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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利用与真情   四月十 ...

  •   四月十六,清晨。沈令仪入宫参加小朝会时,在宫门前遇见了林鹤。这位年轻的侍御史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腰间的银鱼袋换成了金鱼袋——昨日散朝后,裴昭下旨将他从侍御史擢升为御史中丞,连升两级,朝野震动。
      “沈大人。”林鹤快步上前,拱手行礼,眉眼间有压抑不住的喜色,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被信任后的责任感。
      沈令仪含笑点头,语气温和而真诚:“恭喜林大人,不,现在是林中丞了。”
      林鹤谦逊地躬身:“下官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提携。大人对下官的知遇之恩,下官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沈令仪摇了摇头,伸手虚扶了他一把,那动作轻柔而自然,像一阵春风拂过柳枝:“林中丞言重了。是你的能力到了,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与我无关。”
      这话说得既谦逊又不失风度,既撇清了自己操控朝政的嫌疑,又让林鹤觉得她是在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
      两人并肩走进宫门,脚步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林鹤走在沈令仪右侧半步之后,这个位置选得极有分寸——不远不近,不卑不亢,既表示了对上官的尊重,又不显得卑微谄媚。
      沈令仪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在朝堂的险滩中行船。
      小朝会在御书房举行,参加者只有寥寥数人——萧珩、沈令仪、新任御史中丞林鹤,以及户部侍郎钱穆、工部侍郎韩元甫。裴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漕运沿线的舆图,手中拿着一支朱笔,不时在图上圈圈点点。
      “钱穆,”裴昭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个年过半百的户部侍郎身上,“朕命你与林鹤一同赴淮安、扬州调研,你可有什么难处?”
      钱穆出列,躬身道:“陛下有命,臣万死不辞。只是臣手头还有一些户部的紧要事务,需要几日时间交接,大约三日后方可启程。”
      裴昭点了点头:“可以。”
      林鹤也出列领旨,声音清朗而沉稳:“臣遵旨。”
      裴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看舆图。
      小朝会散了之后,沈令仪故意落在最后,等其他人先走。她正要迈步离开时,裴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刚好能让她听见。
      “沈卿留步。”
      沈令仪转过身,看见裴昭已经放下了朱笔,靠在椅背上,正看着她。御书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裴昭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陛下还有何吩咐?”
      裴昭没有说话,只是从御案上拿起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递给她。
      沈令仪接过信,展开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信是西北送来的,落款是兵部的紧急军报。内容是北境蛮族近日频繁调动兵马,疑似有大举南侵的迹象。沈崇远请求朝廷增派援军、调拨粮草,以备不测。
      “这封军报,昨日半夜送到的,”裴昭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朕还没有让任何人看过。”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裴昭,目光中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微妙的东西。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过,包括萧珩。这意味着他给了她一个先手——让她在所有其他人之前知道这个消息,让她有时间提前布局,而不是在朝堂上被萧珩杀个措手不及。
      “陛下为什么要给臣看这个?”沈令仪问,语气平静如常,可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将信纸攥出一道细微的折痕。
      裴昭看了她片刻,目光温和而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秋水。
      “因为朕觉得,你应该最先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丝绒上。
      沈令仪与他对视了几息,垂下眼帘,将信折好,双手奉还:“臣多谢陛下信任。臣回去后会将此事仔细思量,待朝会时再行奏对。”
      裴昭接过信,放在御案上,没有再看她,重新提起了朱笔。
      “去吧。”他说。
      沈令仪躬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她走出宫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紧迫感——北境军报的事,她必须在萧珩知道之前,与父亲取得联系,商议应对之策。
      裴昭给了她一个先手,可这个先手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因为他既然能绕过萧珩将消息给她,自然也能绕过她将消息给萧珩。这份“最应该知道”的殊荣,今天给了她,明天也许就会给萧珩。
      这就是裴昭的棋路——永远不把所有的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永远给自己留足转圜的余地。
      沈令仪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蘸墨,开始给沈崇远写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三行字——北境蛮族异动,朝中将议增援事,父亲务必小心萧珩借机安插人手,另请将军中可用之才的名单暗中送来。
      写完后,她将信折好,封上火漆,交给暗卫,依旧是那两个字:“加急。”
      马车驶过长街,沈令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裴昭今日给她的这封军报,让她对他有了新的认识。这个男人,比她以为的要危险得多。他的危险不在于他有多大的权力、多深的城府,而在于他能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让你欠下他的人情。
      而人情,有时候比刀剑更难抵挡。
      因为刀剑你可以躲,人情你不能躲。躲了就是不识好歹,就是辜负圣恩,就是把皇帝的面子往地上踩。
      裴昭,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沈令仪想不出答案,也许根本没有答案。也许裴昭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是单纯地想让她赢一次,想让她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多一分胜算。
      可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更可怕了。
      一个什么都不图的人,是什么都图得到的人。
      摄政王府。
      萧珩坐在书房中,面前也放着一封密报。不是从皇宫来的,是从西北来的。他的暗线比朝廷的驿马快了一天,这份情报比裴昭收到的军报早了整整半日。
      北境蛮族异动,沈崇远请求增援。
      萧珩盯着那份密报看了很久,目光冷而沉,像冬夜里结冰的河面。
      这是个机会。
      不是增援西北的机会,而是他将手伸进西北军中的机会。朝廷要增援,就要派兵、派将、派粮草。这些派去的人和物,到了西北之后,是听沈崇远的,还是听他的?
      如果操作得当,他可以往西北军中安插一批自己的人。不是明目张胆地安插,而是以“支援边防”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将自己的人送到沈崇远身边。等那些人站稳了脚跟,再一步一步地蚕食沈崇远的兵权,将沈家军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萧家军。
      计划很完美,唯一的变数是沈令仪。
      那个女人不会坐视他动她的根基,一定会在朝堂上百般阻挠。而他必须在她的阻挠中找到突破口,将这份计划推行下去。
      萧珩提笔在密报的空白处写下了几行字,然后将密报折好,收进了书案下的暗格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槐花已经开始落了,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忽然想起了沈令仪昨日在朝堂上的模样。她出列奏对时,阳光正好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她说话时语气从容不迫,眉眼间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可他知道,那温和底下,藏着的是刀锋的冷光。
      这样的女人,让他想起了一种兵器——软剑。看起来柔软轻盈,可以缠绕在腰间,可一旦出鞘,便是见血封喉。
      他忽然有些遗憾。
      如果沈令仪不是他的对手,而是他的盟友,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们拿不下的?
      可这个“如果”没有意义。沈令仪永远不会成为他的盟友,因为她不会信任任何人,就像他也不会信任任何人一样。他们是同类——都是那种除了自己谁也不信的人。
      同类要么惺惺相惜,要么你死我活。
      而他们,显然选择了后者。
      萧珩收回目光,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开始拟写给韩元甫的密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西北有变,漕运当速行。
      他在“速行”两个字上用力地顿了一笔,墨迹浓重,像一道刀痕。
      正院。
      温静澜的病在第三日便“好了”。
      她起了床,梳了头,化了妆,换了一身新裁的春衫,整个人看起来比生病前还要精神几分。青禾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惊又喜,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王妃的笑容还是那个笑容,温柔、妥帖、恰到好处。可口吻变了,变得不那么在意了——不在意王爷昨晚宿在哪里,不在意书房里的灯亮到几更,不在意府中又来了什么客人。
      “王妃,”青禾小心翼翼地问,“您今天不去给王爷请安吗?”
      温静澜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去了。他忙,我也忙。”
      青禾怔了怔,不知道王妃在忙什么。
      温静澜没有解释。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起字来。青禾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张绣样,不是普通的花鸟鱼虫,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纹样——缠枝纹缠绕着一柄长剑,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为自己而活。”
      青禾看不懂那四个字的意思,但她看得出来,王妃变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隐含的哀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让人有些陌生的光芒。
      温静澜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端详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要将这纹样绣在一件新做的披风上,送给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萧珩。
      是沈令仪。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送给沈令仪,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是唯一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让她看到了另一种活法——女人不必依附于男人,不必在深闺中蹉跎一生,不必在无望的等待中枯萎凋零。
      也许只是因为,沈令仪在观音禅寺对她说的那句话——“与其等着旁人看自己,不如自己先看清自己。”
      她看清了。
      她不是萧珩的王妃,她是温静澜。她有她的聪明,她的骄傲,她的不甘,她的愤怒。她不需要萧珩的正眼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垂怜来支撑自己的存在。
      她就是她。
      温静澜将绣样折好,放进袖中,站起身,推开门,走进了春日的阳光里。
      阳光很暖,照在她身上,像一件看不见的、温柔的衣裳。
      她仰起头,迎着光,眯了眯眼。
      活了二十三年,她第一次觉得,天这么蓝,风这么轻,活着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沈府。
      傍晚时分,沈令仪在书房中收到了温静澜派人送来的一份礼物。不是密信,是一方绣帕。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相依相偎,共沐清波,针脚细密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帕子的角落,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三个字——“谢知音”。
      沈令仪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吩咐暗卫去查温静澜送这份礼物的用意,因为她不需要查。她看得懂那三个字里的意思——温静澜在感谢她,感谢她在观音禅寺说的那番话,感谢她让一个被困在深闺中的女人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
      可她受不起这个“谢”字。
      她接近温静澜,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帮温静澜,而是为了利用温静澜。她需要温静澜在摄政王府中的那双眼睛,需要那些从萧珩身边流出来的情报,需要温静澜这个“内应”来帮她打赢这场仗。
      温静澜的“谢”,是对着一面她以为是镜子、实则是刀的东西说的。
      沈令仪将绣帕折好,收进了书案下的暗格里。
      她没有回礼,也没有回信。
      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激。
      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让人难受。
      而她,已经难受太多次了。
      夜风吹动书房窗棂上的竹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
      沈令仪坐在灯下,提笔批阅奏折,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看不出任何心不在焉。
      可她心里知道,今夜,怕是又要失眠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沉闷而单调,像是在给这座沉睡的城市打着缓慢的节拍。
      沈令仪搁下笔,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靠着椅背,望着墙上祖母的画像,什么也没有想。
      只是想,这个春天,怎么这样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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