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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末日 我真是烦死 ...


  •   鬼屋出口的幕布掀开,石安先走出来,站在外面的灯光里回头望一眼,视线聚焦在何煦空荡荡的左手腕上,刚刚她的手在上面停留了一小段路。

      两个人傻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看到旁边摆着个白色塑料棚小摊,卖各种便宜玩具。摊主是个中年阿姨,坐在折叠椅上看手机。

      摊位上挂着几顶竹编草帽,帽顶上系着一圈红色的布条。何煦一乐,走过去随手摘下一顶,扣在自己头上,帽檐宽大,歪歪斜斜地塌下来。

      “呀,草帽路飞。”他咧嘴笑,又把手伸到石安面前打了个响指。

      石安扯扯唇角,隔空拍掉他的手,“傻帽何煦。”

      他哼一声,又把帽子挂回去了。

      再往前走两步,何煦眼睛往天上乱瞟。前面摩天轮拔地而起,巍然耸立于夜幕之中。巨轮缓缓转动,轿厢在空中若隐若现。

      “我们,我们去玩那个吧。”他抬手指着那片五彩缤纷。

      “摩天轮吗?”

      “嗯。”

      “好啊。”石安也仰头望去,“刚好人不是很多,我们一人坐一个厢。”

      “不一起坐??”何煦呆住。

      “一起坐??”石安意外。

      何煦敛目咬唇,她这时候怎么又有边界感了。

      石安利落转身,两个人一起坐也太亲密了吧。

      “可是我恐高……”他嘟囔,糊弄人的话越来越顺口。

      是吗?石安暗忖,他不是很喜欢跑天台吗。

      她转头,恐高的人正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算了,他今天怪可怜的。

      “那好吧——”石安拖长音道。

      何煦暗喜,提步走在她后边。他喜欢,也习惯了跟在她身后,这样可以一直看着她。

      何煦不停地调整位置,从右后蹭到左后,对,这个斜后方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女生后脑勺的银色发卡,夹住那一撮挤不进小尾巴里的碎发。

      小发卡突然消失,女生转头直直望向他,“你在干嘛?”

      “你干嘛!吓我一跳。”何煦急辩,脚步放慢,一副信步闲庭的姿态。

      “走快点啊,待会排队的人都变多了。”她喊,银色小发卡又显露出来。

      进桥厢后,两个木头人僵硬地面对面坐着。好像海绵宝宝里互相瞪着眼的沙丁鱼。

      摩天轮缓缓上升,城市的灯火都降到脚下。石安靠上椅背,注意力也完全被窗外的夜景吸引。

      对面的沙丁鱼怯怯出声:“好高啊。”

      石安视线又对上他,“害怕了吗?”

      “没有,就是,就是我听说……两个人——好朋友,在摩天轮顶拥抱的话,就会友谊天长地久~一生一世在一起呢。”他抑扬顿挫地说。

      石安扬眉,这跟她听说的不一样呀。

      “那又怎样?”她明知故问。

      何煦不吭声了,脸扭去一边。

      他内心哀叹,很奇怪的,他不想扮可怜了,或许他今天已经够可怜了。日记被当众读出来,在喜欢的人面前痛哭,骗她说自己怕鬼屋还恐高,她肯定觉得自己特没用。虽然很想让她抱自己,但他也没力气再装了。

      “没怎么样。”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嗯。”石安继续专心看夜景。

      摩天轮顶,不是第一次上来,却有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感受,或许是对面坐着一个特别的人——特别可怜的人。

      石安唤他一声,整理一下衣摆,起身,怡然坐到他旁边,努力做出松弛的姿态。

      “怎,怎么了?”何煦惊得往旁边一挪。

      “到顶了呀。”她说,张开双臂前倾,虚虚环住他,根本没有触到皮肤,空间里只发出簌簌的衣料摩擦声。

      何煦浑身僵直,小说里写的香味啊,体温啊,什么都没有,因为呼吸都停止了,所有感官全部消失。他忘了他们在摩天轮顶,他以为自已飞在空中。

      再靠近点吧,他恶劣地想,自己却不敢动。

      耳边忽然“嘭”的一声,石安吓得一颤,身体就撞上了何煦,他明明不瘦弱,但满身骨头硌人。

      心跳、体温、气息,在此刻全部被唤醒。

      世界末日了。何煦傻掉,这一天真的来了。

      石安恍然回神,忙直起身。天空是铺天盖地的绚烂,她抬手捂住他耳朵,十分磊落:“别怕,是烟花。”

      天啊,超级英雄也来了。

      十七岁这年,他们在摩天轮顶拥抱,世界在耳边粉碎,他决心刻进墓碑里。

      两条沙丁鱼红着脸直直下了桥厢,原来是520的特别烟花秀,主办方为了效果,用了最大规格的□□。身边有情侣吐槽说,还以为打仗了。

      不是世界末日,何煦如梦初醒。

      慢半拍地觉得刚才尴尬死了,她要是不答应自己,差点就要在空中推开车门跳下去。

      “何煦……”石安瞟一眼他的脸色,泰然地说:“礼成了。”

      “啊,什么礼成了?”他回神。

      石安面对他,烟花在顶上一声接一声,也盖不住她的笑语:“我们天长地久。”

      何煦顿时屏息,他今天已经失去呼吸无数次。然而这一次,内心却是无比酸胀。

      “……你,你明明知道,知道我喜欢你。”他断断续续开口,却倔强地逼视她,要游进她眼睛里的架势。

      石安一愣,视线慌乱地跑去别处,“我,我知道啊……你说了几遍了?”

      何煦摇头,还没有正式地说过。

      从小到大,他是第一次喜欢别人。但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喜欢别人的样子,他以为自己追人绝对是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那种,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却不想真正地动心后,自己是这样懦弱胆小。

      一时间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眸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似下定了很重的决心。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本巴掌大的日记本,里面写的是一封封没送出去的情书。

      “石安,”何煦递出日记本,将自己一并交过去,“……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了,我已经给你造成困扰了,我们绝交吧。”

      绝交?

      “为什么?”石安瞠目,下意识地把重心放在这个词上。

      “在办公室里就说了啊,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那不是在演戏吗?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没有明天了。”

      “什么?”

      “没有明天了。”他只是重复,“这本子送给你。”

      “你在说什么?我说了我不看别人的日记。”石安推开他手,忿忿道。

      何煦举得手酸,只好又把本子塞回口袋,“好,那回去吧!我送你回宿舍。”

      “……你什么意思啊?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说的你不需要我的回应,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来找我,是不是你?”

      “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是看我可怜才带我出来,只是可怜我。我不该跟个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你身后,是我太烦了,所以我说我们绝交啊!”

      石安捏紧拳,气得心脏都从身体里蹦出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何煦深呼吸,努力让语气平静,“对不起……”

      游乐园五颜六色的路灯光有些俗气,仿佛跌入了万花筒梦境,石安浑身起鸡皮疙瘩,不想在这里多留一刻。

      耳边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喧闹声、过山车上的叫嚷,还有远处某个摊位循环播放的促销喇叭。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都是滚烫的。

      “说你傻你是真的傻。”

      何煦一怔:“什么?”

      “我不喜欢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你?我不喜欢你还要费劲吧啦地给你做礼物,我一点都不擅长手工你知道吧?我除了做题我什么都不会。我不喜欢你还要给你讲题,不喜欢你还同意你送我回家,不喜欢你还带你出来玩,想尽办法安慰你。你这么难弄,我今天也满足你一切要求了不是吗?对,我不喜欢你,我真是烦死你了。”

      石安昂高下巴,愤怒地瞪着他,根本顾不上字句斟酌,声音嘹亮。

      何煦彻底愣住,眼睛已经睁到最大,但还是恨不得再大些,再凑近她些。

      石安心底暗骂一声,都怪这碍眼的灯光,死亡万花筒。

      “你,你,你不会是……”何煦颤巍巍地举起手。

      “别说了!!”石安掩耳盗铃状捂住耳朵。

      好熟悉的动作,何煦看清楚了,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偏过头,极力压制嘴角笑意。

      “笑什么笑!!”石安压低声音吼。

      何煦果然绷不住,泪意和笑声一并漏出。到最后蹲在地上捂住脸,肩膀一颤一颤。

      石安哑然。靠近,低头温柔地摸他的脑袋,像在给小动物顺毛。

      她也眼眶通红,“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宿舍。”他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出来。

      “不要。你快回家吧,今天很累吧?”

      “不累,我玩得开心。”

      石安看一眼手表,八点多,“还来得及,今天我送你回家好了。”

      何煦仰头,“石安!”

      他声音清明,脸上也没泪痕,原来没有哭。石安顺毛的动作一滞。

      他睁着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你哥哥叫你什么?是叫你小名吧?”

      石安愣愣点头。

      何煦站起来,竟然语重心长地说:“安安听话,我送你回宿舍,好不好?今天就让我送你回宿舍吧?”

      什么鬼。

      他近乎执拗,像是被人附身,但这个人绝对不是石墨临。

      石安看他的眼神只剩迷茫。

      回宿舍的路上,公交车一晃一晃。石安闭了闭眼睛,何煦已经在她耳边叫了不下十次“安安”。

      “看来你很听你哥的话。”他说。

      石安心中不屑,明明是不想再跟你争下去。

      “你和他经常打电话吗?他最近怎么样?”

      与你无关吧,石安心想,嘴上却说:“没有,不经常。”

      “为什么?”他步步紧逼地问。

      石安不回,头扭向一边。

      “为什么呢,安安?”何煦又凑近。

      石安肯定他是在玩她的名字。

      “太尴尬了。”她敷衍道。

      何煦眉毛轻拧,面露疑惑,“怎么会尴尬?你们不是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而后他脑子一闪,几乎是电光石火间想到。

      “你给他表白了啊——”他刻意压低声音,简直是呼在石安耳边。

      “闭嘴!”石安给他一肘,却不敢转头。

      “欸,你给他表白也是像骂人的吗?”他欠了吧唧地问。

      石安一头撞上玻璃车窗。仔细回想了一下,还真的是,都败在太冲动上。

      何煦不闹了,静静地看着她,享受这片刻的安稳。

      目送石安上宿舍楼后,何煦在底下站了很久,直到整栋楼的灯全熄灭。

      真的太热了,他掀起衣摆擦汗。春天过得太快,夜色初合,蝉声已像要破土。

      他一直记得何越在家,他难受时用笔一并发泄出来的日记里不仅有暗恋心路,还有家庭琐事,父母隔阂。他不怕石安看到,但同学们看到了,老师看到了,何越自然也就知道了。

      他和孟栩这段漫长的婚姻里,何越满意一个体面的妻子,孟栩也可以心无旁骛地投身事业,各取所需。旁观者无论怎么看,看到的都只是他们在人前上演的片段。从小在认识这些不同的记忆碎片中,一个勉强被公认的故事慢慢拼了出来,但何煦永远都看不懂。

      只知道这位视面子大于一切的父亲,已经大过了他的儿子。

      何煦擅自选文科,疑似早恋,家庭内部气氛外泄。何越脸面丢尽,他和老师沟通后,决定让何煦停学一个月在家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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