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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萧剑 秦去阁眼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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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淮将祝秋迟送出燕都之后,径直回到了侯府。祝秋迟临走前嘱咐侍女一日三餐按着白祈新开的房子给谢清淮熬药,他才刚刚一只脚踏进侯府,婢女就端着一碗光是看和闻就已经让人肝胆俱裂的汤药到了谢清淮的面前:“公子,这是今天的药,郎中说要在进膳前用药,效果最好。”
谢清淮闻见那几味草药的味道就头痛,他捏了捏山根,回绝到:“我今天不想喝,你先端走吧,我要喝的时候自己会去熬。”
未曾想那婢女就像是脚下生了钉子一样站在了原地,似乎要看着谢清淮将药喝完才肯罢休:“公子,姑娘出门前嘱咐过,说你如果不愿意吃药的,就写信给她。届时姑娘回来又是好一顿折腾,不如您就把这碗药喝了,眼睛一睁一闭的事情,也不见得有多苦。”
其实谢清淮也不是就那么抗拒吃药,他身体里的蛊毒是怎么回事他自己最清楚。寒凉的药物虽然确实对身体有所损耗,但是蛊虫发作的时候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压制办法了。
谢清淮不离手的是一把只有扇骨而无扇面的玉扇,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是暗器。因为小巧轻便,谢清淮选这把扇子的时候为的就是尽可能地减少动武时大开大合的动作,能够不那么刺激气血翻涌。
他未必不知道这碗汤药喝下去能省了他很多麻烦,只是他很介意白祈。
栖梧阁说白了是一个游走于江湖和庙堂之间的势力,而最令他戒备的并不是栖梧阁手眼通天,再隐蔽的消息都能弄到手,而是栖梧阁的立场。
乱世里能活下来的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从来不会站错队,所以他们只选择“时势”而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这也是谢清淮不愿让祝秋迟和栖梧阁多接触的原因。今天在他们看来,祝秋迟是可以拉拢的盟友,明日也不过是天平两端的筹码之一而已。
谢清淮不想喝这碗汤药,但是侍女很坚持,他在汉中求学的这些年,祝秋迟在侯府中是说一不二的主人,因此祝府为数不多的下人都是唯祝秋迟马首是瞻的。谢清淮敢今天不喝这碗汤药,明天告状的信件就能快马加鞭地送到肃州,说不定比祝秋迟的脚程还要快一点。
想到这里,谢清淮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苦得他嘴唇发麻。祝秋迟带回来的侍女从来不假辞色,也不太会细心准备蜜饯一类祛苦的零嘴,谢清淮忍住了面上的不适,冲侍女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阮惜君到了燕都,休息了不过两个晚上。他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只不过还有一部分淤血。梅映雪找了药油给他,让他每天晚上睡前将身上的淤血推开,虽然疼是疼了些,但是能好得快一点。
阮惜君的伤多在背上,自己难以推到,这个任务就落在了齐非身上。齐非看着阮惜君一背的伤口,仿佛挨鞭子的不是阮惜君而是自己。他龇牙咧嘴地把药油铺开,轻轻推了两下,阮惜君将头转过去一点,问到:“你这是在上药还是挠痒?”
齐非面目狰狞,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之后,还是在淤血很重的地方使了点劲,阮惜君后背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了红。
齐非推了半天,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少爷,这仗还要打多久?”
阮惜君没回头,他知道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伴读一向是乐于偏安一隅地活着的,所以对他来说战争是个很多余的概念,没有什么仗是必须要打的。
阮惜君直直地坐着,身体有些僵硬,但是很耐心地回答到:“虽然说礼之用和为贵,但是不同的国家间差距难以消弭,对羌人来说以游牧为主,本朝又有招抚之意,在西北设宣抚司来管理亲巽的羌族,但是语言不通,文化不通,我问你,如果从今以后让你去西边生活,在群山间放牧,你愿意吗?”
齐非想了想,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他太习惯了汉中的生活,汉中虽也被夹在两汉之间,和西域那种重峦叠嶂的群山还是有区别的。
他连忙拒绝:“那不成,我一不擅骑马二不会放牧,到了西边说不定是我放牛羊还是牛羊放我。”
阮惜君勾了勾唇角,扯出了一点笑意。药油开始发挥作用,阮惜君背后有灼灼的暖意。他动了动脖子,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从小就在汉中长大,自然不会有背井离乡之感,但如果有一天我守不住汉中了,羌人鱼贯而入。汉中一旦失守,燕都失去屏障,异族士兵就会长驱直入。五胡自立和中原对峙的前车之鉴,我们不能再来一次了。无论是塞北和西域,看似是攻城略地,实则是以攻为守。阮家在汉中是高枕无忧,但是一旦屏障被破,边关百姓又何以为家?”
齐非被他的话镇住了,他一直以为阮惜君继承父亲的侯位只是因为到了年纪,阮誉川又无有战意,这才隐退。阮誉川晚年的治兵方式可称绥靖。归顺巽朝的羌人背靠西域,总是给当时的宣抚司提出很多条件,比如减少赋税,划分农田过去。本来汉中的良田就少,这下还要自己勒紧裤腰带划给羌人一些。汉中百姓的田少了,但是赋税不曾减轻,民间怨声载道。
阮誉川上了年纪之后越来越厌战,能从宣抚司解决的事情他就不出兵镇压。后面是阮惜君一次外出狩猎的时候,看见百姓饿得上山捕野味吃,汉中的山上多蛇,野外的蛇往往毒性很大,百姓不是被逼到绝路上,是不会冒着这个风险上山的。
阮惜君如今想起这个场景,还是隐隐的愧怍。阮家汉中为将,明贞帝在位的时候文事武治,战事频繁,定西侯从某种程度上是汉中的父母官。
光阴如流水,但是阮惜君从来没忘记过年少时看见的景象。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肩背慢慢松懈下来,和齐非回忆起当时他年少挂帅的心路历程来:“我本以为,战事少了,百姓应该过得更好,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千里江山,英雄埋骨,武为文之基,否则即使辞赋百卷,诗歌万首,在异族眼里,也不过是柔弱可欺而已。我父亲领兵是时势所迫,我却不同。我生在太平世,当时四海安康,似乎已经不需要征战了,但真是这样吗?如果所谓的太平是需要百姓吃尽苦楚,那我做不到弃剑封刀,偏安一隅。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江山可以活在笔下,却更可能亡于剑下。”
阮惜君年少从戎,说起这些,却仿佛阅尽千帆一般,成治帝执政以来重文轻武,但真正撑起大巽脊梁的,却是忘身于外的将军们。
燕都里的秋意正浓,林贵妃自从流产之后整个人总是恹恹的,而且加倍的贪凉。以前怀孕的时候一口都不碰的瓜果现在整日由小厨房切好摆盘,一盘一盘地往宫里送。
今日林贵妃连平日里最喜欢吃的蜜瓜都一口没碰,宫里的管事太监秦去阁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周围的婢女也都低着头,平日里爱说俏皮话哄主子开心的,此刻也都噤若寒蝉。
林贵妃坐在椅子上,一扬手,将旁边小几上的一只青瓷花瓶摔在了地上:“你们究竟是怎么办的差事?人没死不说,还惊动了皇上,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十六卫若是要来拿你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秦去阁双手撑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娘娘息怒,我们本来和那胡姬说得好好的,事情一旦办成就送她归乡,没想到她拼上一条性命不要,也要和宾客同归于尽,这实在是始料未及啊。”
林贵妃花容染上怒色,不是美人含嗔,她口脂涂得鲜红,反而看起来有些可怖了。
“始料未及?胡姬始料未及,那几个藏在水下各方的匈奴人也是始料未及?你知不知道这事捅了多大的篓子?现在圣上派的使者今早已经出城往肃州去了,本来想的是替我了却心事,现在这祸水都泼到我母家身上了,你让我怎么息怒?”
秦去阁能在疑神疑鬼的林贵妃手下做到太监总管,身上是有些本事的。他闻言往前膝行了两步,抬起头来笑得有些讨好,但是言语间尽是阴毒:“娘娘,这次派去的使者不是别人,是归鸿侯家的一个小姑娘。毛都没长齐呢,陛下是给了她一支令箭,但是这件事也就只有陛下和在场的大臣知道,一旦出了燕都,谁知道她手里这支令箭是真的还是假的?且她单枪匹马,手上也没兵,奴婢听说北地可是有流民作乱呐,这就算是朝廷的使者,谁能保证没个意外?”
他用手在脖子上轻轻比划了一下,露出了一对看起来颇为狠毒的下三白。
可林贵妃犹豫了:“可是归鸿侯出身祝家,那毕竟是两公一侯的荣誉,且齐国公祝临山尚在朝中,祝家在民间声望不低,我担心对那小姑娘下手,会适得其反。”
“娘娘——”
秦去阁放低了声音,他一把不阴不阳的嗓子听得林贵妃旁边的侍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是林贵妃本人却浑然不觉。
他说到:“事到如今,咱们也不得不赌一把了,事情已经发生,但是究竟是等着查到咱们头上来,跪在御前喊冤来得痛快。还是最后放手一搏得好?难道娘娘愿意看着那皇后母子俩趾高气昂的嘴脸吗?反正成王败寇,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林贵妃被他一番游说说得动心极了,她软塌塌地靠回了椅背上,长长的护甲在昂贵的贵妃服制上勾起了一点金丝:“那你说该怎么办?”
秦去阁眼中精光一现:“依奴婢看,不能等她到了肃州再解决。”
从燕都去肃州的路上,祝秋迟浑然不觉她此次出行被多少人牢牢盯着。她一路上脚程不快,一方面是她好不容易出一趟燕都,沿途的风景总是不够看,她还想再贪婪一点。另一方面,祝秋迟也知道远方似乎有一张密密匝匝的罗网在等待着她,她如果太快咬饵,显得太见好就收了。
探月一路上撒了欢地玩,这边嚼一把路边的草,那一边踩两脚路上的野花。随行的侍女见祝秋迟仿佛玩心大发,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不由得出声提醒到:“姑娘,我们用不用快些赶路,不然到肃州可能就有些晚了。”
两人此时正行经一片有些荒芜的田埂,一个老婆婆在一旁用土丘挖地里的野菜,野菜的根很深,挖起来很费劲。祝秋迟听见了侍女的话,她手里握着马鞭,注意力全部被老婆婆吸引住了,她随口回到:“不着急,反正陛下也没说什么时候必须到,那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查便是了。”
说罢她翻身下马,将探月拴在了旁边的一棵大树上,自己走过去拎起衣服下摆,蹲在了老婆婆旁边。她突然走过去,老婆婆被吓了一跳,看见来人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祝秋迟一身轻便行装,看不出身份,老婆婆抚了抚心口,对着一旁蹲下的祝秋迟笑到:“婆婆年纪大了,经不起吓唬,这么俊的丫头,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做什么?”
祝秋迟弯了弯眼角,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虎牙,是长辈最喜欢的那种活泼漂亮的样子,她指了指老婆婆手上的小锄头,好奇地问到:“阿婆,这是在挖什么,药材吗?”
老婆婆摇摇头,她用锄头将周边的土松了不少,然后双手拽着靠近根部的茎用力地往上拽:“这是野菜,上面长出土地的部分太老了,只有根部能吃,所以得连根拔出来才行。”
祝秋迟骇然地指了指周围:“这些田地都荒着呢,难道不能种点其他菜吗?”
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给老婆婆帮手,两下就把野菜从地里连根拔了出来。刚拔出来的根混着泥土,看起来同样难以入口。老婆婆谢过祝秋迟,用一根很韧的草茎将刚刚祝秋迟帮她拔的,还有自己之前拔的野菜拢成一束捆了起来。虽然拔了半天,但是拢共只有小小一捆,不知道带回家够婆婆吃几顿的。
老婆婆在祝秋迟的搀扶下站起身,指了指远处的山脚:“我家住在那边,这些田原本是有人耕种的,但是后面家中的壮劳力都被朝廷征走啦。我一个老婆子也耕不动田,北方的田很干,犁一遍要费很大力气,只能平时白天出来挖点野菜还能凑凑合合吃一顿。”
她说着有点抱歉地拍了拍祝秋迟的手:“阿婆家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好东西,本来应该留你吃饭的,但是吃食都太粗糙,恐怕你吃了不合口味。”
祝秋迟四下里打量了一下,招手将侍女唤了过来:“采薇,你在这里陪一下阿婆,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采薇见状慌了神,她本身骑马就慢,祝秋迟跑得没影了都不知道上哪里去找,更别提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姑娘,你要上哪去啊,这里人生地不熟,可别再走散了。”
老婆婆也在一旁帮腔劝她:“是啊,我看你们是从南边来的,跑这么远肯定有要事,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可祝秋迟做了决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改变的,她安抚地将两人往路边带了带,和老婆婆开口问道:“阿婆,最近的集市离这里有多远?”
老婆婆迟疑了一下,还是为她指了一条小路:“从小路往北再走个二三里就是了,不过算不上多繁华,只是一个小镇。”
“我知道了。”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问祝秋迟要做什么,她就已经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只剩一句话从风中飘了过来:“探月能日行千里,几里路来回很快,我一会就回来了。”
祝秋迟的神情比来时沉重不少,完全不见刚刚走走停停的慵懒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