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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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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三十二章蚀刻的几何学(上)
二〇二六年,初秋的上海。空气里不再是梅雨季那种发霉的黏腻,而是一种干冷、锋利,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时的那种凉意。
顾里站在恒隆广场一期二楼的观景露台上,俯瞰着楼下那只巨大的、水晶打造的圣诞树。还没到十二月,但商场已经开始布景了,几只穿着奢侈品牌衣服的熊玩偶,被吊车吊在半空中,像一群被献祭的、昂贵的祭品。
她三十五岁。
依然穿着剪裁锋利如刀锋的Armani西装,依然是那个在上海名利场里游刃有余、能把现金流算得一分不差的顾里。但眼角的细纹,已经不是几针玻尿酸能完全抚平的。那是岁月留下的,像瓷器上细微的、无法修复的冰裂纹。
她手里捏着一只高脚杯,里面的香槟气泡早已消散,只剩半杯温吞的液体。
“顾总监,久等了。”
身后传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会过分热情的疏离感。
顾里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郭敬明。
那个曾经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又亲手把她推回深渊的男人。如今的郭敬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穿着高领毛衣、眼神阴鸷的畅销书作家。他秃顶了,戴一顶复古的贝雷帽,穿着看似低调实则昂贵的Loro Piana羊绒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像个提前退休的、颐养天年的老钱阶层。
“郭总。”顾里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毫无破绽的职业化微笑,“谢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关于那个文创基金的注资协议……”
“不谈公事。”郭敬明抬起手,制止了她。他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在她脸上游走,掠过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掠过她那道即便化了浓妆也隐约可见的、淡淡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那场关于“翠减红衰”的闹剧留下的纪念品。
“今天叫你来,”郭敬明走近一步,身上那股老派雪松木的味道瞬间将顾里包裹,“是想谈谈私事。我下个月要去瑞士定居了。那栋湖边的房子,我想留给你。”
顾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郭总,这太贵重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汇报一个亿级的项目,“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郭敬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令人毛骨?然的慈悲,“你是这辈子,唯一一个没有被我‘用完即弃’的女人。顾里,你太像我了。冷血,理智,为了往上爬可以把心肝脾肺肾都卖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走之前,得把一些东西销毁。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我想,只有你能帮我。”
顾里看着他。
这个男人,即便到了这把年纪,依然像一座用文字砌成的冰山。他给的从来不是爱,是标价码好的商品。
“如果我说不呢?”顾里问,眼神锐利如刀。
“你可以说不。”郭敬明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楼下那只巨大的水晶树,“但卫海还在等你。那个傻子,等了你二十年。你忍心让他那点念想,也跟着我一起烂在瑞士的湖底吗?”
顾里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
第三十二章蚀刻的几何学(中)
与此同时,距离恒隆广场三公里外的一家隐蔽的法餐厅。
卫海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今年四十岁。
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棉质衬衫,没有领带,袖口挽起,露出那块早已停产的百达翡丽。他的头发里已经有了明显的白发,但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虽经风雨却依然倔强的老树。
对面坐着顾源。
那个曾经为了邱莹莹,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男人。顾源现在是一家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西装革履,一丝不苟,连袖扣的角度都透着精英阶层的冷硬。
“她来了吗?”顾源看了一眼手表,眉头微蹙,“我只有半小时。”
“没来。”卫海给顾源倒了杯水,动作很慢,很稳,“我骗她的。我说,我在医院,快不行了。”
顾源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射出两道寒光。
“卫海!你疯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对,我疯了。”卫海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死灰复燃的、近乎绝望的执拗,“顾源,你看看我们俩。你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别人眼里的成功。我呢?我守了这个城市二十年,守着那个连面都见不到的女人二十年。”
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顾源,像盯着当年那个在弄堂口捡硬币的少年。
“我们都爱她。爱得都快把自己弄死了。”
“但现在,机会来了。”
顾源冷冷地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思考复杂案件时的习惯。
“什么机会?”
“郭敬明要走了。”卫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密谋一场政变,“他把所有的黑料、所有的账本,都留给顾里了。那里面,有当年邱莹莹案的真相,有他怎么操控舆论的证据,甚至有……”
卫海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甚至有关陈墨后来的死因。”
顾源的瞳孔猛地收缩。
陈墨。
那个毁了邱莹莹一生的男人,后来在一次离奇的“醉酒坠江”事故中身亡。警方定性为意外。但顾源一直不信。
“你想干什么?”顾源的声音冷得像冰,“卫海,你别乱来。顾里是无辜的。”
“无辜?”卫海冷笑一声,那笑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顾源,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装糊涂了?在这个城市里,谁是无辜的?邱莹莹是无辜的,结果呢?顾里当年为了上位,不也差点把我们也卖了?”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视着顾源。
“我要那些账本。我要郭敬明身败名裂,哪怕他在瑞士,我也要让他死不瞑目。”
“顾源,你是大律师。你帮我,或者,我一个人干。你选。”
顾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曾经骑着死飞、为了邱莹莹连命都不要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一个满身戾气的、偏执的中年人。
他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像跑了整整一个马拉松。
“卫海。”顾源叹了口气,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种精英式的冷漠与理智,“你知不知道,就算拿到了账本,毁掉了郭敬明,邱莹莹也不会回来。”
“她早就死了。死在那个雨夜里了。”
“那我就陪她一起死!”卫海低吼道,眼眶通红,“顾源,你不一样。你早就放下了。你现在是顾大律师,你有老婆孩子,你有你的上流生活。但我没有!”
“我只有她!”
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像有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冰。
顾源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高楼背后。
“好。”顾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宣判一个死刑,“我帮你。但我有条件。”
“第一,不动顾里。”
“第二,不动法律底线。”
“第三……”
顾源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深藏了二十年的、属于少年的痛楚。
“第三,拿到东西后,我们一起去给她扫墓。这辈子,就这一次。”
第三十二章蚀刻的几何学(下)
顾里从恒隆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她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苏州河边。
河边有一家长椅,那是很多年前,卫海经常坐着等她的地方。如今河两岸的风景早已变了,当年的棚户区变成了高档公寓,只有这条河,依然黑得发臭,像一条永远洗不净的伤疤。
顾里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郭敬明给的一个U盘。
那么小,那么轻。
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郭敬明这辈子所有的秘密,也是她这辈子所有的污点。
只要把这个U盘交给卫海,那个男人就能彻底解脱,顾源也能了却心愿。
而她,将成为郭敬明口中那个“最像他”的人,背负着这些罪恶,孤独终老。
“顾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顾里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卫海。
他走到她身边,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挡住了吹向她的冷风。
“你见他了?”卫海问,声音很哑。
“见了。”顾里把U盘攥在手心,金属的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他要给我房子,给我钱。要我帮他销毁这些东西。”
“你答应了?”卫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濒临绝望的期待。
“我没答应。”顾里转过头,看着卫海。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在阴影里像一道深邃的沟壑。
“卫海,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当年,邱莹莹没出事。如果顾源护住了她。如果我们所有人,都活在那个平行时空里。”
顾里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你会爱我吗?”
卫海愣住了。
他看着顾里。
看着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也孤独了一辈子的女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在雪地里蹲下身。
这个姿势,他做过无数次。在邱莹莹的轮椅前,在她的病床前。
如今,他在顾里面前,做了同样的动作。
“顾里。”卫海抬起头,那双不再清澈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却没有掉下来,“这个问题,我回答了二十年。”
“答案是:不会。”
顾里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她以为她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以为这句“不会”不会伤到她。
但她错了。
疼。
钻心地疼。
“但我这辈子,”卫海继续说,声音哽咽,“只守过两个东西。”
“一个是邱莹莹的坟墓。”
“一个是你。”
他把头轻轻靠在顾里的膝盖上。
像一个终于走累了的、流浪了太久的孩子。
“顾里,别管郭敬明了。别管那些账本了。”
“把U盘给我吧。”
“我们回家。”
顾里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风雪的男人。
她缓缓地,伸出那只戴着羊皮手套的手。
轻轻抚摸着卫海花白的头发。
另一只手,松开了。
那个U盘,掉进了漆黑、冰冷的苏州河里。
“扑通”一声。
轻响。
像是某个漫长的、关于青春与罪恶的时代,终于,彻底地,沉没了。
顾里闭上眼。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在这个寒冷的秋夜,在苏州河边,在那个曾经被三个人深爱过的女人死去的地方。
她终于,放过了自己。
也,放过了他们。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