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nanakio

3、第 3 章 苏晚的生日

　　苏晚的生日在三月末。

　　她不喜欢过生日。倒不是怕老，是怕麻烦——生日意味着组局、收祝福、回复祝福、拆礼物、做惊喜的表情。她对自己演技的信心仅限于“工作群里收到老板鸡汤时微笑”，不到“收到不喜欢礼物时表现出感动”的程度。

　　但毕云涛不过生日会死。

　　“你二十八了！大生日！”他在群里嚷嚷。

　　“二十八算什么大生日。”

　　“二的八次方！”

　　“……谁教你的数学。”

　　“李决。怎么了。”

　　苏晚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那个人在线，但没说话。大概是懒得说。或者等着看她怎么接。

　　她没接。

　　生日局定在老地方——就是他们每周聚餐那家火锅店。毕云涛说“寿星不能自己选餐厅”，然后选了跟上周、上上周、上上上周一模一样的店。

　　苏晚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摞礼物盒。

　　张伟送了一个加湿器，理由是“你家那个跟拖拉机一样响，我上次去差点以为要起飞了”。林檬送了一条围巾，羊绒的，摸起来很软。

　　毕云涛送了一个蓝牙音箱。红色。说放厨房用。

　　“你有心了。”苏晚说。

　　“李决还没到。”毕云涛看了一眼门口。

　　“他可能忘了。”苏晚把围巾叠好放进包里，“也不是第一次。”

　　“不可能。他记性好到能背我身份证号，理由是有一次帮我值机输了一次就忘不掉。”

　　“你身份证号我也记得。320——”

　　“停。不要公开念。”

　　苏晚笑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李决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不是礼品袋，是那种书店用的、印着店名的、卷了两下就出门的袋子。他坐下，把袋子放在礼物堆的最旁边。

　　毕云涛看了一眼：“你就不能包装一下？”

　　“包里放不下。”

　　苏晚没去看那个袋子。她把注意力放在锅里正在翻腾的牛油上，用漏勺捞了一片刚好的肥牛，放进林檬碗里。

　　“生日快乐啊苏苏。”林檬举起杯子。

　　大家举杯。李决也举了。碰杯的时候他的杯子碰了她的，不轻不重，刚好发出一个很脆的响声。他什么都没说。她也没说。

　　饭吃到一半，毕云涛开始拆礼物环节。

　　加湿器——苏晚说“正好我的要换了”。围巾——她说“这个颜色我喜欢”。蓝牙音箱——她说“红色放厨房很配”。

　　轮到那个牛皮纸袋。

　　苏晚拆开。

　　里面是一本书。硬壳，封面有一点泛黄，但没有折痕。二手的，品相很好。书名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猫国物语》。日本画家画的猫与小镇的故事。

　　这本书三年前就绝版了。她在微博小号上发过一条，大意是“绝版买不到，二手也抢不到，算了”。

　　三年前。

　　她抬头看李决。

　　他在涮一片毛肚，手法依然稳，没看她。

　　“你从哪儿找到的。”

　　“朋友的旧书店清库存，正好看到。”

　　“清库存正好有这本绝版三年的书。”

　　“运气好。”

　　全桌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里，苏晚的脑子跑了很多东西。

　　第一条弹幕：他看了我微博。那条是小号。小号只有四个人关注，是初中同学。他不在这四个人里。

　　第二条弹幕：这书是蹲二手书店才能找到的那种绝版。二手书店不会刚好清这本。他找过。

　　第三条弹幕：三年前我发的。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第四条弹幕——她把第四条掐掉了。

　　“谢谢。”她说。声音正常。表情正常。

　　“嗯。”他又捞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

　　林檬在对面看着他们。没说话。但苏晚注意到她的目光——那种“我什么都看懂了但我不说”的目光。

　　苏晚把书放进袋子里。动作很轻。没有立刻翻看。她打算回家再看，找个没人打扰的时候。

　　饭局继续。毕云涛开始说他的新同事如何奇葩，张伟配合地笑。苏晚全程正常参与——正常涮菜、正常接梗、正常笑。

　　左边那个位置，一如既往地安静。

　　但她的余光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剥虾。把虾壳剥干净，虾线挑掉（他甚至会用筷子挑虾线，这是什么神经病技能），然后把完整的虾肉放在漏勺边上。没有夹给她。这次没有。

　　她发现自己有一瞬间想等他夹过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把它掐死了。用筷子夹了一片毛肚，自己涮，自己吃。

　　散场的时候林檬抱了抱她，说二十八了要对自己好一点。毕云涛说红色音箱如果不想放厨房也可以放卧室。张伟说加湿器别对着插座喷。

　　李决站在三步外。和火锅那次一样的距离。

　　“书可以退。”他说。

　　“为什么要退。”

　　“不想要可以退。我没关系。”

　　苏晚看着他。

　　他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温润有礼”——嘴角有一点弧度但不多，眼神是柔和的但不聚焦。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副表情跟他涮毛肚的手法一样，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外包装。

　　里面是什么，她从来不确定。

　　“不退。”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松了一点——很细微，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就好。”

　　然后他的车来了。他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本书我也看过。”

　　“好看吗。”

　　“一般。”

　　“那你送我。”

　　“因为你觉得好看。”

　　车门关上了。尾灯消失在街角。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

　　脑子里弹幕又开了一条：他说“因为你觉得好看”。不是“觉得你会喜欢”，是“因为你觉得好看”。他知道她觉得好看。他记得。三年前的微博。小号。绝版书。清库存。

　　清你个头。

　　回到家，她把书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洗完澡，吹干头发，靠在床上，拿起这本书。翻开扉页。

　　没有留言。

　　她本来以为会有。没有。扉页是空白的，书页有正常的泛黄和翻阅痕迹。这就是一本普通的绝版二手书，跟任何一本旧书店里找到的书一样。

　　她把书放在床头。关灯。

　　翻了个身。

　　又翻了回来。

　　打开手机——他的微信头像安静地躺在置顶的群聊里。她点开那个头像，聊天记录里只有两条消息。一条是火锅那天，一条是密室那天。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关了手机。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找到我那本书的。

　　以及，更让她不自在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在把三个问题排成一列，像等地铁一样站得整整齐齐。第一，他什么时候看到她微博的。第二，他为什么记得这么久。第三——

　　第三，他为什么要用“因为你觉得好看”这种句式。

　　她没有深想第三个问题。

　　因为她知道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会让她今晚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