”

　　石墨临小心跨过堆了一地的衣服，走过去推开厚重的木门，“门口的积雪都快没过我的腰了。”

　　“啊，那和6岁的我一样高了。”

　　“对，和你一样……你高考后想来吗？”石墨临下意识地问。

　　石安笑笑：“不来，我会被雪淹没的。”

　　石墨临心说，不会的，你都长大了，长高了，可他也不想她来，便不做应答。

　　“加拿大的雪是什么样的？”电话那头又问。

　　石墨临抬眸远眺：“覆盖了一切，毫无保留。”

　　“那恭喜你！你重获新生了。”石安语气激动一瞬。

　　石墨临想说，其实他也未能幸免。

　　他眯起眼睛，凝视着面前的白雪和呵出的雾气，雾气往上飘，瞬间就散尽。

　　逃出去的不是他，重获新生的也另有其人。

　　石安提前下了公交车，打算自己走一段路。她站在天桥上，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从四面八方亮起来，一盏一盏，连成一片，流光溢彩。

　　她第一次在这个站下车，不知道回家的路有多远，只能一直走下去。

　　*

　　四月中，春天早已铺天盖地。

　　清晨，石安迷迷糊糊推开窗，潮润的空气扑上面颊，视线向前抻去，就看到整面老墙都披着茸茸的绿，顺着巷子的方向铺展着。

　　距离高考还有六十天，石安心态平和，周末还有时间下楼陪老头老太们打羽毛球锻炼身体，卷子照常刷着保持手感。

　　极少的空闲时间，何煦会来找她一起自习。

　　午后，何煦把书本叠高，手臂搭上去把头一埋，说要眯一会儿。

　　石安说好，过了半个多小时，她觉得阳光射在书面上有些刺眼，扭头去看，何煦面朝她睡得香甜，气息柔软。

　　她安静欣赏了一会何煦睡觉的模样，忽又抬手想为他遮去阳光。

　　手掌悬在他脸侧十公分处，替他挡去最刺眼的那束光，却又故意留出一道缝隙，让光在他脸上游走。

　　何煦眉头微蹙，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眼，看见石安的手悬在空中，还以为她要揉自己的脑袋。于是主动扬起头，把脑袋送入她掌心，蹭了蹭。

　　石安一怔，把他狠狠按了下去。

　　“啪唧”一声何煦又栽倒在书本上，他嗔怪地睨了石安一眼。又把她的手牵过来，在书桌底下牢牢握住。

　　“你这个老师真不称职哦。”他懒散笑笑。

　　石安支着头，好整以暇看他。

　　何煦稍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竟然喜欢上自己的学生。”

　　石安一愣，拿另一只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何煦一遍又一遍地叫她名字，捏一捏她的手指，摩挲过她的脉搏，感受那层皮肤下细细的跳动。像是要确认她一直在身边。

　　一中的毕业典礼开在五月份。周五的下午，大礼堂内，前排是穿正装的校领导，中间是全体高三学生，后排和两侧是举着手机录像的家长。

　　江灵这次仍然有个舞蹈节目，但徐榕阿姨却没有来了。

　　何煦没报节目，却跟石安说这次的节目都很有意思。

　　舞蹈结束后，下一个节目是歌曲独唱——《起风了》表演者：四班，徐子奇。

　　台上，主持人报完幕后，他从侧幕走出来。深蓝色西装，头发还打了发胶，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钢琴声缓缓淌出来，徐子奇闭上眼睛。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嗓音确实不错，底下一阵掌声。有人跟着轻轻哼，有人打起了闪光灯，星星点点地在礼堂里晃。他也放松下来，觉得自己发挥得很好。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唱到一半，音乐蓦地戛然而止。

　　徐子奇一愣，茫然地转头看向侧幕的音响师，以为设备故障。可下一秒，礼堂的广播里传出了他自己的声音。

　　背景噪杂，有踢踢踏踏脚步声、啤酒罐被捏扁的咔嚓声。他的嗓音含混地拖着哭腔，明显是喝大了，“……我、我不行……她说了……她说我配不上她……”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录音里的人抽了一下鼻子，“她说她永远都不可能喜欢我……她说她看到我就烦……”

　　前排已经有人笑出声了。但录音里的人忽然拔高了音量：“我喜欢了她三年，追了她整整两年啊两年！！”

　　礼堂里霎时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他说的是谁啊？”
　　“所以那女的知道吗？”
　　“他一直追了两年都没成？”
　　“好尴尬啊，这也太惨了吧……”

　　有人憋不住笑，有人表情微妙地交头接耳，还有人已经偷偷拿手机开始录了。

　　录音还在继续，他哭得更厉害了，话也开始颠三倒四，来来回回就是那两句，“她、她让我别烦她了……我是不是挺贱的？”

　　录音终于断了。礼堂又陷入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笑声从各处涌出来，大家交头接耳，表情复杂。

　　“那个女生到底谁啊？”，“他干嘛要上台唱《起风了》啊，这不更尴尬了吗”。

　　班主任站起来，紧张地冲上台。

　　徐子奇还站在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张脸爆红，嘴唇哆嗦着，手抖得话筒差点握不住。

　　“关掉！！”他终于反应过来，哑着声音吼，“谁干的？！关掉！！”

　　班主任拽他胳膊。他猛地挣开，朝台下指去，“是他！！一定是他搞的！！十三班那个！”

　　礼堂里实在太吵，没有人听见他的指控。

　　石安倒是敏锐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何煦坐在第三排最左边，无辜地睁圆了眼睛。

　　等徐子奇被拖下台后，他才开始跟着周围人一起放声大笑，仍笑得恣意张扬，天真烂漫。

　　毕业典礼结束后，石安找到江灵，一起挽着手走出礼堂，打算晚上还去吃学校后门街上的那家麻辣烫。

　　迎着温暖和煦的夕阳，前面一行人中，柳依晨走在最后面，镜头追着身前打闹的三个人，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像在收割这一整片校园。

　　忽然她停下来，手还搭在快门上，慢慢转过身，镜头从那团笑闹声中移开，对准了石安她们。

　　她眯起一只眼，咔嚓——

　　江灵眼疾手快，勾住石安的脖子笑着比了个耶。

　　柳依晨拍完，又转了回去。喊前面几个人凑过来，脑袋挨着脑袋，相机屏幕上全是逆光的侧脸、扬起的下巴和被风掀起的衣角。

　　少年们的笑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