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
-
?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二十八章溃烂的六月(上)
二〇一二年六月六日。
上海的天空是一种病态的铅灰色,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空气里没有风,只有无数考生和家长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焦虑汗液味。
这是高考的前一天。
也是卫海这辈子,最想撕碎日历的一天。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模拟卷,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群乱爬的蚂蚁,爬进他的眼睛,爬进他的大脑,搅得一团浆糊。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桌角,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和汗渍。
“卫海!”
他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脸上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紧绷的严厉,“把这碗喝了。今晚不许再想那个扫把星了,听见没有?明天就高考了!”
卫海没接。
他只是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闻着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
“说话!”他妈提高了音量,把碗重重地顿在桌上,“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邱莹莹?我告诉你卫海,你要是敢分心,你要是考不上复旦,我就去弄堂里泼她硫酸!我说到做到!”
卫海猛地抬起头。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
“你敢!”他嘶吼着,声音像一头被踩住尾巴的幼兽,“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死给你看!”
“你!”他妈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
手在半空中被一只大手拦住了。
是卫海爸。
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脸色铁青,看着儿子,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够了。”卫海爸声音低沉,“儿子,你看看你自己。为了那个女孩,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草稿纸。
那不是数学公式。
那是一张又一张,画满了一个女孩的侧脸,画满了那道狰狞的疤痕,画满了“邱莹莹”这三个字,密密麻麻,像无数只黑色的蛆虫。
“爸。”卫海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我控制不住。我一闭眼,就是她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样子。我一想到她一个人在那个破出租屋里咳血,我就在这里坐不住。”
“那是她命不好!”卫海爸也吼了起来,“那是她的命!不是你的!你是个学生!你的任务是高考!不是去当救世主!”
“可她是我的命!”卫海猛地站起来,推翻了那碗参汤。
“哗啦——”
黑色的汤汁泼了一地,碎裂的瓷片四溅。
空气凝固了。
卫海看着地上的狼藉,看着父母那张震惊、愤怒、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脸。
他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骨头都在疼。
“爸,妈。”
卫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如果明天我交白卷,你们会怎么样?”
第二十八章溃烂的六月(中)
另一边。上海闸北,一间只有十平米的、终年不见光的出租屋里。
邱莹莹蜷缩在床上。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神经痛引发的、剧烈的呕吐和痉挛。她刚吐过一轮,床边的塑料桶里,是还没来得及倒掉的、带着血丝的胃液。
药吃完了。
那个卫海送来的、老中医开的药。昨天她去复诊,医生看着CT片子,眉头皱得像个死结。
“姑娘,这囊肿压迫到视神经了。再不想办法做手术,这只眼睛……怕是保不住了。”
手术费,五万。
她拿不出来。
别说五万,五千她都拿不出来。
她躺在潮湿的床单上,左半边脸像被人拿钢锯来回拉扯,疼得她想把头往墙上撞。她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碎了一角,那是上次神经痛发作摔的。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短信。
卫海没来找她。
哪怕今天是高考前夜。
邱莹莹盯着那块破碎的屏幕,突然笑了。
笑声干涩,像枯叶在摩擦。
她就知道。
这世上哪有什么不离不弃。
卫海那种好学校的学生,迟早会回到他那个干净、明亮的世界里去。而她,就该烂在这个老鼠横行的阴沟里。
她挣扎着爬起来。
不是为了去见卫海。
是为了去弄死那个让她变成这样的人。
陈墨。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或许是绝望给的,或许是疼痛给的。
她换上那件最脏、最宽大的黑外套,把头发散下来,遮住那道狰狞的疤。
她要去那个汽修厂。
不是去求饶,也不是去理论。
她要去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那张脸,那个被毁掉的人生,她要从陈墨身上,一点一点地咬下来。
第二十八章溃烂的六月(下)
夜色终于吞没了城市。
卫海从家里跑了出来。
他没带书包,没带准考证,只揣着那张被他捏得发皱的、身份证一样的医保卡。
他不知道要去哪。
他只是骑着那辆死飞,在上海的街头漫无目的地狂奔。
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也吹冷了他那颗滚烫的心。
他绕过了几个路口,鬼使神差地,又骑到了邱莹莹住的弄堂口。
这里马上也要拆了。
断壁残垣,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停下车。
习惯性地抬头,看向那个熟悉的窗口。
灯没亮。
但窗户是开着的。
卫海的心猛地一沉。
这种直觉,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脑壳。
不对劲。
莹莹从来不敢开窗,她说风会吹得她脸上的疤疼。
他冲了过去。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的味道。
他冲上二楼,那扇破木门虚掩着。
推开门。
屋里没人。
只有那只塑料桶打翻在地,地上是一滩还没干透的、带着血丝的呕吐物。
卫海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冲到床边,摸了摸床单。
还是温的。
人刚走不久。
他看到了桌上的诊断书。
“左侧三叉神经鞘瘤,建议立即手术,费用预估五万元。”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五万。
卫海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
他妈说得对。
他是个废物。
他连五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他凭什么去爱她?
他凭什么去承诺给她一个未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卫海颤抖着接通。
“喂?”
“喂,是卫海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背景嘈杂,有警笛声,“我们是嘉定交警队。这里有一个叫邱莹莹的伤者,出了车祸。她手机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
后面的话,卫海没听清。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
屏幕彻底碎裂。
那张诊断书,也被他捏烂了。
他冲出屋子。
疯了一样地跨上自行车。
他不知道该往哪骑。
去交警队?还是去医院?
他只知道,他要见她。
立刻。马上。
第二十八章溃烂的六月(终)
嘉定,某条荒凉的国道边。
警灯闪烁。
邱莹莹躺在担架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不是因为她死了。
是因为她满脸是血,惨不忍睹。
她想跳起来,想推开那个警察,想跑。
但她的左腿断了,骨盆也碎了。
剧烈的疼痛让她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姑娘,别动。”警察按住她,“救护车马上就到。”
“卫……海……”邱莹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想见他。
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念头了。
警灯的红光,像血一样涂抹在漆黑的公路上。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还有一阵急促的、令人心慌的自行车链条转动声。
那是卫海。
他骑疯了。
哪怕腿软得像棉花,哪怕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也要骑到她身边。
他终于看到了那团红光。
看到了那辆被撞得稀烂的电动车。
看到了那个躺在地上、盖着白布的、瘦小的身影。
“莹莹!!!”
卫海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嚎叫。
他扔下车,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他冲开警察,跪在担架前。
颤抖着手,掀开了那块白布。
那一瞬间,卫海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地捏爆了。
邱莹莹的脸。
已经完全不成人形。
除了那道狰狞的旧疤,还有新的伤口,血和泥混在一起,左眼肿得像个桃子,嘴角还在往外淌血。
但卫海认得。
他认得那双眼睛。
哪怕那只完好的右眼已经涣散,但他依然能从那片死寂的灰烬里,看到属于邱莹莹的、倔强的光。
“卫……海……”邱莹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血沫涌了出来。
“我在!我在!”卫海把脸贴过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滴在她的伤口上,“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别……考……”邱莹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别管我……去考……”
“我不考了!”卫海嚎啕大哭,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我不考了!我陪你!我养你一辈子!”
“傻……子……”
邱莹莹的眼睛慢慢闭上。
担架被抬上了救护车。
车门重重地关上。
卫海被隔绝在外面。
他扒着车门,指甲在冰冷的金属上抓出几道血痕。
“带我走!让我上去!她是我的命啊!!”
救护车无情地开走了。
红蓝闪烁的灯光,拉出一道长长的、绝望的尾巴。
把卫海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条荒凉的、漆黑的国道上。
他跪在地上。
六月的热风吹过。
带来远处高考考点那隐约的、喧闹的人声。
而他,跪在这里。
守着这一地破碎的电动车残骸,和满手的鲜血。
守着他这辈子,彻底烂掉的、六月。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