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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怎么这么敷衍 “深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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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空回廊”建设的核心目的就是观景。从起点出发,依次经过“尘世之窗”、“观测阵列”、“镜像桥”,最后抵达“静默区”,完成一个闭环。
“尘世之窗”的前半段是一条纯白通道。四壁、穹顶、地面,全是无瑕的白。脚下传来轻微的吸附感,模拟着太空站的微重力环境,确保游客物理上适应太空站环境。
苏曈和许知意紧挨着彼此,感受着自己和对方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和心跳。
后半段,长廊骤然开阔。一侧舱壁被替换成渐次加深的观景窗,脚下的传送带开始自行向前。地球的蓝色弧线在窗外缓缓铺展。
她们正在远离地球。
这个认知让两个少女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几乎要把脸贴到观景窗上。
五六分钟后,她们进入“观测阵列”。
这里陈列着一系列不同角度、搭载不同滤镜的观测窗。有的指向月球坑洼的表面,有的对准木星巨大的红斑风暴,有的则只是对准一片看似虚无、实则藏着亿万星系的深空。
每个窗口旁都有简洁的物理参数标注。许知意一个个看过去,在某个窗口前停住,回头叫苏曈。
“听说过‘耶格尔双星’吗?”她问。
那是大约五十年前发现的一对特殊共生星系。它们处于一种罕见的临界潮汐锁定状态——彼此引力不仅牵引着对方,更在缓慢改变对方的自转与形态,像一对永不停歇的舞者,在旋转中互相拉扯、变形。
这种危险的平衡本可维持数十亿年,但它们的轨道处于一个极不稳定的共振频率上。任何微小的扰动——一颗路过的小行星,一次异常的恒星耀斑——都可能像推倒第一张骨牌,打破它们之间脆弱平衡。
届时,潮汐力将从“牵引”变为“撕裂”,最终可能导致合并,或将其中一颗彻底抛射。
而那次湮灭产生的涟漪,终将抵达地球。
苏曈透过观测窗,望向那对遥远却有序运转的光点,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滞涩。
“很多关于‘地球终将毁灭’的预言,都有确切的日期。”许知意在旁边轻声说:“但那些都太远了,远到我们早已不在。感触其实不深。”
“但这个不一样。”苏曈收回目光,看向她:“这是概率事件。下一秒就崩塌的概率……永远不是零。”
许知意很轻地呼出一口气:“连物理规则都无法完全约束的话,失控几乎是必然的。”
这对向来偏爱秩序、规则与确定的许知意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好消息。
苏曈很淡地笑了一下,牵起许知意的手,带她离开那个窗口。腕上的玉镯贴上许知意微凉的皮肤。
“宇宙那么大,星系那么多。”她声音清冷,却隐隐透着一丝柔和:“你为什么偏要盯着两个小小的‘意外’看?”
苏曈的嗓音在身侧响起,意外抚平了许知意的焦虑,整个人平静下去。
她沉默了两秒,将视线转向旁边一扇观景窗。窗外是静谧、浩瀚、无声流淌的星海。
这么想,确实没意思。
“也是。”许知意说。
踏出“观测阵列”,眼前豁然开朗——或者说,豁然“空无”。
讲解员的语音适时响起:“前方是透明矩阵活动区,可自由悬浮移动。请注意金色波纹提示,勿撞击屏障。”
许知意拉着苏曈的手,一步踏出。
360度无死角的深空景象,瞬间将她们吞没。星辰不再是窗外定格的风景,而是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银色海洋。
许知意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一颗并不起眼的星星。
“我给它命名——”她顿了顿,转头看苏曈,眼里映着星河:“‘曈’。”
苏曈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移向几乎紧挨着它的另一颗:“这个,叫‘意’。”
两人对视一眼,很轻地笑了。
她们继续向前飘浮。苏曈余光瞥见右侧出现模糊的人影——和她与许知意一模一样的身影。
她猛地转头,与那个“苏曈”对上视线。
对方“悬浮”在深空中,星海在身后流淌,冷淡的脸上带着一丝同样的错愕,回望着她。
她看见对面的“许知意”也转过身,两人靠得极近,手指虚虚交扣。
“许知意”笑了一下,歪头靠上“苏曈”的肩。与此同时,苏曈也感觉发顶微微一沉——许知意的头发轻轻蹭过她的额角。
“到‘镜像桥’了。”
苏曈瞬间明悟。方才那阵心悸尚未平息,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相依的两人。
太近了。她微微侧开一点身子,试图拉开距离。
许知意已向前踏出一步,随即脚步微顿,脸色古怪了一瞬,回头问:“你看到了什么?”
“两个你。”
许知意摇头,对她勾勾手指:“你过来看。”
苏曈朝她挪了一步,也顿住了。
此刻目之所及,前后左右——全是她自己,和身旁的许知意。
她转身,所有“苏曈”都跟着转身。她移动,无数“苏曈”也向前漂浮,面朝着她,或背对着她,或偏移一点方向,与她一样望向深空。
“神奇吧。”许知意侧眸,与身旁那个“自己”对视了一秒。
她抱起手臂,两个“许知意”露出弧度一模一样的笑:“虽然知道就是本人……偶尔还是会有点恍惚。”
那些走向不同方向的、深空中的自己,与自己同行或背道而驰、交错而过的自己,在星海的背景下,恍如无数个平行宇宙的交汇。
“神奇。”
苏曈轻声说。她抬起一根手指,与身旁的“自己”对上指尖。
两只玉镯轻轻相抵,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收回手,透过无数重镜面与“许知意”对视:“许知意,另一只镯子……你要戴吗?”
许知意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苏曈没再说话,拉着许知意又玩一会,直到时限截止才离开。
至此,太空旅程已近尾声。
“静默区”是返程的穿梭舱段,内部被设计成繁华的休息厅,售卖着各种各样的纪念品。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举杯浅酌,氛围松弛而喧杂。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仍可看见流动的星空,但谁都没有再看。
“对了,”许知意突然开口,神秘一笑:“我给那只鹦鹉想好名字了。”
“…………”
苏曈放下杯子,顿感不妙:“什么?”
她想起许知意第一次追问她“知知”名字由来时的场景。
“哪个‘zhi’?”
“就……‘知识’的知。”
“知意的知?”
“……”
许知意一脸难以置信:“为什么要叫这个?”
苏曈诚实道:“因为它和你很像,话都很多。”
她第一次在花鸟市场上看到它叽叽喳喳、上窜下跳的模样时,就想起了许知意,想起她七岁前围着自己不停说话的样子。
于是将它买了下来。
许知意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气鼓鼓地甩袖离去。
但苏曈知道,她没有真的生气——她要是真不高兴,根本不会追问,只会笑着换个话题,然后从此再不提起。
也就由她去了。
饶是那时,许知意都没想过要养一个小东西报复回来,现在却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测试找到了机会。
苏曈微笑,唤了她的小名:“意宝,知知是知知,小意是小意,还是有分别的。”
许知意嗤笑:“你放心,小曈只会是小曈。”
苏曈继续微笑:“所以你不会要叫它‘苏苏’吧?”
“那倒也不是。”许知意摆手:“你先听我分析。”
“你看,你的‘曈’可以拆成‘日’和‘童’两部分,既然‘童’的发音已经被你占了,所以——”
她停顿,扬起手掌。
“所以——它叫‘日日’?”苏曈面色古怪一瞬,摇头:“不好听。”
“没错!”许知意的手掌重重落在桌面上:“所以要近义替换一下。”
“‘一日’即‘一天’,所以它就叫‘天天’!”
苏曈:?。
苏曈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轻轻拍了两下。
“哇。”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好听。”
“敷衍!”许知意呲牙咧嘴。
真正敷衍的明明是许知意。
从把“天天”买回来,到起名字,再到实际饲养,她几乎没怎么上心。
刚开始那几天,她还总带着天天往苏曈这儿跑,嘴上说是来“学习养鸟”,可人到了就往旁边一坐,把鸟丢给苏曈照看。后来更是干脆,直接把鸟笼往苏曈家一放就是好几天,美其名曰“给知知做个伴”。
苏曈终于皱起眉:“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我要真不负责任,根本不会管它死活。”许知意坐在高脚凳上,轻轻晃着腿,笑得眉眼弯弯:“我对它还不好吗?”
苏曈眉头皱得更深:“不喜欢为什么要买?”
“我没有不喜欢。”
“你管这叫喜欢?”
“那你觉得,什么叫喜欢?”
苏曈说不上来。但肯定不是许知意这样,当甩手掌柜。
许知意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逗着笼中的鸟。她抬眼看了看苏曈微愠的脸色,顿了顿,垂下眼帘。
“你要是不喜欢它待在这儿,我把它带回去喂就是。”她的声音低了些:“你别生气。”
她气的是这个吗?
苏曈干脆提起鸟笼,把它挪得离许知意远了些,冷笑一声:“我把钱给你,以后它跟你没关系了。”
许知意一愣,下意识反驳:“那不行。”
“你这是强买强卖。”许知意攥着笼子不松手:“我不同意。”
“你又不好好养,又不肯卖,”苏曈更气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知意也蹙起眉,眼底浮起真实的困惑:“我怎么没好好养了?我按时喂食、喂药,定期给它梳理羽毛,全是按你教的做的。”
“可你根本不在意它。”苏曈知道,许知意确实会做那些事,但她会觉得麻烦。“天天”对她而言,更像一个美丽却费神的负担。
那当初为什么要买?如果养鸟不是为了从中获得快乐,又何必为难自己?
苏曈无法理解。许知意同样无法理解。
她气笑了:“那怎样才算‘在意’?”
她已经很用心了。如果这都不算,难道要她上课也把鸟揣口袋里吗?
苏曈一时语塞。两人对峙片刻,最终还是她先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