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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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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台风
台风是周末到的。
气象台发了红色预警,□□提醒市民尽量不要外出。小区物业在电梯口贴了通知:请勿在阳台堆放杂物,车辆不要停在大树下面,有紧急情况打24小时值班电话。苏晚把通知拍了照发到群里,毕云涛秒回了一张冰箱的照片——塞得满到门都快关不上。他说他提前去了超市买了三天的口粮,还有两箱啤酒。张伟说他在阳台没收的拖把现在可能已经飞到隔壁小区了,林檬说她已经点好了蜡烛——不是因为停电,是因为仪式感。
苏晚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从下午开始就压得很低,灰黄的云层像被什么人拧过的抹布。风一阵一阵地猛起来,小区里那排香樟树被吹得往同一个方向歪,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雨是横着下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用很密的沙粒砸。她把窗户关上,锁好。把阳台上的两盆绿萝搬进屋里。检查了一遍门窗。手机电量百分之八十二。充电宝在包里。冰箱里有速冻水饺和半袋青菜。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在客厅里待到晚上快十点。电视开着但调到静音,屏幕上在播台风路径图,一个红色的螺旋正往沿海方向移动。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刷了几下群聊。毕云涛说啤酒已经喝了两罐了。林檬说台风过境的时候气压会变低,人会觉得烦躁。张伟说怪不得今天看他阳台那只流浪猫一直在叫。
李决没有在群里说话。
她看了一眼他的头像。最后一条私聊还停留在两天前——她回了“好的”,他没再发。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垫子上,继续看电视里那个红色的螺旋。
灯灭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电视屏幕先黑掉,然后是头顶的灯,然后是厨房里那盏她忘了关的油烟机小灯。整个客厅在不到一秒内被黑暗吞没,只剩下窗外偶尔的闪电——白光劈过,照亮客厅里的一切:茶几、水杯、她的膝盖、茶几上扣着的手机。然后又暗下去。风在楼缝间呼啸,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急着敲窗。她住十二楼。整栋楼都在风里微微震动。
她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立在茶几上当台灯用。光柱打在天花板上,影子拉得很长。物业群连发三条消息:因台风导致供电设备故障,本小区已启动应急抢修,恢复时间待定。电梯同步停运。她把应急灯从储物间翻出来——已经很久没用了,开关按了三下才亮。灯光是暖白色的,不太亮,刚好够照亮茶几周围一圈。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裹了条毯子,把手机亮度调低省电。
快十二点的时候有人敲门。不是敲,是拍。拍三下,停,又拍三下。缓而用力,像是确认这个门是存在的。
苏晚打开门。
李决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外套在往下滴水,裤腿膝盖以下全是泥点,鞋面上沾着半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刮下来的叶子——绿色还新鲜,贴在湿透的灰色鞋面上像是被风贴上去的。但他手里拎着的那盏应急灯是干的,搁在应急灯上面的充电宝也是干的,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保鲜膜的边缘被风吹得卷了边,但还是紧紧地包着。
“你手机快没电了。”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好像他站的地方不是十二楼被台风拍着的走廊,而是火锅店门口等车的台阶。“充电宝是满的。应急灯能撑八小时,亮度两档。”
她把门推得更开一些。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吹得她裹在身上的毯子边角翻了一下。“你爬楼梯上来的。”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东西放在门框内侧的鞋柜上。弯腰的时候外套下摆滴了一小滩水在地垫上,他看了一眼那滩水,往后退了半步,站在走廊和门框之间的那条线上。
“你家有电。”
“有。”
“台风你出门干嘛。”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湿透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板巧克力,包装纸被雨水浸湿了边角,但里面的锡纸是完好的。他把巧克力放在充电宝旁边。“你不是生理期。可以吃。”上次野餐是生理期,他记着。这次不是。所以带了巧克力。她低头看着那板巧克力,包装纸上印了个小熊,超市货架上最常见的那种。他挑这个大概不是因为牌子——是因为他在便利店货架上扫了一眼,拿了个最甜的。她有一次在群里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吃甜的,说完之后撤回,说自己矫情。他看到了。
“换件干的。”她把门推到最开。
“不用。”
“你这样回去路上会感冒。”
他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袖口一滴滴落在门槛上。他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住。她把他带进客厅,从卧室衣柜深处翻出一件旧的卫衣——大学时的社团文化衫,洗了很多次,领口有点松。他脱了外套,里面的T恤肩膀部分竟然还是干的。他换上了她的卫衣,袖子刚好到手腕,肩膀刚好撑起来。她发现自己盯着他穿衣服的动作看了太久,转头去看茶几上的应急灯——灯是暖白的光,照着茶几上摊开的方案、她的水杯、还有刚才他放在那里的巧克力。
他拿起应急灯按亮。暖白的光把整个客厅填满了。那盏应急灯的光照得比她自己那盏更广,把他湿透的裤腿和她搭在沙发边上的毯子都照得一清二楚。他把灯放在茶几中央,把亮度调到中档。
他们坐在茶几两旁。外面风在叫,整栋楼偶尔发出低沉的闷响。他不说话,她就也不说话。应急灯的光把两个影子印在对面的墙上。一个坐左边,一个在稍远几公分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先开口。
“上次你那件事之后——其实我怕过。”
“怕什么。”
“怕你真的不理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风正好掀起什么砸在楼下的铁皮棚上,闷闷地响了一下震到十二楼。他说:“我不会不理你。我只是那天有点——算了。”
“不说完。”
他把手里的应急灯调暗了一点。光从暖白变成更深的暖黄。然后他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想到的话。“算我怕。”
就两个字。算我怕。不是“我怕”,是“算我怕”——加了一个“算”字,像是在说这件事他纠结过,权衡过,然后放弃抵抗。不是投降,是承认自己确实很在意。她移开了视线。把应急灯的灯头转过去一点,照着茶几上那板巧克力。包装纸还没干,上面的水渍在手温下慢慢洇开。
她问:“你上来了多久。”
“没多久。十二楼比你想象的好爬一点。”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走了一段稍微长一点的路。
后来她才知道台风夜他在路上开了快一个小时。转弯的时候水花溅上挡风玻璃,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方向盘握紧没对任何人说。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小区大门被一棵倒下的树枝挡住了一半——然后拎着灯和充电宝走进去。楼道里没有灯,他用手机手电筒照着楼梯往上爬。一层一层。到十二楼的时候他把手电筒关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呼吸恢复正常才拍门。这些她后来才知道。
窗外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转弱了。从嘶吼变成呜咽,又变成远处低沉的呼噜。她靠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毯子,应急灯的光调到了最暗,只够照亮茶几上两杯凉掉的水和那只空了的巧克力包装。他没再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听着台风渐渐变成风声,又变成安静的雨声。
她在即将睡着之前感到毯子那头被轻轻拉了一下——不是拿过去,是替她盖严了肩膀。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可以不承认。但她确实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毯子边缘犹豫了一秒,然后精确地把那个往下滑的角挽了挽。她以前每次都要在沙发上睡着,毯子都会滑到地板上。今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